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沉默不語。
他發現,自打自己掌握了相當層次的強大力量之後,他看待問題的心態就變了。
站在一個嶄新的高度上,他解決問題的辦法和思路其實更趨向簡單明瞭。
事實上,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的權謀其實都是多此一舉。
小皇帝怔然望着沈慕白。
對於沈慕白的力量,他沒有一個明確的認知,只是出於本能,他覺得此刻的沈慕白,讓他感覺很陌生,甚至有些冷酷無情。
“長卿,朝堂畢竟不是江湖,有些時候我們不得不用些手段,但該講的規矩還是要講,不然,朝綱就亂了。”
小皇帝苦口婆心道。
沈慕白眉梢一挑,他突然感覺有點啼笑皆非。
小皇帝認爲他江湖習氣太重了?認爲他要用江湖人的手段去解決朝堂上的問題?
或者,認爲他嗜殺?
沈慕白嘆了口氣道:“官家誤解臣的意思了。臣的意思是說,特殊時期當以特殊手段,譬如現在,官家在朝中毫無根基可言,幾乎滿朝皆是絆腳石,而危機又是迫在眉睫,所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小皇帝面色肅然道:“可是長卿,太皇太後畢竟是朕之皇祖母,朕豈敢違背倫常,向她下手?今日你我君臣二人私下裏說說,朕知道你也是爲了朕好,所以也就罷了,但日後當着外人,此事再也提。
沈慕白凝眸苦笑:“官家,臣何時說過要動慈德宮了?”
雖然對沈慕白而言,除去慈德宮的高氏老太太不是太大的難事......但他又不是瘋子,豈能去幹這種震動整個天下的事?
況且高氏“罪”不至死。
小皇帝愕然:“難道......不是嗎?”
沈慕白長出一口氣:“官家的真正敵人,其實不是慈德宮,而是朝中的文臣集團。臣以爲,只要對文臣集團殺雞儆猴,藉此立威,來自慈德宮的危機便不復存在。”
小皇帝沉吟着:“長卿,直說,朕洗耳恭聽!”
“官家可知,朝中朱紫權貴如今最害怕的是什麼?”
“當然是怕朕親政,與他們進行清算!”小皇帝冷哼:“但朕遲早都是要親政的,朕早晚要將這些結黨營私貪腐蛀蟲清除出大宋朝堂!”
小皇帝神色冷酷,他要清算,要報復。但凡是慈德宮的心腹之人,必定是他的仇人。
“朝中皆是舊黨,他們之所以害怕官家親政,無非是害怕被清算,認定官家會讓新黨捲土重來。”沈慕白笑了笑:“所以,官家不妨給他們一顆定心丸喫。”
小皇帝忿然站起:“長卿,你是不知,這些國之祿蠹眼中沒有大宋江山,只有個人權勢,更不把朕放在眼裏,對於他們,朕是一天都忍不下去的。”
“官家,你要認清一個道理,不管是新黨舊黨,都是天子之臣。只要天子足夠強大,什麼新黨舊黨,什麼新政舊制之爭,統統都不是問題。”
沈慕白緩緩道:“官家首先要穩定朝綱,鞏固自己的皇權。只要官家哪一天能真正君臨天下,舊黨新黨又如何?他們都是天子政令的執行者,而非阻攔者。
臣以爲,大宋最大的問題是,文臣政治主導朝政,皇權高度式微,力量失衡了。而臣的建議是,關乎舊黨,數年之內官家不但不要打擊,反而要納爲己用。這是第一步。
穩固朝綱穩定皇權後,第二步便是悄然扶植新黨力量,以制衡舊黨。兩黨制衡,天子居中調度,保持三角平衡......呃,也就是三足鼎立的意思。
上述兩步需要大概三到五年的時間。在這個過程中,官家左右逢源逐漸樹立天子之威,同時保重龍體,開枝散葉誕下子嗣。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真正君臨天下。不管是什麼黨,都必須是天子黨,保證天子政令暢通無阻,以富國強兵爲第一要務,推動大宋安定繁榮。
小皇帝深思着。
沈慕白的話並不長,但透露出的信息量卻很大。
前面的兩步都是過程,都是手段,而最終的結果卻是讓他悠然神往。天子政令暢通無阻,大宋安定繁榮,皇帝掌控朝局。
這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說穿了,目標便是強皇權,徹底顛覆過去大宋的國策????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這是他父親神宗皇帝都不曾做到的。
“官家,其實打擊舊黨扶持新黨,最終的結果不過是換了一批人把持朝政,而對皇權毫無裨益。官家也無法保證你新提拔的這些人,將來會不會另立山頭尾大不掉。官家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小皇帝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
因爲沈慕白描繪的目標方向在他看來是一個輝煌的前景。
他過去想都不敢想。
“長卿,這......能做到嗎?”
“官家,常言說,屁股決定腦袋。官家如今身爲天子,看待問題的心態要與過去堅決做個切割。朝中這些舊黨,不是天子的敵人,而是工具。官家要學會用好這些工具,慢慢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只要朝中覺得官家並不會剷除舊黨,他們必定會逐漸向管家靠攏。到那時,慈德宮還能拉攏幾個朝臣,還能怎樣來對付官家?
當然,必要的害羣之馬還是要雷霆誅殺,先以特殊手段立威,後靠長袖善舞提升皇權,官家不要覺得煩心,而要感覺到與天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小皇帝沉默了下去。
畢竟他過去的執念就是報仇雪恨,剷除舊黨。可今日沈慕白的話卻給他打開了一扇新窗戶,讓他看到了一條更光明的大道。
他越想越覺得沈慕白所言有理。
什麼新黨舊黨,都是天子黨!他是皇帝,要君臨天下,只要皇權足夠強,什麼黨都要匍匐膜拜!
而且,他如今最大的問題是穩固自己的皇權地位,而不是着急改良朝綱。
以舊黨來制舊黨,不是最低廉最快速的策略嗎?
一念及此,小皇帝匆匆起身,竟然向沈慕白躬身一禮:“長卿良言如同醍醐灌頂,朕如夢初醒,受教了。果如你所言,朕的格局還是小了。
多謝長卿點醒,朕當以長卿爲帝師!”
沈慕白趕緊避開:“官家如此,臣如何敢當?”
小皇帝肅然道:“先生拯救朕與累卵之中,先生文武雙全,實在是上天賜給朕的禮物。朕願意對天盟誓,終此一生,當以先生爲師,絕不悔改!”
捲簾外的心腹太監崔歡心頭巨震,官家居然盟誓要以沈慕白爲帝師!
這是何等的恩寵和信任啊。
不過,這位靖安侯值得這份殊榮。
崔歡很清楚,別看表面上折騰了這麼多,實際真正讓小皇帝摘下傀儡帽子的還是沈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