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周濤離開後,秦母正準備喊秦父以及大哥秦江河出來幫忙卸東西,可才邁過門檻,第一眼便看見了那擺在餐桌中央的棋盤,楚河漢界兩側各坐一人。
秦父端着搪瓷缸子,左手捻着一枚‘車’,正往棋盤中間落下去;
秦江河翹着二郎腿,嘴裏含着一截沒點燃的菸捲,眯着眼看棋盤,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着節拍,一派悠哉模樣。
秦母在門口站了兩秒,像是有什麼無形的火苗在她胸口蹭地躥了一下,快幾步來到桌前,摘下袖套往棋盤上一甩,嘩啦一聲,把棋局掀得七零八落。
“萬山有沒有說過今兒晚上湊熱鬧的人會很多?人手不夠?
你們五點就放工了,怎就不過來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你看曉燕,六歲不到的娃子,今兒累得沾了凳子就睡。
你們兩父子倒好,兩個大老爺們,在家裏喝着茶下象棋!
我讓你們下棋!我讓你們下棋!下棋下棋下棋!”
秦母說着抄起桌子上的葵扇作勢要打,秦江河屁股底下像安了彈簧似的彈起來往牆角躲。
“哎喲喂,阿媽別打了!我們這不是沒想到......”
“桂花你先別打!我這有重要事兒要跟萬山交代!”
秦父被攆得繞着桌子轉了兩圈,急得高聲嚷嚷了起來,
“重要事兒!耽擱不得!哎喲真耽擱不得!”
聞言,秦母手裏的扇子停在半空,上下打量了秦父一眼,見其表情不似作僞,這纔不情不願地收起扇子,嘴上卻還不依不饒道:
“要是所謂的重要事兒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不是小事!”
秦父忙直起身子,一氣呵成道,
“今兒廠裏食堂的採購來找我了,想從咱這兒進一批滷味,給工人們加餐,我尋思着這是個好機會,就給應下來了。”
“我這邊也有個事兒......”
秦父話音還沒落地,秦母尚來不及反應,秦江河便緊接着開口了,
“我們廠食堂也託我問了,想要五十斤滷味,問萬山能不能供得了。”
末了,秦江河還忍不住爲自己辯駁,
“阿媽,我真不是偷懶,着實是下了班後直接被堵在了廠門口,一夥人問東問西的,脫身的時候天都黑透了,實在趕不及......”
秦父秦江河兩人這話一出,別說是秦母了,便是秦江河都愣了半晌。
這啥都沒幹,光登個報紙,就有兩個廠子找上門來定滷味了?
這還是能找到人幫忙帶話的,那會不會還有廠子想要定滷味,卻沒找着人帶話的呢?
短暫的愣神過後,秦萬山當即拍板。
接!
必須接!
能幹!
鐵定能幹!
對於秦萬山的樂觀而言,秦母欣喜過後便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萬山,別衝動,你算過賬了沒?
今兒出攤好些人沒買着,明兒肯定還來,即便只有今兒一半熱鬧,那也得三四百斤滷味才能應付得過來。
你阿爸阿哥那兩個廠子加起來好幾百號人,就算一人一兩滷味,那也得大幾十斤的量。
便是讓你阿爸阿哥請假在家幫忙,咱們一家子連軸轉,都轉不過來。
總不能指望着跟今兒一樣,讓你花嬸子她們這幫子婦人給咱家打白工吧?
她們也有家庭要看顧,一回兩回還成,次數多了,就算她們樂意,她們家裏人也會有怨言,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咱們也不能佔人家便宜......”
“阿媽你別急......”秦萬山寬慰道,“既然應下了,那就代表這事兒我能解決。”
“解決,你怎麼解決?”秦母追問道。
“現在還不好說,得明兒找人商量後才能確認,再不濟,就先供兩個廠子,剩下多少算多少,直說人手不夠忙不過來,大家能理解的......”
秦母還想說些什麼,可嘴還沒張開便被秦萬山推進了臥室。
“好了好了,別想這麼多了,忙活一整天都累壞了,休息休息,天塌下來都明兒再說。”
秦萬山都這麼說了,秦母也不好再說什麼,且真的是累了,乾脆順勢進了房間,與秦曉燕一塊睡覺去了。
天氣已經熱起來了,秦萬山也懶得燒熱水,到水龍頭處接了盆冷水,齜牙咧嘴地衝了個戰鬥澡,便摸黑躺到了通鋪上。
剛準備合上眼睡覺,卻猛然想起今兒的賬還沒盤呢!
前有登報,緊接着清洗滷製六百多斤滷味,接着出攤,五百斤滷味盡數售罄,回來後又被街道辦送了輛板車,末了還收到秦父秦江河兩人所在廠子的滷味訂單,一串兒事兒下來,倒是把盤賬這事兒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今日賬今日畢。
秦萬山強撐着起來,把錢袋子拿到牀上,關上牀簾子,就着手電筒那細長白光快速清點了起來。
滷味饅頭兩百個,肉夾饃九十七個,加上單賣的滷味,今兒一共進賬四百一十三塊五毛二分。
扣掉食材採購、人工、調料和張胖子那邊借的二十塊,淨掙三百二十四塊九毛二。
看着眼前這一摞摞厚實的錢銀,秦萬山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比得知報道已登報的時候還要快上那麼一份。
日賺三百多塊錢,這是什麼概念?
1982年,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三四十塊,農戶一年到頭辛苦勞作,也未必能攢下百多塊錢。
若是這勢頭能保持住,只需三十天,自個就能成萬元戶!
這年頭萬元戶含金量有多高,就不用贅述了吧!
秦萬山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取出一百塊用以明日採購食材,手腳麻利地將剩下的三百一十三塊五毛二分錢收進匣子了。
合上匣子後,秦萬山猶豫了一下,又打開匣子,將裏面的錢悉數取出,與明日採購食材的那一百塊放在了一起。
收起匣子與布袋,秦萬山這才重新躺下,腦袋沾到枕頭不到三秒鐘,比秦江河還要高亢響亮三分的鼾聲從秦萬山口中響起,震得臥室裏頭的秦父秦母以及秦曉燕齊齊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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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午五點開始,鄭主編和何美雲就在辦公室裏等着。
樓下的打字機早就停了,走廊裏的腳步聲也漸漸稀落下去,最後整層樓只剩下他們這間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着。
牆上的掛鐘指針一點一點地挪過七點、八點、八點半。
直到九點四十分,桌上的電話響了。
“你們那稿子,上面看過了。
領導的意思是,反響既然這麼好,就不急着換人,單把秦萬山這一個典型做透、做深。
做個系列,三期打底,四期也行,節奏你們自己把握,不要趕,但要穩。
另外給你通個氣,明天上午,工商部門的同志和街道辦的人會到秦萬山家裏去,給他落實扶持政策。
場地、資金、貨源,都已經定好方向了,具體怎麼給、給多少、有什麼要求,明天當面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