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陽村地處偏遠,村民們日常的生活便宛若一汪平靜的湖水,楚無定的到來彷彿一顆石子落在湖面,盪開層層漣漪。
首先,他是受了重傷昏迷,被村民們從溪邊撿回來的。
接着他又昏迷了好長一段時間。
就在大家都覺得這個人應該醒不過來、漸漸將他的存在淡化了的時候,楚無定又忽然醒了過來。
然後,他身上的標籤就從病人、醒來的病人,變成了瞎子。
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瞎子。
以外來者爲中心的漣漪從村長家開始擴散,村民們覺得新奇有趣,一時間往村長家串門的次數都變多了。既然到了村長家,自然要關心一下住在他們家的病人。於是進到院子的時候,就順路在門外探頭看看,慈眉善目地和裏面的人打招呼。
楚無定照單全收了。
他臉上帶笑,雖然看不見,但說話的口吻總是禮貌又輕快,看不出半點不悅。倒顯得在旁邊提心吊膽、謹言慎行的村長有些突兀。
但他又不敢說,只是把三叔和池父叫過去的次數也越發多了。
不過據杏花傳來的消息,她雖然不知道她爹在煩什麼,但三個人也不過是坐在一起撓頭嘆氣,感覺不太像能想出什麼辦法來的樣子。
慄一:。
村長愁的自然是楚無定了。
雖然就目前來說,楚無定似乎很好相處,面對村民們好奇多過關心的探視也沒有表現出不悅。
但他畢竟不是凡人。
如果可以的話,村長還是希望楚無定能(在留下一些謝禮之後)快些離開村子。
不過這種煩惱如果想解決,要麼村長自己想開,要麼楚無定離開。從目前的狀態來看,還是前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只能說祝福村長。
月亮落下,太陽昇起,晨霧繚繞在山林樹木、花草微風之間。世界褪去夜晚的陰鬱,漸漸明亮起來,又迎來了嶄新的一天。
不過,慄一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經高懸於天空。
陽光從半開的窗外灑進來,靜靜落在臨窗擺設的鬥櫃上。臥室裏的傢俱都是成親前特地請匠人重新做的,圖案喜慶、用料實在,細嗅便能聞到木頭的香氣。
她翻了個身,抱着被子從牀上坐起來,於是長髮便從肩頭垂落,如蛇蜿蜒開。
存好每日存檔,慄一自有一套起牀的流程要走。
先穿上牀榻邊的布鞋,再換上昨天掛在架子上的衣裙。坐在梳妝檯前梳好髮髻、點上胭脂,從妝匣裏挑出常戴的那支蝴蝶髮簪,認認真真插入髮髻之中。
銅鏡裏映出一張只能用清秀來形容的臉,慄一左右看了看,也沒什麼不滿意的。
“阿孃??”
最後,她推開房門,精神十足地和院子裏的池母打招呼。
早餐是雞蛋和米粥、鹹菜。
池父剛放下筷子,他今天有好幾家的活要做,雖然起的早,行程仍有些匆忙。見慄一過來,只來得及朝她笑一笑,便匆匆出門了。
“村長不叫阿爹過去了麼?”慄一好奇的問道。
“去什麼去!”回答的卻是三嬸。她來送一些地裏的青菜,聞言便從廚房裏出來,眉毛倒豎、氣勢洶洶的說道,“不許去了!三個人坐在一起,撓頭嘆氣,頭髮禿了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再坐着想下去,家裏還要不要喫飯了?要不要開火了?”
慄一沒憋住笑。
“但是??”她正要說,便被三嬸截斷。
“沒有但是!”
婦人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看那個、楚、他……”池母一句話換了幾個稱呼,最後還是含糊帶過了,“不像是不講道理的人。”
三嬸重重哼了一聲。
楚無定不是凡人,這是肯定的。
但這個消息也只在他們三家人之間打轉,誰也沒傳出去。
就着鹹菜喫完了米粥,慄一也要出門了。
還是一樣的行程。先去山上的劍仙廟轉轉,完成去溪邊洗衣服的日常任務,回來晾好衣服,再出門清一下地圖任務。楚無定醒過來之後慄一就沒再去村長家裏,她有點強迫症,準備把任務清完了再過去。
新角色往往代表了新地圖和新任務。
如果在前往下一塊地圖前沒把這裏的任務清完,慄一肯定會抱憾終身的。
臨出門前,三嬸過來往她手裏塞了幾塊飴糖,似乎有話要說,但只是回頭去看池母。
“一娘。”
池母叫住了她。
婦人眼裏透着慄一看不懂的愁緒,她說話的聲音很輕。
“……以後別去廟裏了,好麼?”
少女沉默了很久。
池母看見陽光在她烏黑的頭髮上久久停留,素銀絞成的蝴蝶反射出耀眼的光、翅膀隱隱翩躚而動。失去了一個孩子的痛苦、和也許即將要失去第二個孩子的恐懼,令她的心臟幾乎絞痛起來。
“阿孃。”
但她的孩子望着她,溫柔、卻堅定的拒絕了。
“我還是想去。”
慄一抱着洗衣盆離開了。
她又抱着洗衣盆回來了。
“阿孃!”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什麼東西,少女臉上帶着躍躍欲試的期待,“爲什麼不能去呀?”
“……讓你別去就別去。”
心好像不痛了。
池母兩步上前,揪住她的耳朵用力一擰。
“問這麼多做什麼!”
玩家一下睜圓了眼睛。她茫然而不可置信的看着池母,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哎呦、好了好了。”三嬸上來拉下池母的手。
“你說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還上手呢。”她邊說邊把慄一往門外推,忍着笑道,“該做什麼做什麼去,聽你阿孃的話啊、乖乖的。”
院門在身後關上,但就算隔着門板也能聽見三嬸的笑聲。慄一臉色變了幾變,還是沒忍住摸了一下隱隱作痛的耳朵。
觸手滾燙。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紅了一大片。
這、這算不算npc襲擊玩家???應該算吧!
前往劍仙廟的路上,慄一腦子都還是懵懵的。
投訴界面打開又關上。
算了。
她想道,我畢竟是個寬容的玩家。
儘管疑心池母的話語是否有關支線任務,但慄一特地燃燭燒香都做的一絲不苟、又裏裏外外都轉了轉,仍然一無所獲。
等洗完衣服回到家門外,慄一往裏面看了看,院子裏空無一人,池母和三嬸出去了。
她把衣服晾好,才溜出去清地圖任務。
又幫忙送了幾樣菜、領着玩鬧時掉進田裏的小孩回家清洗,經過一段時間的不懈努力,慄一終於從村口的信使手中接到了最後一個任務。
<支線任務?鎮上的來信>
<你路過村口時被信使叫住,他看起來風塵僕僕的。>
<信使不好意思的表示今天的工作量太大,詢問你能不能幫忙送一封信。>
“多謝你了。”大概實在繁忙,郵差匆匆把一封信塞到慄一手裏,囑咐的話還沒說完就轉身了,“這信是給你們村長的。”
慄一摸了摸信封,又對着光看了一下。
裏面似乎只有一張薄薄的、仔細摺好的信紙,能看到上面寫着字,但看不清楚內容。
……好吧,應該說看得清纔不對。
村長不在家。
不過杏花總是在家。
慄一把信交給杏花,目光掃過村長家院子,還沒看向住着病人的屋子,就被杏花樹吸走了。
枝頭上的花苞生長的越發繁多,像是剛剛落下的雪,精氣神十足,但就是沒有綻放的跡象。
杏花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卻落在更後面一點的地方,有些嫌棄的撇撇嘴:“那傢伙從來不出門的。”
“什麼?”慄一沒聽清。
“我說??那個姓楚的,從來不出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