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依舊是公雞還沒打鳴,秦萬山便躡手躡腳地起來了。
只是今兒秦萬山前腳才從牀上下來,後腳隔壁秦江河的牀簾‘唰’地一聲拉開了。
“我起牀動靜太大,把你吵醒了?”
秦萬山壓低了聲音道,
“沒事兒,現在才四點鐘不到,離你上班還早得很,放心睡吧。”
“啊————”
秦江河伸着懶腰打了個大打哈欠,邊伸腳勾牀下的拖鞋邊回道,
“昨兒我跟阿爸商量好了,現在你採購食材都是大幾百斤地買,一個人忙活不過來,從今兒開始,我跟阿爸兩人一人一天,輪着陪你去自由市場。”
“昨兒怎不跟阿媽說......”秦萬山愣了一下,笑道,“昨兒要是跟阿媽說了這事,不就少一頓攆了麼。”
“忘了,你又不是不曉得,阿媽發火多可怕......”
兩兄弟就這麼低聲聊着閒話,把衣服換了,把臉洗了,揣上錢袋子,便推着板車出門去了。
凌晨四點鐘的街道很是蕭條,往日秦萬山一個人趕路的時候,那是半刻都不曾停歇,埋頭直往自由市場走。
今兒大哥秦江河陪着,兩兄弟嘮着閒嗑,腳步不由地就輕快了幾分,儘管推着板車,倒是比以往早了七八分鐘抵達自由市場。
外頭主幹道依舊清冷,內裏巷子倒是比平日還要熱鬧三分。
離着大老遠的,秦萬山便見着張胖子那肉攤子前圍了一圈人,頓時心中一驚,再細細看去,圍觀之人大多是周遭攤販,那剛提起來的心便又放了回去。
“老張,那小夥子真跟你拿的貨?”
“可不拿我的貨!天天來,天天拿!”
“昨兒我可是瞧見了,整整五條麻袋,少說能有三百斤,這麼多貨一天鐵定買不光,今兒不一定會來......”
“放你*的狗屁,平日裏就能拿近百斤的貨,這上了報紙,別說三百斤了,就算翻個倍兒,那也是輕輕鬆鬆就能賣完!”
“張胖子,就你這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爲你纔是登報的那個呢!”
“去去去,我這是替我兄弟打包不平......”
板車碾壓青石路面發出的‘吱嘎’聲可不小,只是那張胖子講得似乎投入,愣是沒聽到,直到那板車停到了肉攤子前,他才終於察覺,臉上一愣,旋即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秦萬山身旁,狠狠地往其肩膀上拍了一記。
“吶,說曹操曹操到,這就是我說的那位秦兄弟,登上了《民生日報》頭版的個體戶!秦萬山秦兄弟!”
“嚯,真人瞅着比報紙照片上要精神。”
“看着二十出頭的樣子,真是年輕人爲啊!”
“老張,你可得好好供着這主顧啊,人家可是上了報紙的......”
“小夥子,你走的什麼門道登的報,給大夥說說,讓大夥也登個報紙光宗耀祖一下......”
“......”
張胖子起初聽着大夥的感嘆與恭維還有些得意,可見大夥越說越偏,越說越過分後,忍不住揮手趕起了人來。
“行了行了,看也看過了,散了吧散了吧,別耽誤我做正經買賣。”
說罷,見大夥還圍在攤前不動彈,乾脆用胳膊肘把人往外擋,
“人家進貨呢,你們在這兒杵着跟看猴兒似的,像什麼話。”
等到攤販們都散開後,張胖子這才拍着秦萬山的肩膀笑道:“可以啊,兄弟,鳥槍換大炮了,都推上板車了啊!”
“公家的......”秦萬山含糊了一句,旋即轉移話題道,“我要的貨都備好了沒?”
“怎的,對你張大哥我這點信心都沒有?”
張胖子說罷,轉身就往攤子後頭那角落走去,從裏頭扛出一條麻袋來,解開系口的麻繩往地上一放,嘩啦一聲,豬腸子鋪了一地。
“雞鴨都是凍貨就不說了,這些豬下腳料,兩小時前才從豬肚子裏掏出來的,你要是來得早些,說不準還能瞧見腸子動呢!”張胖子傲氣道。
“怎麼可能信不過張大哥您呢,這不是要的貨有點多,怕張大哥您一個人忙活不過來嘛!”秦萬山笑道。
“嗨,確實有點兒忙活不過來,昨兒你那報道一出,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得着的信兒,摸到我這裏要貨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讓我也熱鬧了一把。”
張胖子說着,胖乎乎的手指往角落裏一指,又朝秦萬山豎起兩根手指,這才壓低了聲音道,
“角落裏那堆貨,有一半都是旁人定的,除了秦老弟您啊,就是那姓洪的定得最多,一口氣要了兩百斤的貨!”
“嚯,看來今兒有的是熱鬧看了。”秦萬山聞言,驗貨的手一頓,又繼續翻看了起來。
“秦老弟,您就不緊張?您今兒光我這就定了六百多斤的貨......”
“緊張又有啥用,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就看誰的本事大了......”
秦萬山說罷拍手站了起來,
“貨沒問題,都新鮮得緊,張大哥,您給搭把手,幫忙給抬到車上去!”
十副豬下腳料一共二百一十三斤,大骨五十斤,雞翅雞爪鴨翅鴨爪鴨脖子各八十斤,雞心雞胗鴨心鴨胗鴨腸子各五十斤,統共六百六十三斤貨。
二十六條麻袋,秦萬山兄弟倆加上張胖子,三個人忙活了整整半小時纔給搬到板車之上,並用麻繩捆綁好。
東西照例放在張胖子這裏保管,秦萬山帶着秦江河到外頭主幹道採購素菜去了。
路上奔波、寒暄驗貨、裝車捆紮,共花去了一個多小時,此時天邊已放明,主幹道也熱鬧起來了。
與葷腥不同的是,素菜是沒有固定的合作攤子,都是秦萬山瞧上那家直接把那家的貨給包圓了。
要是這家的貨不夠,那就再找一家,兩家不夠還有第三家、第四家,自由市場上賣素菜的攤位那可是海了去了,壓根不愁賣不到貨。
經過這麼些時日的採購,自由市場裏好些商販都認得秦萬山,甫一露面,不少人的視線便落在了他身上,吆喝聲也驟然大了起來。
不過,自由市場裏大部分攤販都是周遭郊外農戶,別說他們了,就算是他們村裏的幹部,都不一定有每日看報紙的習慣,只當秦萬山可能是那個單位或者廠子的採購員,賣力吆喝只爲吸引他的注意,好把自家攤子的貨給包圓了,早點回家。
秦萬山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兩百斤土豆包圓了兩個攤子,一百二十斤毛豆包圓了四個攤子,五十斤豆乾包圓了兩個半攤子,二十斤幹海帶包圓了一個攤子,三百個雞蛋將四個賣土雞蛋的大孃的攤子也給包圓了。
末了,再去巷子裏頭找那些賣香料的調了五個料包,秦萬山兩兄弟這才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張胖子攤子前。
本以爲今兒推了一輛板車過來,不用再借用張胖子的板車,可這自由市場一圈下來,又採購了近四百斤的食材,推來的那輛板車已經橫豎摞了四層,再往上碼,先不說推不推得動,輪胎估計得先爆了。
見狀,張胖子沒說話,轉身從自家攤子後頭又推出一輛板車來,闊氣道:“去用,想用到啥時候用到啥時候。”
兩人認識了這麼些天,秦萬山曉得張胖子不是那種喜歡跟人說客氣話的人,也就沒有客套,乾脆收下。
不過,頂天了也就用過三五天應急,不可能真的沒皮沒臉地用上一年半載。
又費了一刻鐘的時間,將剛採購回來的食材捆綁在張胖子的板車上後,秦萬山並沒有急着離開,反倒將張胖子拉到了角落中去。
“張大哥,有件事想要跟您打聽一下。”
“您說。”
“您這有沒有買小型設備的門路?煤爐子鐵鍋不夠用,上千斤的東西光靠那幾口鍋煮,一天下來能累掉半天命,我想上點設備......”
“再小的設備佔地都不少,您有地方放?”
“大不了花點錢租個大院子唄,方法總比困難多!”
“這街上不就有好些有門路的商販,小汽車都能給弄來,你咋不去找他們?”
“嘿嘿,誰知道他們真帶我去看貨,還是到了地兒拿刀子抵着我後腰要錢,還是熟人靠譜些,張大哥您的爲人,老弟我信得過!”
“門路我沒有......”
“成,那我自個再想想辦......”
“但我可以當個中間人,幫你牽橋搭線。
之前跟朋友聊天的時候聽人提到過,有個專門搗騰舊設備的販子,東西都是國營廠子淘汰下來的。
雖然都是舊東西,但維護得挺好,你要是信得過我,晚些我給他打個招呼,帶你去看看貨。”
“成,那就麻煩張大哥了!”
“行了行了,趕緊把東西給拉回去吧,擱我這兒佔地方,影響我買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