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狼藉的大樓大堂內,謝爾蓋非常地自信,近乎到了自傲的地步。
而他的自信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在他帶來的這批人裏,有一半以上的僱傭兵,都是斯拉夫的老兵。
他們當中有人在巴爾幹捱過子彈,有人在車臣戰爭中捱過炮彈,還有人蔘加過南斯拉夫的內戰。
即便是新兵,也是接受過全套蘇式步兵訓練的前軍人,作戰技術和意志,都在及格以上。
因此,謝爾蓋不認爲這棟樓裏還能有什麼東西,能讓他的人動搖。
即便是所謂的天使能擊退瓦西裏突擊組,那也是因爲他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沒有應對經驗而已。
而現在,大堂內的斯拉夫僱傭兵已經有人在製造莫洛託夫雞尾酒了,同時他們的彈匣內更是裝填了一部分曳光彈,如果那個所謂的天使再次出現,他們也有手段可以攻擊到它了。
謝爾蓋的這份自信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當負二層傳來的狼嚎,即便是隔着厚重的混凝土天花板,也依然清晰可見的時候,邊上的埃利奧特能看見謝爾蓋的臉色當場就變了,他立刻拿出對講機聯繫負一層的僱傭兵小隊。
“負一樓的第二組,你們現在什麼情況?”
“蘇卡!”
對講機裏老兵的聲音很憤怒,在粗口中,謝爾蓋能聽到了對講機對面的動靜......狼嚎、AKM的射擊聲、手榴彈爆炸,然後是自己人的慘叫。
“報告指揮官,我們遇到狼人了......蘇卡不列,是和阿富汗狼人差不多的傢伙,我們的武器很難打死它,只能阻擋它過來!”
沒等謝爾蓋回覆,他又聽到了對講機那邊第二個人的俄語咆哮。
“第二頭......打,集火它的頭,打它的膝蓋......”
第二頭!?
謝爾蓋立刻做了判斷,負一樓的僱傭兵必須要撤退了,兩頭被誤會成狼人的人狼不是他們能用AKM和手榴彈解決的。
他當即對着對講機吼了一句。
“撤,往一樓撤,把毛茸茸的怪物引到大堂裏,讓我們......”
他的話沒說完,身後的埃利奧特就一把抓住了謝爾蓋的衣領,將他向後拖拽,與此同時,跟在謝爾蓋身邊的一個年輕的斯拉夫兵也舉槍1扣下了扳機。
曳光彈打穿了天花板,彈孔在石膏板上留下了一排整齊的圓洞。
而兩人這樣做的原因,是因爲第二個“天使”來了。
這一隻和之前出場的那隻不一樣。
那隻天使是控制黑暗,而這一隻的出現則無聲無息的,只有半透明的影子出現,很難引起他人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埃利奧特有着特別的感知能力,以及年輕僱傭兵時刻在戒備着頭頂,否則在不死人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人能注意到它的出現。
年輕僱傭兵的開槍,讓大堂內分佈在各處的數名斯拉夫僱傭兵也迅速注意到了頭頂的傢伙,他們迅速舉槍開火。
在槍聲大作的同時,那個半透明,看不出性別的‘天使'也張開它那模糊得近乎馬賽克的嘴。
它的嘴張開的時候,大堂裏所有的玻璃製品同時炸了。
正門門框上殘餘的鋼化玻璃碎片最先爆開,接着是前臺後方散落的電腦顯示器屏幕,然後是天花板上所有的日光燈和水晶燈。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聽到女妖的尖叫聲,因爲它張嘴的下一秒,他們的耳朵聽不見聲音了,槍聲、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像是有人把一根極細的冰錐從耳膜直接捅進了顱腔。
謝爾蓋被埃利奧特拽倒在地的一瞬間,他的兩隻耳朵就流出了一道血線,腦子一片眩暈。
但是,他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用極強的意志力壓抑住身體的本能反應和痛苦,強行舉起手中的武器,將槍口對準天花板開火。
子彈接連射出,不太均勻地覆蓋了那個還在嚎叫的“天使”,一發曳光彈恰好打在嘴裏,從其後面鑽出,打在天花板上。
子彈帶來的高溫並不能消滅“天使”,卻成功地讓它暫時閉上了嘴巴,讓傷害和控制並存的“女妖嚎叫”消失。
半跪在地上,始終堅持不躺下的埃利奧特是唯一一個抓住這個機會的人,他蒼白的臉上帶着決絕,迅速從防風夾克內袋裏掏出一枚極小的,用黑色絲線纏成的不規則多邊形。
他舉手,用那枚東西對準天花板上那個打算進行第二次尖叫的半透明輪廓,極快地畫了一個無形的符號。
他畫完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一樣軟了下去,同時其左掌心裏那枚纏線的東西碎成了粉末。
女妖還在醞釀中的第二聲尖叫在符號完成的時候斷掉了,半透明的輪廓在天花板上劇烈收縮了一下,邊緣從模糊變得清晰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臉,或者說是它曾經被稱爲臉的那個部位。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嘴,嘴的張合幅度超過了人類下頜骨的極限,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位置。
然後它飛快後退,重新融入到天花板內,消失不見,讓失去了燈光照明的大堂一片昏暗。
還在耳鳴的謝爾蓋用右手撐着地面站起來,他隨後把打空子彈的AKM丟下,左手抽出肩膀上的對講機,不自覺地大聲叫喊起來。
“所有單位,撤出建築物,重複......所有單位,撤出建築物,第一組和第五組立刻從二樓往下撤……………”
對講機裏傳來樓上突擊組的回覆,背景裏有AKM的持續短點射和一個人在大喊“換彈匣”。
“正在撤,一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樓被一個會發出聲波攻擊的鬼東西突襲了,所有人耳朵受傷......快走,我會在一樓等你們!”
“蘇卡不列......指揮官,迂迴組收到,我們從二樓樓梯口往下撤!”
謝爾蓋按動着對講機的按鈕,切換頻道。
“機槍組注意,保持火力壓制,掩護樓上的戰友撤退......注意溝通,別出現誤傷了。”
“收到。”
房屋外面的NSV重機槍的槍口立刻從二樓窗戶往上壓,開始以每三發一組的節奏往有戰鬥動靜的地方打壓制短點射。
負一樓的僱傭兵很快就撤退上來,他們倒退着從樓梯口出現,原本有着十人成員的他們,只有五人出現,並且還有兩人被拖着上來。
緊接着是第一組和第五組的人也從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有序地退了出來,銀髮老兵是最後一個撤下來的。
他懷裏還拖着一個左小腿中彈的年輕士兵,後者還在用一隻手端着AKM往樓梯上方打壓制點射。
兩人從樓梯口滾進大堂的時候,銀髮老兵的右肩撞在了翻倒的文件櫃邊緣,悶哼了一聲,但他沒鬆手。
守在樓梯出口的瓦西裏衝過去接住那個腿部中彈的士兵,把他扛在肩上,轉身往正門跑。
代號公牛的強壯斯拉夫人用左手捂着還在滲血的肋側,右手端着AKM倒退着走,槍口對準走廊方向,直到所有人都遠離樓梯口後,他才轉過身,三步並兩步衝向正對着他們招手的謝爾蓋。
“所有人撤退出來了嗎?”
“活着的人都在這裏了。”
“那就走。”
謝爾蓋站在薩博班越野車旁邊,一隻手撐着引擎蓋,另一隻手還抓着對講機。
NSV重機槍的短點射在他身後持續轟鳴,槍口焰在傍晚的昏黃天光裏一閃一閃,把薩博班車身的深色漆面映得一明一暗。
他的耳朵能聽到聲音,但所有聲音都像是隔着一層浸了水的棉花......重機槍的轟鳴變成了悶雷,瓦西裏的彙報變成了遠處某個房間裏電視機沒關好的低語。
謝爾蓋緩了一會後,他對着邊上的瓦西裏詢問。
“現在什麼情況?”
“指揮官,傷亡很重。”
戴着蘇式鋼盔的斯拉夫中年人的臉色很難看。
“我率領的第一組,原八人,陣亡三人,傷兩人。
第二組,原十人,陣亡五人,傷三人。
第五組,原六人,陣亡一人,傷兩人。
第六組機槍手,無傷,外圍警戒組,無傷亡,預備隊,無傷亡。
瓦西裏站直了身體,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我們總計陣亡九人,傷員七人,把園區外的警戒組算上,目前我們還有完整戰鬥力的人,只有三十人。”
謝爾蓋沉默了片刻,然後扭頭看向邊上的埃利奧特,後者的臉色也很難看......倒不是因爲傷亡,斯拉夫僱傭兵的傷亡他並不關心,臉上難看的原因是他自己的消耗太大了。
“裏面還有兩頭人狼,一隻天使......埃利奧特,你認爲我們能消滅他們嗎?”
“爲什麼我們不衝出去消滅他們?”
威爾遜很憤怒,從負二樓衝上來的他,已經在三樓走廊裏來回踱了至少十幾圈,皮鞋底踩在舊地板上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
話音剛落,隔壁房間的窗戶就有兩發重機槍的子彈打進來,塵土四起,子彈亂飛。
一塊被子彈帶飛的碎石落在威爾遜的臉上,留下一道白印子,讓他更加的憤怒。
“爲什麼讓僱傭兵和那個叛徒退出去了?
我們的人狼明明可以發起突擊,將他們留下來,然後乘勝追擊,我們能全殲他們!”
康納利靠在牆上,紗布按着左眼角,血已經把紗布涸透了半張,臉上寫滿了疲倦,但他眼神很清醒。
“如果我的嚎哭天使當時能突襲一樓成功,我們當然能全殲他們。”
威爾遜愣了一下。
“天使的行動不成功,我們可以讓人狼突襲啊…….……”
“然後呢?”
康納利說道,他把紗布重新按回眼角,站直了身體。
“人狼把謝爾蓋的人全殺光,然後埃利奧特跑了......
除此之外,你想起了我們這一次行動的全部目標嗎?
埃利奧特?
埃利奧特當然要死,可是還沒有出現的第二個敵人在哪裏?
如果我們現在衝出去把埃利奧特給殺了,躲在後面的人會自己走出來嗎?
不會,他會縮回去,我們不會再知道他在哪,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
“那你爲什麼讓我們放人狼?”
威爾遜的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聲音更大了。
“你讓我從冷凍艙裏把S8和S9放出去,把你最後的嚎哭天使壓上去......你讓我們出手了,現在你又說要等?你到底想怎樣?”
“你真是愚蠢!”"
康納利一拍額頭,讓眼角的紗布泛紅擴散開來。
“這個問題,我剛纔說了,我不想重複......”
爭吵持續了一會,康納利心累了,而就在他嘆氣的時候,他突然間發現另一個問題。
“重機槍的槍聲什麼時候停了?”
“嗯?”
焦慮且憤怒的威爾遜停止了踱步,他也注意到了這一情況,偏着頭聽了幾秒。
整棟樓忽然像是被扣進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裏,只剩下三樓走廊窗戶外面傍晚的風聲和遠處貨運鐵路編組站的金屬撞擊聲。
“埃利奧特肯定在撤退。”
威爾遜走到康納利面前。
“俄羅斯僱傭兵死了那麼多人,他們可能......”
“不可能。”
康納利的語氣沒有留下任何討論的餘地。
“埃利奧特不可能撤退的。”
康納利一邊說着,一邊走到三樓走廊盡頭那扇朝南的窗戶旁邊。
這扇窗戶的百葉窗被子彈打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掛在窗框上。
康納利用兩根手指撥開一片彎曲的百葉窗葉片,往下看了一眼,從他的角度能看到正門停車場的一角......薩博班還停在那裏,車頭朝西,斯拉夫僱傭兵並沒有撤退。
“馬洛伊。”
覺得有些奇怪地康納利後退幾步,然後對着蹲在樓梯口旁邊的下屬招手。
退役的老警察聽到康納利叫他的名字,慢慢地站起來,走到康納利身後。
“觀察一下,謝爾蓋的人在幹什麼。”
馬洛伊點了點頭,他越過老兵,來到窗戶邊上,緩慢地將一隻眼睛露出去,觀察着空地的情況。
“僱傭兵沒撤,重機槍可以繼續開火......有情況,園區外面來了兩個。”
“什麼人?”
馬洛伊把百葉窗葉片又撥開了一點,冒險側着臉往外看。
“一個穿黑大衣的像一隻大烏鴉的人,還有一個全身上下全是重甲,手裏端着通用機槍......一個俄羅斯人和一名穿西裝的人在跟他們說話,態度恭敬。”
康納利把眼睛瞪大了。
“很好,我們等到了第二個敵人出現了。”
他叫道。
憤怒的威爾遜聞言,他快步衝過來,推開馬洛伊,自己往外看。
他只看了一會兒才把頭縮回來。
“該死的,康納利,你的判斷居然是對的,真的有第二個敵人,他也真的出現了!
現在,我們怎麼辦?”
“通知加洛韋,我們該全部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