二八大槓的鏈條在達內爾腳下咔嗒咔嗒地響,後座上的林安能感覺到每一顆路面碎石的形狀。
四月底的風從牙買加大道兩側的梧桐樹間穿過來,帶着炸雞店油煙、汽車尾氣和街角垃圾箱發酵的混合氣味。
達內爾騎得很賣力,二八大槓的速度已經逼近了路邊慢悠悠晃悠的一輛龐蒂亞克。
他的後背弓着,工裝夾克被風吹得鼓起來,從後面看像一頭正在衝刺的棕熊。
彈幕在討論着剛纔在分局發生的事情了。
【話說主播去了那麼多次103分局,怎麼一次都沒見過局長?】
【我也有這個疑問,從直播開始到現在,每次去分局都是找巡官,局長連個面都沒露過】
【巡官都能給主播發社區安保合作單位的證件,要是認識局長,那不得起飛?】
【格局小了,巡官只是中尉,局長至少是警監往上,手裏能調動的資源不是一個量級的】
【對啊,主播爲什麼不通過巡官搭個線認識一下局長?關係越往上越好辦事,這不是基本常識嗎?】
【你所謂的常識是中式酒桌文化,在紐約警察局可不適用】
【不,在中國,你這一套也不管用,用了,熟人變仇人】
林安還沒說話,彈幕自己先吵起來了。
【什麼意思?】
【不懂了吧,林安要是越過巡官直接去搭局長的線,明天巡官就不會再接他的電話】
【沒那麼嚴重吧?不就是認識一下嗎?】
【問題大了好吧】
【這有什麼不對?做生意本來就是找最大的那個人談,省去中間環節,效率更高】
【你這效率省出來的是人脈的崩塌】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我以前在一家公司幹銷售,我的直屬經理對我很好,給我分了最好的客戶資源】
【後來有一次公司年會,我碰見了副總,主動上去遞名片聊了幾句,純禮貌性的,第二天我經理就知道了,他沒說什麼,但從那以後給我的客戶資源開始變差,三個月後我才明白,他以爲我要跳過他自己攀高枝】
【職場大忌,跨越直接上級去建立關係,在任何組織裏都是大忌】
【更別說紐約警察局這種半軍事化管理的機構,上下級界限比公司嚴多了,一個巡官能管整片轄區的巡邏調度,他手下幾十號巡警,他的權威靠什麼維持?】
【所以林安不主動去找局長是對的,巡官沒介紹,就不能去】
【等等,局長不可能不知道林安吧?林安的清潔公司跟分局簽了合同,又是幫幾十號警員報稅的,局長會不知道?】
【知道和認識是兩回事,局長當然知道林安,但他不見林安,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什麼態度?】
【維護巡官的權威和利益,反之如果局長主動見林安,就是不尊重巡官,不維護警局內部的團結】
這時候,林安終於開口了。
“就如同不久前巡官和我說,我的人這樣保護傑克,到時候就要和傑克捆綁在一起,事實上,我在103分局,就是和莫拉萊斯巡官捆綁的。”
他頓了頓,等達內爾駛過一個坑。
“在103警察局內,巡官可以說是我的合作方,我有什麼需要警局幫忙,或者是爲警局帶來利益的事情,就要通過巡官。
反過來,我遇到什麼麻煩事情,需要103分局解決,巡官也必須要全力來幫我,就好像現在的社區安保證件一樣。”
【懂了,在局長眼裏林安是巡官的“合作方”,不是獨立的個體】
【不是巡官的人,是巡官這條線上的人,跳線就是找死】
【所以巡官不介紹局長給林安認識,是巡官在保護林安,也是在保護自己的權責範圍】
【反過來,林安不去找局長,也是在維護巡官的面子】
【臥槽,原來這裏面的門道這麼多,我就說我上班三年還沒升職,可能就是因爲不懂這些】
彈幕沉默了一會,然後又有人問。
【那如果有一天局長主動要見林安呢?】
“那是另一回事。”
林安說。
“如果局長主動要見我,巡官會提前通知我,告訴我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到那時候,我去見局長就不是越過巡官,而是巡官安排我去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路邊。街角那家洗衣店的招牌掉了一個字母,門頭上用膠帶貼了張手寫的“正常營業”紙條。
炸雞店門口排了四五個人,有人端着塑料餐盒靠在牆上喫。
一個推着購物車的流浪漢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車裏塞滿了易拉罐和舊衣服。
四月底的陽光把所有這些都照得發白,空氣裏的熱浪已經開始在地面上蒸騰出細小的波紋。
“在職場混,你認識誰不重要,你是誰的人,才重要,莫拉萊斯巡官是我的直接聯繫人,有他擋在我前面,比我自己去敲局長的門有用得多......至少目前是這樣。”
【不能越過巡官去找更大的官,對吧?】
【對,你在公司打工也是這樣,不能貿然越過你的主管去找老闆,除非是有什麼天大的矛盾和委屈,你必須要和主管翻臉】
【所以103分局的局長到底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啊?】
“巡官叫弗蘭克·莫拉萊斯。”
林安說。
“至於局長的名字,等有一天巡官要帶我去介紹給他時候,我自然會知道。”
【哎,不對,之前主播第一個認識的警察,不是奧布萊恩和帕特裏克兩名巡警嗎?】
【你也知道他們是巡警啊,打工人怎麼能成爲代言人?】
中午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傢俱廠門口那輛破皮卡的引擎蓋曬得發燙。
老喬推開側門的時候,迎面撲來的熱氣讓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剛從美玲那裏回來,賬本已經交了,心裏有點小緊張,美玲卻什麼也沒有說,但老喬心裏清楚,自己貪污六百八十美元的事情已經暴露了。
既然美玲沒說,那肯定是boss發話了,讓她把這賬忽略過去。
老喬有點小後悔,後悔自己當時沒忍住伸出手,主要是當時他也沒覺得boss的生意能真的開起來,以爲他是突發奇想的玩流浪漢過家家呢。
誰知道,boss居然還真把事業做起來了。
老喬在懊惱中走進廠房一樓,下午的清潔工正準備出工,三個臨時工蹲在貨架旁邊,正在把漂白劑和一箱清潔抹布往手推車上搬。
“等下。”
老喬走過去,從手推車上拿起一桶漂白劑掂了掂。
“這桶開過封,昨天診所那組用了一半,換一桶滿的,診所今天的消毒面積大,半桶不夠。”
臨時工點點頭,從貨架上換了一桶沒開封的。
“今天的訂單都在社區內。”
老喬一邊說,一邊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張手寫的任務單,遞給領頭的那個。
“一二七街的診所,一百零九街的便利店,還有老人公寓的走廊,都記住了......不準出社區,遇到麻煩,立刻給103分局的警察打電話。
如果便利店老闆問你們爲什麼沒有保安跟着,就說保安在做內部培訓,明天恢復。’
“明白。”
領頭的把任務單摺好塞進褲兜,推着手推車出了側門。
老喬站在門口看他們走遠,然後轉身走到廠房的倉庫,準備去拿飼料去隔壁的房屋。
他要去給boss養的幾十只烏鴉餵食。
烏鴉是雜食類的鳥,它們要喫的東西很麻煩,既要有穀物素食,更要搭配肉食。
所以,老喬需要先拿一袋玉米,然後去冷庫取一袋冷凍的雞內臟碎,一同拿去煮熟,過冷水冷卻後,去餵食。
兩大桶調配好的鴉糧分裝完畢,老喬一前一後拎着桶,穿過廠房窄巷走向隔壁帶鐵絲網圍欄的獨棟小院。
近百隻烏鴉早聽見動靜,黑壓壓落在圍欄與房頂,黑亮的眼珠牢牢盯着食桶,此起彼伏的鴉鳴在正午燥熱的空氣裏炸開。
他把飼料均分倒進三面長條石槽,膽大的成鴉立刻俯衝落地埋頭進食,羽翼稚嫩的小鴉擠在族羣中間,爭搶軟爛的玉米與肉丁。
老喬靠在木柵欄上歇腳,他在尋思着boss的奇怪愛好,但是思來想去,他也覺得這個愛好沒多大毛病。
也正是因爲如此,給烏鴉添加飼料這份工作,老喬從來不給臨時工來幹,自己有空的時候就幹,沒空就委託其他公司的幹部來幹,確保將餵食風險降到最低,避免把烏鴉喂死了。
幹完這個活,老喬回到工廠內,剛回到大門,遇到赫克託帶着巡邏隊下午一點換班回來。
他抬頭看到老喬,揮手讓兩名年輕人走開,自己快步走來。
“老喬,有情況。”
“什麼事?”
“社區邊界一百四十街那個路口,停了一輛深藍色的福特,車裏兩個人,從上午十一點坐到現在沒動過。”
赫克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煙殼紙,上面用圓珠筆畫了個粗略的方位圖。
“一個開車,一個坐副駕駛,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臉,但是絕不是本地人,社區裏的人不會在那個路口停那麼久。”
老喬接過煙殼紙看了一眼,問道。
“他們現在還在嗎?”
“還在,我讓馬丁在街角盯着,換班的人繼續盯。”
“不要上去搭話。”
老喬把煙殼紙還給赫克託。
“boss說過,我們現在沒有保安隊,艾倫帶着人全去了曼哈頓。
如果有人來探我們的底,讓他們探,讓他們看到我們該出工出工,該巡邏巡邏,不要主動暴露防禦弱點。”
“我知道。”
赫克託把煙殼紙塞回口袋。
“但如果他們下車往這邊走呢?”
“那你就過去。”
老喬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已經把這個情況在心裏模擬了好幾遍。
“帶着人和武器過去打個招呼,問他們是不是找人,需不需要幫忙。
如果他們說是路過,你就笑着說沒事,慢慢走開,如果他們說不出理由,你就告訴他們這一片是私人產業,建議他們換個地方歇腳。”
“要是他們拔槍呢?”
“你不會給他們拔槍的機會。”
老喬看着赫克託。
“警局是我們的人,只要不見屍體,警察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赫克託咧嘴笑了起來。
“我喜歡這一點。”
下午兩點,老喬騎着一輛二手的摩托車出門,他要去社區內幾個老客戶那裏打個招呼,做一次回調。
他先在一公裏外的一家便利店停了一下,店裏的收銀臺換了新的塑料擋板,他記得上週還沒換。
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牙買加裔男人,看到老喬在門口停車,隔着玻璃門點了個頭。
老喬也點了個頭,沒進去,繼續往前騎。
在社區洗衣店門口,他遇到了一個賣衣服的小組。
三人正要回工廠,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拉丁裔女人,推着一輛改裝過的手推車,車裏還剩一小半沒賣完的T恤。
她看到老喬,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經理,今天生意不好。”
“先回去,明天還在社區裏賣,不要出邊界......有遇到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除了衣服不好賣,我們沒有遇到麻煩。”
“那就行,沒事的,公司包喫住,你遇到什麼事情記得和我說,公司會解決難題。”
老喬說着,從車把上掛着的布袋裏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她。
女人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她猶豫了一下。
“經理,聽說公司不攔人離開,是嗎?”
“沒錯,你要是賣衣服賺夠錢,想要搬出去找其他工作,公司是歡迎的,boss一直在鼓勵這樣的事情......”
“你攢了多少了?”
女人沒想到老喬會反問,愣了一下,把手推車的把手換了隻手握着。
“一千二,我和我女兒兩個人的伙食費和住宿費公司都包了,衣服組的提成攢了兩個月,加上之前的清潔加班補貼………………”
“一千二不少了。”
老喬點點頭,語氣不像經理在跟員工說話,倒像一個老木匠在跟學徒算木料。
“你知道開一個小喫攤要多少本錢嗎?”
“我問過。皇后區法拉盛那邊一個餐車攤位,許可證加押金三千起步。”
女人說到數字的時候語速明顯快了,顯然這些信息她已經翻來覆去算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打算再幹三個月,攢到三千就申請,法拉盛那邊有一個厄瓜多爾人開的餐車轉租,半天班,我上午賣他的炸蕉餅,下午可以賣我自己的玉米餅。”
“厄瓜多爾人的合同你看了嗎?”
“還沒,他說到時候再籤。”
“籤之前拿給我看一眼。”
老喬說。
“合同裏如果寫轉租費另算,或者食材必須從他指定的供應商進貨,你就別籤,這種條款是套,進去就出不來。’
女人眨了眨眼睛,把手推車又換了一隻手。
“經理,你還懂合同?”
“我不懂,但是我看到太多類似的事情了,有很多人都是因爲這樣的陷阱而破產,進而導致流浪。”
聽到流浪,拉丁籍女人頓時面露恐懼。
“我聽你的,經理,籤合同之前,我一定讓你看看。”
“嗯,回去吧。”
太陽開始往西偏的時候,老喬回到傢俱廠。
他把摩托車停進側門旁邊的小巷子內,開始檢查明天要用的清潔設備。
工業吸塵器的濾網昨天剛過,今天還能再用一天。
木地板打蠟機少了一個螺絲,昨天他用自己的零件盒補上了,今天試了一下,運轉正常。
他把每臺設備的使用狀態登記在賬本最後一頁的設備維護表上,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傍晚,太陽落到了廠房的西牆外面,把二樓窗戶的採光孔染成橘紅色。赫克託回來了一趟,帶回來一個消息。
那輛深藍色福特在下午四點多開走了,車上的人始終沒下車。
“他們還會再來。”
老喬說道。
“有可能是今天晚上帶着槍來。”
“要通知boss嗎?”
赫克託問道。
“當然。”
老喬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boss,可不是見不得血的單純學生,這事情必須要通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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