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趙煦衝出慈德宮大殿,看到了凝立在殿外臺階下的沈慕白,忍不住淚盈滿眶。
這些日子,小皇帝承受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焦慮感爆棚。
現在的沈慕白已經是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唯一信念,近乎信仰了。
他相信沈慕白無所不能,他相信沈慕白能仗劍而來,拯救他於水火之中。
“草民沈慕白,奉詔覲見!”沈慕白緩緩躬身施禮。
“先生!”小皇帝慟哭失聲。
小皇帝疾步衝下臺階,緊緊抓住沈慕白的手,淚眼婆娑。
同樣侍立在臺階下的禁軍指揮使馮瀾,還有小皇帝的絕對心腹崔歡,都忍不住眼角噙起了一絲淚花。
其實不光是小皇帝,這兩人也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尤其是馮瀾,他掌控禁軍舉步維艱,幾乎變成了益王趙?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他名義上是禁軍殿帥,但實際上,禁軍中的中低將領,除極個別人外,基本上都不聽他號令。
高太後的冷淡聲音從殿外傳來:“沈長卿,汝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宮禁?”
沈慕白撇頭望去,笑笑:“草民見過太皇太後,草民奉詔進宮爲皇太後診病,何罪之有?”
高太後冷笑:“那不去慈寧宮,來哀家這裏作甚?給哀家演一場君明臣賢的好戲看嗎?”
沈慕白又笑:“啓稟太皇太後,衛國公主命草民進宮拜謁慈德宮聆聽太皇太後教誨,既然太皇太後並無此意,那草民就轉去慈寧宮爲皇太後診病。”
小皇帝面色微變,他這纔想起衛國公主當街行刺沈慕白的事。
高太後眼底掠過一絲光澤,她沉默些許,擺了擺手卻直接當衆道:“沈長卿,你是聰明人,當知這是哀家的一番善意。只要你答應哀家的條件,哀家就可出手幫你們撫平亂象,穩定朝綱......”
高太後在女官李淑攙扶下緩步走下臺階,突然有些感慨道:“哀家年事已高,這大宋天下,終歸還是皇帝的,難道不是嗎?”
高太後靜靜凝視着沈慕白。
沈慕白麪色平靜:“請恕草民斗膽妄言。太皇太後臨朝聽政這數年間,政治清明,經濟繁盛,天下初定,以大局來看,太皇太後有功於大宋社稷江山。這是太皇太後的功績,無論是誰,都難磨滅。”
小皇帝聽了沈慕白這話心裏很不舒服。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沈慕白身上,又掃一眼高太後,他心念電閃,看這架勢,慈德宮似乎開出了什麼條件,正在蠱惑沈慕白?
小皇帝心中一抽,非常刺痛。
就連高太後都沒想到,沈慕白對自己的評價居然還挺高?
高太後心中難免就有些欣慰。
既然連沈慕白都這麼說,說明她過去很多年爲大宋國政的操勞還是有成果的,也是值得的。
誰知沈慕白話音陡然一轉:“但是,這大宋天下本來可以更好的,或者說,未來會更好。”
高太後白眉緊蹙:“沈長卿,你此言何意?”
“官家雖少年,卻成熟穩健,天性聰慧,若是太皇太後在前二年間能及時教導官家如何署理國政,逐步放手,將官家扶上馬再送一程,想必如今的國朝,朝綱穩定,國富民強,會強於往昔。”
高太後面色驟變,氣得有些哆嗦:“放肆,你這是在指責哀家專權嗎?”
沈慕白嘆息:“懇請太皇太後及時放手。還國朝一個朗朗乾坤,也可以讓很多人迷途知返,免得血流成河,親人不像親人,臣子不像臣,豈不是更好?”
高太後咬緊牙關:“聽你這意思,是要拒絕哀家的好意了?”
“是。”
高太後肩頭顫抖,面色陰沉,“李淑,扶哀家回去。既然爾等一意孤行,那哀家就徹底放手不管了!”
延福宮。御書房。
範純仁,呂大防兩位閣相,面色凝重,都望向了小皇帝。
時至今日,他們已經扛不住來自趙?的壓力了。
小皇帝嘴角劇烈哆嗦着。
表面上看,益王趙?的倚仗是朝中半數以上文臣、武勳和宗室羣起而支持,以與西夏戰事爲由逼迫小皇帝下詔,企圖公開奪取兵權。
這是陽謀。
但實際上,這不是小皇帝和範純仁兩人最忌憚的地方。
要害之處在於,江南財賦還未抵京,江北多地去載大旱又蝗災,財賦直線銳減。如今的大宋國庫空虛,已經到了捉襟見肘舉步維艱的地步。
而就在這個時候,禁軍拖欠軍餉的事終於還是抵不住,即將爆發。
京師十萬禁軍半載多以來只發軍糧,拖欠軍餉,已經高達三四百萬貫錢。
京營禁軍待遇本來要高於地方,過去十多年間從未出現過拖欠軍餉的事,本來軍中因爲拖欠軍餉已經怨聲載道,再加上益王趙?在幕後煽風點火,此刻已經到了釀成兵變的最後節點。
這是益王最後的招數。
若不能公開合理合法奪權,他便會推動兵變,效仿趙宋太祖皇帝,龍袍加身。
所以,這纔是趙有恃無恐的地方。
他的倚仗從來就不是慈德宮的高太後,而是禁軍。
小皇帝顫聲道:“範相,呂相,國庫當真連這點禁軍的軍餉都拿不出了嗎?”
範純仁嘆了口氣:“官家,本來朝廷就在勉力維持,等待下半載東南財賦抵京才能勉強緩解,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有限的軍餉先要劃撥給西夏一線,京營禁軍......目前的確是拿不出什麼銀子來了。”
小皇帝一直懷疑戶部給他的數據是虛假的。
是戶部壓着不給軍餉,故意醞釀兵變。
但聽範純仁這麼講,他心裏如?冰窖。
範純仁是不會說謊的。
想到此處,小皇帝忍不住又怨念起來,想起前不久,慈德宮舉辦勞什子的佛骨大會,可是花了不少銀子。又想起高太後最近頻繁佈施各地寺院的舉動,動輒大把大把的錢糧輸送出去,他心裏就恨得牙癢癢。
呂大防突然輕道:“官家,老臣聽聞靖安侯已然進京,不如請他過來,聽聽他的意見,如何?”
小皇帝眼前微亮。
沉默半天,扭頭望向崔歡:“你去慈寧宮,看看先生爲母後診病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