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同裹挾着冰刀的鬼魅,在紅翡城巨大花崗岩門洞內外穿梭嗚咽。
那聲撕裂空氣的“讓開!”
餘韻未絕,金盞花領男爵羅維的黑色戰馬鐵蹄,已毫不留情地踏上了吊橋冰冷的橡木板。
沉重的蹄鐵與硬木撞擊,發出空洞而致命的悶響,彷彿敲打在每一個堵塞在城門前的人心上。
剛纔還吹着口哨,笑得最大聲的流氓,如同被扼住脖頸的公雞,笑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嚨裏嗬嗬的抽氣聲。
紐瓦斯那雙佈滿血絲,如同浸泡在血海深淵中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針狠狠掃過他們。
那眼神裏沒有絲毫屬於人的情緒波動,只有最純粹的,掠食者鎖定獵物時專注而無情的殺意,彷彿下一刻就要將他們撕碎吞噬。
幾個流氓臉上的嬉笑瞬間凝固,繼而扭曲成極度恐懼的痙攣,雙腿不受控制地篩糠般抖動起來,下意識地拼命向後縮去,試圖將自己融入身後同樣開始騷動不安的人牆裏。
死亡的氣息!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如同深冬墓穴中瀰漫出的寒流,精準地拂過每個人的後頸皮膚,激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不是初上戰場的新兵強撐出來的兇狠,也不是傭兵油子慣有的恐嚇。
那是真正經歷過血肉磨坊,在修羅場上反覆淬鍊,親手終結過無數生命,並將那股森然死氣浸透靈魂、烙印在骨髓裏的軍隊纔會散發的獨特味道。
這味道無聲地宣告着:擋路者,死。
擁擠的人潮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粗暴地撕開,帶着驚恐的吸氣聲和壓抑的嗚咽,不由自主地向兩側踉蹌退去。
一條通往吊橋和城門洞的,足夠兩騎並肩通過的通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赫然出現,彷彿通往冥府之路。
城門洞深邃的陰影深處,一名披着半身鍊甲、頭盔上插着一根黯淡褪色羽毛的衛兵隊長,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長矛攥得更緊,指關節用力而發白,冰冷的矛杆幾乎要嵌進他的掌心。
他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着那面在凜冽朔風中獵獵翻卷的金色鳳凰纛旗,旗面上那隻浴火展翅的金色神鳥,在紅翡城灰暗的天幕下灼灼燃燒,刺痛了他的神經。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瞬間竄上頭頂,額頭滲出的細密冷汗立刻變得冰涼,沿着他緊繃的鬢角滑落。
他認出來了。
金盞花領的新主人。
那個在短短時間內崛起於河谷之地,以鐵血手段掃平敵手,被西境貴族老爺們在私密沙龍里咬牙切齒地稱爲“暴君”、“屠夫”的男人。
他竟然真的活着穿過了紅巖峽谷那場吞噬一切的暴風雪?
他竟然真的帶着那羣由奴隸組成的軍隊,如同地獄歸來的幽靈,無聲無息地踏上了紅翡城的土地!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水當頭澆下,凍徹骨髓。
必須通報!立刻!馬上!刻不容緩!
衛兵隊長只覺得喉嚨乾澀得如同吞下了沙礫,他猛地扭過頭,頭盔的金屬邊緣刮擦着鍊甲發出刺啦的輕響。
他對着身後一個同樣面色煞白如紙、嘴脣哆嗦的年輕衛兵,急促地,用盡全身力氣低吼出一個名字:“伯爵大人!快!去城堡稟告伯爵大人!”
那名年輕的衛兵眼中充滿了恐懼,但服從命令的本能壓倒了驚惶。
他用力點了點頭,甚至顧不上頭盔歪斜,轉身就使出喫奶的力氣,朝着城內陰暗狹窄,僅供守軍通行的馬道狂奔而去。
沉重的皮靴踏在潮溼冰冷的石階上,發出混亂而空洞的迴響,迅速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深處。
與城門外驟然降臨的死寂,驚懼以及那無形的、凝如實質的殺戮氣息相比,紅翡城核心區域,那座盤踞在高聳紅巖之上的古老城堡深處,卻依舊保持着一種凝結了五百年權勢的、冰冷而沉重的秩序威嚴。
紅翡城堡巍峨如山嶽,坐落於城市核心區域一塊巨大而凸起的天然花崗岩盤之上,如同俯視着匍匐在腳下芸芸衆生的巨獸頭顱。
城堡厚重的石牆在漫長歲月和無數戰火洗禮下呈現出暗沉的鐵鏽紅色,沉默地訴說着瑞德斯通家族的血腥發家史。
議事廳位於城堡主塔的最高層,寬闊得能容納下一支小型軍隊。
高達二十基爾米的穹頂被幽深的陰影所籠罩,無數繁複的宗教神話浮雕若隱若現,彷彿通往某個冰冷神國的階梯。
支撐起這宏偉空間的,是數十根需要數人合抱的粗壯石柱。
每一根石柱的表面,都精心雕刻着瑞德斯通家族歷代先祖在廢土邊疆開疆拓土的赫赫戰功————扭曲猙獰的怪獸、咆哮搏殺的戰士、破碎的敵人盔甲與斷裂的武器……………
這些血腥與榮耀的象徵,在冰冷堅硬的花崗岩上凝固成永恆的石質史詩。
光線從高處狹長的彩繪玻璃窗艱難地擠進來,被切割成黯淡的色塊,無力地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兩側牆壁上,懸掛着歷代伯爵的巨大肖像油畫。
那些早已作古的先祖們,穿着不同時代但同樣華麗沉重的戎裝,佩戴着象徵至高權力的家族紋章,用畫家精心描繪出的、冷漠而威嚴的目光,無聲地俯視着空曠大廳內的一切。
無論歲月流逝多少代,他們的目光都彷彿穿透畫布,帶着永不消散的審視與權柄的威壓,讓人不敢直視。
爲了驅散深冬的酷寒,巨大的青銅火盆沿着大廳邊緣擺放,裏面燃燒着整根整根的北地松木。
灼熱的火焰跳躍着,散發出滾滾熱浪與濃郁的松脂氣息,將靠近火盆的空氣炙烤得微微扭曲。
火光晃動,照亮了冰冷的石壁、石柱上半隱的浮雕,以及油畫上那些先祖們冰冷的眼睛。
粗壯的松木在烈焰中呻吟,樹脂在高溫下噼啪爆裂,發出輕微而持續的脆響,如同某種隱祕的計時器在這沉寂的空間裏單調地嘀嗒作響。
大廳中央,一張長度驚人的黑鐵木長桌橫亙着。
桌旁兩側,肅立着十幾名身披精良拋光板甲、戴着只露出雙眼縫隙的覆面頭盔的家族侍衛。
他們如同鋼鐵鑄造的塑像,紋絲不動,唯有頭盔眼縫中偶爾閃過的銳利目光,如同黑暗中的刀鋒,證明着這些沉默守衛者是活生生的存在。
幾名穿着灰色羊毛長袍、脖子上掛着象徵知識傳承與忠誠的沉重青銅鏈條的宮廷學士,恭敬地站在長桌稍遠處靠近牆壁的陰影裏。
他們低着頭,羽毛筆在展開的羊皮紙捲上快速而謹慎地移動,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沙沙聲,記錄着這座權力殿堂內發生的一切無聲或有聲的波動。
紅翡伯爵,凱塔斯·瑞德斯通,端坐在長桌主位那把由整塊沉重黑鐵木掏雕而成的高背椅上。
椅背高聳,雕刻着瑞德斯通家族的黑鷹紋章,顯得威嚴而壓抑。
伯爵的年齡在六十歲上下,漫長的權力生涯如同最鋒利的刻刀,在他臉上刻下了深刻的紋路,如同乾涸河牀的裂痕。
但他的頭髮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緊貼着頭皮向後梳去,兩鬢處夾雜的幾縷銀絲非但沒有顯出半分老態,反而增添了一種如同磐石般積澱深厚的威嚴。
他身穿一件質地極佳的暗紅色絲綢長袍,胸前用璀璨的金線繡滿了繁複的瑞德斯通家族紋章——一隻目光銳利、雙爪緊緊抓住燃燒山巖的黑色巨鷹。
領口鑲嵌着名貴的雪貂皮毛,柔順的白色絨毛襯托着他棱角分明,此刻卻緊繃着的下頜。
他的手放在寬大的扶手邊緣,手指骨節異常粗大,皮膚粗糙佈滿了老繭和細微的疤痕。
那是一雙在年輕時握慣了沉重騎士劍、沾染過無數鮮血與泥土的手,是權力最直接的延伸。
此刻,這隻手正端着一個沉重的、鑲嵌着鴿血紅寶石的純銀酒杯。
杯中盛着來自遙遠南方河谷的珍釀,色澤如同凝固的血液般深紅。
伯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輕輕晃動着酒杯,猩紅的酒液沿着光滑的杯壁留下粘稠的掛痕,如同緩慢流淌的鮮血,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
大廳中央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埃德爾魯如同一攤被抽掉了脊樑骨的爛泥,半跪在那裏。
這位伯爵的親侄子,曾經以風流倜儻、桀驁不馴聞名西境的年輕騎士,此刻的狼狽足以讓最卑微的乞丐都心生憐憫——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鄙夷。
他身上那件價值連城、閃爍着魔法光輝的附魔板甲早已不知所蹤,只剩下一件骯髒破爛、沾滿泥污和深褐色乾涸血跡的亞麻襯衣,勉強遮蔽着身體。
他的右臉頰上,一大塊嚴重的凍傷清晰可見,皮肉呈現出令人作嘔的紫黑色,邊緣翻卷着,散發出頹敗的氣息。
他的身體在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一部分源於深入骨髓的寒冷,更大一部分則源於靈魂深處無法驅散的恐懼陰影。
“叔叔,”埃德爾魯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摩擦,帶着濃重的哭腔和絕望的顫音,“您必須殺了他!那個羅維......他是個怪物!徹頭徹尾的怪物!”
他的額頭死死貼着冰冷光滑的地面,彷彿想把自己埋進去。
凱塔斯伯爵停止了晃動酒杯的動作。
他微微垂下目光,灰色的眼珠如同兩塊淬火的寒冰,冰冷地審視着匍匐在地的侄子,那眼神裏凝聚着化不開的嫌惡與失望,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埃德爾魯,我親愛的侄子。”凱塔斯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響起,不高,卻帶着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每一個角落,“告訴我,你是否還記得身爲瑞德斯通家族成員的第一準則?”
埃德爾魯的身體了一下,不敢抬頭。
凱塔斯沒有等待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面:“忠誠。忠誠於家族的意志,忠誠於我的命令。”
他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那些如同石像般的侍衛和牆角的學士,都感覺到了空氣驟然凝固的壓力。這是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而你,沒有經過我的允許,私自花費重金,僱傭了那些在西境臭名昭著但確實有些本事的亡命徒,離開紅翡城的庇護,深入暴風雪肆虐的荒野。
凱塔斯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目的是去截殺一個持有我親筆簽發通行文書,即將前來紅翡城與我進行重要談判的男爵領主!一個我用來牽制暮冬城堡那頭貪婪老狼的關鍵棋子!”
凱塔斯猛地將酒杯頓在旁邊的黑鐵木小圓桌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杯中的深紅酒液劇烈晃動,濺出幾滴,如同新鮮的血液滴落在深色的桌面上,迅速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然後,”凱塔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盆跳躍光芒的映照下,投下一道巨大而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將匍匐的埃德爾魯完全籠罩其中,“你一個人跑回來了。像一個被狗羣追咬的喪家之犬。”
他向前踱了一步,沉重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大廳裏迴盪。
“告訴我,你帶去的那一百多名裝備精良、經驗豐富的西境老手,”他微微俯身,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刀刺向埃德爾魯,“被一羣從礦坑裏爬出來,不久前還是奴隸的...烏合之衆,”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充滿了極致的
輕蔑,“全殲了?”
凱塔斯伯爵的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悶雷滾過大廳:“埃德爾魯·瑞德斯通,”他第一次用了全名,冰冷的聲音裏蘊含着毀天滅地的怒火,“你自己這麼不爭氣,你還指望我來幫你擦屁股?你覺得,我的腦子裏,
裝的全是馬糞嗎?”
埃德爾魯如同被鞭子抽中,猛地抬起頭。
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龐此刻腫脹扭曲,凍傷的紫黑和恐懼的慘白交織,涕淚橫流,醜陋不堪。
他雙手猛地抱住自己亂糟糟、沾滿污垢的頭,手指深深插進發根,彷彿要將某些恐怖的畫面從腦海中摳出來。
紅巖峽谷那噩夢般的景象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天崩地裂般的轟鳴,金色的火焰之拳撕裂風雪與山巖,騎士們引以爲傲的附魔鎧甲如同薄紙般被撕裂,血肉在雷鳴般的巨響中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