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之後,上山的路也好走了許多。至少對決定每天一大早去劍仙廟上柱香的慄一而言,是件相當不錯的大好事。
如果這個廟沒有任務、那就一定有成就。新手村放一個看着神祕莫測的純景觀,可能性應該不太大。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多多打卡是不會有錯的。
??此乃多年老玩家的經驗。
又是個陽光和煦,微風拂過林間樹葉、行人髮梢的一天。
慄一上完香,照舊一無所獲的往山下走。
杏花在半路等她。
年紀不大的女孩挎着竹籃,裏面是剛剛挖出來、沾着泥土的竹筍,靠近了就能嗅到還帶着土腥味的筍香。
“這幾天的筍都好漂亮呢。”杏花興沖沖地說道。
不止是筍。
還有田裏的菜、山上的樹,連路邊的野花都精神的很。
不過這種變化非常細微,倒也算不上是奇蹟,村民們思來想去,覺得大概是前陣子雨下得多,作物吸飽了水、所以精神了。
慄一和杏花結伴回到村長家裏,把剛挖的筍倒出來、敲去上面的泥土。院子裏有幾株杏花,原本只是零星的開着幾多,但這陣子雨下完,枝頭又結出許許多多的花苞,眼看着就要綻放了。兩個人搬來板凳頭對頭坐下,就在杏花樹下開始剝筍。
“那個人還沒醒嗎?”慄一問。
從把人救回來、到下雨、再到天氣晴朗,已經過去了有十幾天。
村子裏已經很少有人會提到那個人了,偶爾提一句,也只是感嘆村長真好心,竟然還把那個醒不過來的男人放在家裏。
“沒有呢。”
杏花已經不怎麼感興趣了。
她長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說話時撇了撇嘴,在慄一看來也還是嬌嬌俏俏的。
“誰知道還能不能醒過來呢。”
嗯。
應該是會醒的。
慄一倒是不懷疑這點。她覺得對方身上至少有三條支線任務,就等醒了觸發了。
“可是。”
慄一慢吞吞的說道。
“他長得這麼好看,不醒豈不是可惜了?”
杏花陷入了沉思。
女孩們的交談順着半掩的門扉落入房間,變成了模糊不清的竊語。隔着院子與房間的距離,沒有人發覺,昏迷中的男人隱隱皺眉、落在牀沿邊上的手指突兀地動了一動。
……
楚無定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是風。
窗栓被取下,吱呀一聲,和煦的輕風從窗外湧進來,很快吹散了房間裏的鬱氣。
接着是腳步聲。
輕盈的、平緩從容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他身邊。
長久的靜默。
這種無言的、彷彿在等待着什麼的注視,令楚無定覺得熟悉而又陌生。就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細雨濛濛、溪水潺潺,便有人在旁邊,這樣沉靜地注視着他。
……直到他暈過去。
“一娘!”
有人遠遠喊道。
楚無定聽見身側的人應了一聲,似乎要走。
來不及多想,他條件反射地伸手一抓,指尖順着並不算柔軟的布料一直往下,握住了什麼。
等慢了半拍的大腦試圖去描述、勾勒這落在自己掌心的是什麼,楚無定才遲鈍的意識到,自己握住了身側女子的手腕。
“……?”慄一不禁側目。
男人顯然還沒清醒、或者說只清醒了一半。他那雙黯淡的、彷彿蒙着灰色霧氣的漂亮眼睛,緩緩地、有些遲鈍地眨了一下、兩下,長而密的眼睫如鴉羽輕輕扇動??
然後唰地一下、突兀地睜大了。
但他沒有鬆手。
“失禮了。”
這麼說的時候,楚無定也仍握着慄一的手腕,隔着一層粗布衣袖。他微微側過頭來,面容上浮現出一個禮貌而困惑的笑容。
“請問姑娘……此處是?”
<支線任務?男人的詢問>
<你們救回來的男人在經過了半個月的昏迷之後,終於醒了過來。>
<他似乎對自己的處境有所疑問。>
“這裏是靜陽村。”
楚無定聽見女子有些冷淡的、平靜的嗓音,感受到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以一種專注的目光凝視了片刻,才接着說下去。
“三叔在溪邊發現了你,把你帶了回來。”
……三叔?
楚無定懷疑自己聽錯了。
或者對方說錯了。
但不等他思量、更不等他再一次開口,女子便掙脫了楚無定的手掌,往門外走去。
“杏花,去叫你爹來。”
楚無定聽見女子隔了一段距離的聲音,褪去了冷淡,帶着柔和的笑。
“他醒了。”
村長來的很快,如果人不是從院門外小跑進來的,慄一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一直守在旁邊。臉上帶着欣喜的笑,村長在房門外駐足片刻,略顯拘謹地走了進去。
大概是來得匆忙,村長身旁沒有跟着平時商議大事時會隨身配備的三叔與池父,也沒想起來把門口的慄一和杏花驅趕到院子外面,只是恭敬地和男人打了聲招呼,然後介紹自己。
慄一悄悄往裏面看,看見男人微微側首,聽完村長的介紹,臉上掛起一個平易近人的笑。
“原來如此……”
村長似乎在爲家裏不算富貴的環境而道歉,男人笑着搖了搖頭,語調輕鬆的說道。
“這是哪裏的話。如果不是貴村的人好心,我這個瞎子,恐怕現在還在水裏泡着……”
村長頓時鬆了口氣。
心情一放鬆,他這終於注意到在門外探頭探腦的一對女孩了,但再開口趕人顯然不合時宜。
村長只能氣沉丹田,假裝什麼都沒發現,詢問一下對方的基本情況。
比如說爲何會倒在溪水裏、身上的傷勢是怎麼來的、需不需要再請大夫之類的……
唯獨沒問對方的身份。
也沒問之前連續好幾天那反常的雨水。
像是爲了更專注的聽村長的話,男人又將臉轉開一些,微微笑着,這下子他正對着房間門了。
那雙灰濛的漂亮眼睛分明是看不見的,只是個朝向而已,但是慄一卻覺得對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臉上、有種正在被注視着的錯覺。
……又或者並不是錯覺。
慄一想。
出於某種敏銳的直覺,她拉了拉仍在探頭探腦的杏花的袖子,準備帶着小姑娘撤退了。
然而男人突然開了口。
明朗帶笑的語氣,以及不高不低的聲調,正好能讓屋內和屋外都聽的清清楚楚。
“楚無定。”
男人說道。眉眼俊俏的臉上那種輕快的、令人覺得親近的笑,頓時衝散了某種來自身份的隔閡。
“??這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