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萬山前腳剛邁出批發部那扇大鐵門,後腳還沒來得及落地,身後又追出來一個聲音。
“哎,前面那穿灰布衫的那位小夥子,留步!”
秦萬山以爲是訂購的東西出了什麼問題,只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是,入目並非批發部的工作人員,而是一瘦高個兒男人,三十來歲,一張長條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站在批發部門前臺階上,兩隻眼睛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轉。
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藍布褂子,袖子長出半截,捲了兩圈才露出指尖來。
腰間還繫着一個小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着什麼。
見秦萬山回頭,瘦高個兒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臺階,湊到跟前,視線極快地掃過秦萬山空空的兩手,嘴角浮起一抹瞭然的笑來。
“兄弟......”
瘦高個兒壓低聲音,帶着一股濃重的本地口音,熱絡道,
“瞧您這模樣,是剛在批發部裏頭喫了癟吧?”
秦萬山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瘦高個兒沒等來秦萬山的回答,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往下說了起來。
“我跟您說,這批發部裏頭的人啊,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眼高於頂的主兒。
甭說您手裏沒批條了,就算手裏有批條,也得一請二請三請地磨半天,架子大着呢!
像您這樣的散戶,想要從裏頭拿貨,那也是......”
瘦高個兒說着搖了搖頭,嘖嘖兩聲,一副替秦萬山惋惜的模樣,
“難如登天哪!”
秦萬山心裏急着趕車,張胖子還等着他九點碰頭呢,可沒工夫跟這人繞彎子,直接開口打斷道:“你到底找我什麼事?”
“兄弟,我跟您說......”
瘦高個兒並不爲秦萬山的態度所惱怒,反倒往前走了一步,湊到秦萬山耳旁,低聲道,
“我這兒有貨,甭管您想要什麼,豬牛羊雞鴨,生的熟的半熟的,我全能給您搞來!
至於價格嘛,不用擔心,比批發部的批發價還要低兩成!”
聞言,秦萬山下意識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身上沒有肉案子上常有的血腥氣,袖口和衣襟也乾乾淨淨的,倒像是專門跑腿說合的。
“不可能......”秦萬山搖頭道,“真有這麼劃算的事兒,早就被人搶空了,哪還用得着你在這裏拉人?”
瘦高個兒聽了,嘿嘿一笑,笑得那叫一個意味深長。
“兄弟,實話跟您說吧,東西來源吧......是有點問題,所以纔不敢大搖大擺地擺出來賣,只能私底下找主顧。
不過,只要您膽子夠大,這保準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秦萬山哪還能不明白呢。
既然瘦高個兒都說了來源有點問題,那肯定不單單是農戶私下屠宰這麼簡單。
要麼是偷來的生豬牛羊,私下宰了銷贓,公開售賣容易被失主和村幹部認出來,只能找做喫食生意的個體戶暗地裏消化;
要麼是倉促私宰,操作粗糙,肉裏淤血嚴重,顏色暗沉,品相差得拿不出手,只能低價甩賣,多放點醬料蓋一蓋顏色,尋常人也喫不出什麼不對勁來;
要麼是長途拉過來快變質的肉,或者注了水的,看着分量足,實則一煮就縮得沒影了。
最後一種可能,也是最讓人心裏發毛的猜測,那便是病死或來路不明的畜禽,這也是低價肉類最常見的來源。
前面兩種倒還罷了,到底喫不死人;後頭這兩種,那可就是害人害己的事了。
瘦高個兒見秦萬山半天不吭聲,以爲他是動了心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當即解下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小麻袋,從裏頭摸出一條約莫兩指寬的五花肉來,託在掌心遞到秦萬山眼皮子底下。
肉皮淤青,肥肉發灰泛黃,瘦肉暗紅軟爛,也不知道經過什麼處理,倒是沒有明顯的腥羶,但湊近了依舊能聞到肉類腐敗發出的酸味。
都不需要行家出面,但凡是後廚幹過的,一眼便能認出,這分明是病死豬,死了之後才宰的!
秦萬山的胃裏翻了一下,忍不住微微別開了臉,想要把那股子酸味從鼻子裏趕出去。
瘦高個兒見他別臉,趕緊把肉塞回麻袋裏,嘿嘿笑道:
“兄弟,我這肉雖然看着不好看,但價錢便宜啊!
這麼漂亮的五花肉,便是擱自由市場裏頭,沒個一塊五六的壓根拿不下來,我這裏只要六毛錢一斤,連人家個零頭都算不上!
買回去後,多擱點兒醬油鹽什麼的壓一壓,完全喫不出來,省下來的那可都是純利潤啊!”
秦記滷味藉着報紙的東風,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腳跟,並闖出了點名頭,秦萬山可不是那目光短淺之輩。
而且,紙終究包不住火,一旦東窗事發,自個就從大力表彰的個體戶成了人人唾棄的階下囚,到時候不僅自己遭殃,還得連累家裏人一塊受罪,爲了省這五毛一塊錢的,不值當。
或許,來個禍水東引?
那念頭只在秦萬山腦子裏轉了個彎,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
還是算了吧,如今自己風頭正盛,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着自己。
正經對壘都壓他們一頭,何必使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
於是乎,秦萬山冷冷地拋下一句‘不需要’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瘦高個男子扯着嗓子喊了兩聲,到底沒能把秦萬山給喊回來,朝着秦萬山的背影啐了一口,這才轉身繞回到批發部側邊那棵大樹底下。
樹蔭裏還站着一個人,手裏夾着一根沒點的煙,正眯着眼往秦萬山消失的方向看。
“這人看着,有點子眼熟?”
“你認識?”瘦高個沒好氣道,“你認識幹嘛還讓我去?”
“不認識,但好像在哪兒見過。”
瘦高個被這話逗笑了,隨口甩了一句:“不認識但見過,總不能是從報紙上看的吧?”
這本不過是一句調侃,豈料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人眼睛忽地一亮,手裏的煙往耳朵後面一夾,彎腰從屁股底下抽出幾份皺巴巴的報紙,嘩啦啦地翻了幾頁,手指頭在頭版那張照片上重重戳了一下。
“找到了!就是在報紙上見的!”
男子把報紙轉了個方向,伸到瘦高個眼前,
“你看,剛過去那個,就是前兩天才登了報的個體戶,姓秦,叫秦萬山,賣滷味的,就是他,沒錯兒!”
“做滷味買賣的,可不就是大料用得最重的那一撥人麼?什麼肉往那一鍋滷水裏一滾,顏色一上,誰還能看出原本是啥樣的?”
瘦高個湊近看了一眼,忍不住撇嘴道,
“要是用咱家的肉能省多少本兒啊,這人腦子咋那麼軸呢!”
“他不要,不代表旁人也看不上......”
男子慢條斯理地將報紙摺好,夾到了胳肢窩下,壓低了聲音道,
“我可是聽說了,自打這秦記滷味登了報,電影院門口多出來好幾個滷味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