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從西邊斜斜打過來,穿過長島鐵路高架軌道的縫隙,被切割成一道一道的橘紅色條紋,落在公寓三樓窗臺剝了漆的木框上。
林安站在窗前,放下手機,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不遠處的高架軌道。
“邪教的效率那麼高嗎?昨天纔派保安,今天就摸到我的據點附近呢?”
【效率不高不行啊,主播,有了內部賬本,傑克的調查基本上等於抓住對方的卵蛋了,再過兩天就能打電話給稅務局,讓稅警出動抓人了】
“稅務局的武裝稅警可不是NYPD,他們有獨立執法權,不需要跟地方分局打招呼就能直接破門搜查。
邪教那幾個長老名下所有跟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公司有關聯的賬戶和資產,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被全部凍結,他們怕的肯定是這個。”
林安解釋道。
【所以他們必須趕在傑克把證據鏈補全之前打斷調查?】
【沒錯】
【那四個......哦,不對,是三個邪教徒的長老,雖然可能有點超能力,但是我不信他們能和軍隊對抗】
【超能力?你說的是那個吸血鬼聖座被幾百發子彈活活打死的“超能力”嗎?】
【別尬黑,聖座還是挺能打的,他死了還能復活,要不是主播開掛了,誰死還不一定呢】
【講真,邪教這幫人的戰鬥力其實並不是很差,但是熱武器真的太超模了,真要是稅務局帶着武裝警上門,他們除了死,也只能逃了,固定資產和存款肯定保不住】
【現在主播打算怎麼辦?】
“涼拌,你們剛纔聽到了,我讓赫克託去軍火庫拿槍了,裏面放着十二把M4,再加上他們原本的貝雷塔手槍,把工廠附近的臨時工散開,安保集中到工廠,放棄倉庫,防禦是沒問題的。”
【要是他們不去工廠,而是去你的衣服倉庫放火怎麼辦?】
“先保住人。”
林安的語氣很平淡。
“工廠裏有老喬、赫克託、凱瑟琳,基本上是公司的骨幹,他們還在,清潔公司和衣服銷售就還能繼續,倉庫的存貨就算是被燒了,我這邊打賞列表還有很多,損失不會很大。
反之,要是他們死了,那麼我可就需要時間重新培養人才了,並且還不一定能出可靠的。”
【確實,人纔是最難補的資源。貨沒了再進,人沒了就真沒了】
【而且老喬那個人雖然賬有點問題,但他管後勤是真的穩,換個新來的根本接不住這一攤子】
【就是那麼多貨沒了真是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的,我可以再打賞啊,我這裏一倉庫的尾貨衣服呢】
【老哥,你還過日子嗎?】
【不用怕,積分我有用,前段時間我兌換了金條還沒賣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主播要被動挨打,而不是主動出擊啊?】
林安頓時陷入了沉思當中。
“對啊,我爲什麼不能主動出擊呢?”
【臥槽,上面那個是傻逼吧】
【就是,你這不是搗亂,主播都沒想起這回事,你提醒他幹嘛?】
林安笑了起來,他轉身往回走。
“今天晚上是一個獵殺的好時機啊......兄弟們,放飛烏鴉,幫我找一下可好?”
老喬放下電話,抬起頭,看向會議室內的長桌對面的赫克託和凱瑟琳。
他剛纔打電話的時候,特意開了免提,讓boss的聲音可以被坐在兩米內的人聽見。
“boss的電話,你們都聽到了。”
老喬說。
“聽到了。”
凱瑟琳說。
“boss讓我們放棄倉庫,所有人集中在工廠,可是...………”
她停了一下,手指糾結的纏在一起。
“可是倉庫那邊我們真的不派人去看守?我們有那麼多人,那倉庫裏的衣服,如果賣出去,最少價值十萬美刀。”
老喬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面前賬本翻開又合上,遲疑着。
他知道凱瑟琳說的是事實,如果算上願意賣命的臨時工和還沒有入職的流浪漢,工廠裏現在能動員的人手超過四十個。
撒出去守兩個點,理論上不是做不到。
他把目光轉向赫克託。
赫克託也沒說話,他看向凱瑟琳,他其實是覺得倉庫不應該被放棄,有可能今天晚上不會有人來,更不會襲擊倉庫,可是他覺得這事情不應該賭。
因爲倉庫裏面放着公司一半的現金流來源,裏面的衣服要是被燒了,明天所有銷售組都得停擺,boss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新進貨。
但他也不想違背boss的命令。
還在墨西哥的時候,赫克託混黑幫時就記住一個最重要的道理,那就是老大下達指令的時候,小弟是絕對不能反駁的。
你說個不字,那老大的槍口就會指在你的頭上。
而boss說放棄倉庫,那就應該放棄倉庫,可是......
赫克託猶豫着。
“倉庫的貨值不少錢。”
凱瑟琳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
老喬終於開口了。
“但boss說了,先保人,所以......”
赫克託突然開口了。
“boss所在的公寓有人守嗎?”
兩人愣住了,他們同時在想這個問題。
“沒有。”
老喬說道,他意識到什麼,開始緊張起來。
“艾倫把保安隊全帶去了曼哈頓,公寓那邊只有boss自己......還有達內爾。”
“達內爾能打,但他只有一個人。”
赫克託說。
“如果白天那些人真的今天來探我們的底,除了工廠和倉庫之外,他們會不會發現boss的住處?”
凱瑟琳若有所思。
“boss把所有人都安排在工廠,他自己那邊反而空了。”
“所以。”
老喬把手壓在賬本上,語氣忽然變得果斷。
“臨時保安隊要分幾個人去公寓,工廠守十一個人,公寓去四個,有事就報警,莫拉萊斯巡官的人能更快趕到。
赫克託點了點頭。
“我挑四個人,親自帶隊。
“倉庫呢?”
凱瑟琳問。
“倉庫不管了。”
老喬站起來,把賬本夾在腋下。
“如果boss的判斷沒錯,敵人今晚主要目標是工廠和我們的人,只要我們把倉庫那邊的人撤回來,他們能做的事情,最多是放火泄憤。”
凱瑟琳沉默了一會,然後站起來。
“那我去通知住在倉庫的銷售組回來,工廠內的人,正式工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留下來,臨時工的全部走。”
“住在工廠附近的流浪漢也讓他們帶帳篷走遠點。”
老喬補了一句。
“今晚工廠裏只留正式工和武裝巡邏隊,人越少越不容易亂。”
三人走出會議室下到一樓的時候,一樓大廳裏已經聚了不少人。
臨時工們收工回來正在洗手,水龍頭開得嘩嘩響,有人在分剩下的礦泉水,有人在整理明天要用的漂白劑。
一些沒被選上的流浪漢們在工廠外的門口等着今天的食物發放,他們擠在角落鋪着紙板的地方坐着,有人已經靠着牆打起了瞌睡。
赫克託走到大廳中央,把手指放進嘴裏吹了一聲尖利的哨響,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所有人注意!”
赫克託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來回迴盪。
“今晚有家的人,全部回家,外面沒有住處的正式工留在工廠過夜,臨時工和流浪漢可以現在走,明天正常上工,正常發食物。
不想在工廠待的,現在就可以出去,但出去之後,今晚不要再回來。”
大廳裏先是安靜了一會,然後開始嗡嗡作響。
有人在小聲問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已經在往側門方向挪。
臨時工們三三兩兩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老喬打了招呼就出了門。
流浪漢們動作更快,他們對這種事比任何人都敏感......街頭教會救濟站門口的那種氣氛,一眼就能認出來。
正式工們沒有走。
他們自動分成了兩組,清潔組和銷售組,站在大廳的兩側,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都看向站在二樓樓梯口的凱瑟琳。
凱瑟琳朝他們點了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情?”
奧布萊恩警官的妻子羅莎皺着眉頭詢問,最近的清潔業務提成,讓她非常高興,基本上可以確定下個月的工資將會有七千美刀,完全算得上高薪中產了。
如果把拿到提成就下發的業務獎金算上,羅莎下個月的收入已經過萬了。
在如今這個經濟危機還沒有離開的年份,一個月能有一萬美刀的收入,在紐約絕對是妥妥優渥收入,只有醫生,頂級投行、合夥人級別的收入能穩壓,她現在可以自豪地宣佈自己屬於城市上層中產。
因此,在十餘名正式工當中,羅莎是最不願意看到公司出事的人,要是公司沒了,她去哪裏拿這麼多的工資?
“今天下午,赫克託發現有人盯梢。”
老喬解釋。
“我們公司的保安爲了擴張業務,目前正在保護一個重要的客戶,所以,被一些人記恨上了,boss指示我們集中人手,保護工廠,暫時放棄倉庫那邊。”
羅莎一聽,這能行?
這肯定不能行啊。
“經理,公司報警了嗎?”
“已經通知了103分局,但是爲了預防萬一,所以......”
“經理,給我發一把槍,我會開槍,今天晚上我就守在這裏了!”
羅莎叫嚷着。
“我現在打電話給我老公,讓他今天晚上帶着搭檔開警車過來,就在工廠外面守着!”
公司內兩三個同樣是警察家屬的正式員工同樣迎合着羅莎,他們當中有和羅莎一樣,拿到了清潔業務的提成,還有人談不了業務,但是賣衣服有一手,下班之後,拿着公司的衣服出去銷售,也有不少的銷售提成。
雖然他們的月收入比不上羅莎,但是把公司的基本工資加上,月收入也不少啊。
這個時候,他們聽說有人要和公司過不去,他們不急眼纔怪。
在正式員工吵吵鬧鬧中,肥仔、瘦高個和紅T恤站在角落裏,三人正在竊竊私語。
“肥仔,我們要走嗎?”
瘦高個用肩膀撞了一下肥仔。
“走。”
肥仔低着頭,沒人能看清楚他的臉色。
“爲什麼?”
依舊喜歡穿着紅T恤的三人當中的馬庫斯當即變了臉。
“肥仔,我們爲什麼不留下來幫忙?你怕死?”
“不是這回事,而是倉庫怎麼辦?”
肥仔這個時候終於抬頭,他滿臉的堅毅。
“剛纔你們也聽到了經理的話,boss說要放棄倉庫,那裏面有那麼多衣服,要是被人燒了,那怎麼辦?”
“可是,我們不是清潔工嗎?”
瘦高個撓着頭。
“衣服銷售組的貨物被燒了,和我們關係不大吧。”
“笨蛋!”
肥仔用力拍打在瘦高個倪哥......德肖恩的後腦勺上,把他打得往前走了兩步。
“那麼多衣服,達內爾的好bro肯定花了很多錢進貨,要是它們都沒了,清潔公司肯定會破產。
公司破產了,我們還能有工作?"
“我們怎麼辦?"
紅T恤詢問。
肥仔沉默了幾秒。
他看着老喬和赫克託帶着四個巡邏隊員走向側門,看着凱瑟琳在二樓樓梯口拿着對講機跟清潔組的組長說話,看着臨時工和流浪漢們三三兩兩側門,消失在已經變暗的天色裏。
“先回家。”
肥仔說。
“回家?”
紅T恤瞪大了眼睛。
“不是說正式工都留在這裏嗎?”
“我們不是保安隊的,我們留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麼忙,真要打起來,我們連槍都沒有,站在這裏就是給人當靶子。”
肥仔拽了一下紅T恤的胳膊。
“走,路上說。”
三人從大廳的側門溜了出去,老喬看到了,也沒說什麼,他們是牙買加社區本地人,回家纔是最安全的選擇。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大半,街燈還沒亮。
牙買加大道上的車流稀疏下來,遠處偶爾傳來長島鐵路列車駛過鐵軌接縫的哐當聲。
三人走在人行道上,肥仔走在最前面,紅T恤跟在他旁邊,瘦高個落後半步,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
“你想說什麼?”
紅T恤問肥仔。
“我們先回家,和家裏人說一下公司遇到的問題。”
肥仔說。
紅T恤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兩步追上來。
“這有什麼用?"
“找人。”
肥仔冷靜地分析。
“會來公司搞破壞的人,肯定是外地人,如果我們能提前找到外地人的行蹤,然後告訴經理......應該能把倉庫保下來。”
“爲什麼不下手把人殺了?”
紅T恤馬庫斯說道。
“我爸是暴雨幫的,他家裏有幾把手槍,我等會拿出來,每人一把,發現不對勁的外地人,就衝過去開槍,打完就跑,警察肯定抓不到我們的。
“也可以試一試,不管怎麼樣,boss的公司不能倒閉!”
“絕對不能!”
瘦高個德肖恩罵罵咧咧。
“法克,我前幾天賣了一百多件衣服,下個月的提成加工資,最少有四千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