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是人!!叔叔,我並不是在誇張!!我說的是真的!!他的威脅,遠比你我想象的要高的多!!”
埃德爾魯嘶啞破損的嗓音在紅翡城堡高曠的議事廳裏瘋狂迴盪。
那聲音早已經失去了貴族應有的優雅和從容。
經過紅巖峽谷那場噩夢般的屠殺,加上一路狂奔逃命的極度恐懼,他的聲帶已經徹底撕裂。
發出的動靜就像兩塊粗糙的生鐵片在死命刮擦,刺耳到了極點。
他雙膝重重的跪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身體不受控制的劇烈打着擺子。
連帶着身上那些殘破不堪、沾滿黑色污泥和乾涸血跡的亞麻布條也跟着簌簌作響。
他猛的抬起頭。
那張原本還算英俊的臉龐,此刻已經腫脹得看不出原本的輪廓。
右臉頰上一大塊紫黑色的嚴重凍傷一路蔓延到脖頸。
皮肉向外翻卷着,邊緣結着一層暗紅色的厚重血痂。
眼睛裏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渙散遊離,根本找不到焦距。
“他只用了一拳!!就一拳!!就轟塌了紅巖峽谷半個山頭!!”
埃德爾魯伸出一根因爲凍傷而發黑的手指。
那根手指的指甲蓋已經徹底脫落,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
手指在半空中毫無章法的胡亂揮舞。
帶起一陣細碎的冷風。
“那橙金色的火焰……………”
他停頓了一下。
喉結艱難的上下滑動。
吞嚥的動作牽扯到脖頸處翻卷的皮肉,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原神在上,那火焰連精鋼都能融化蒸發!!那不是人應該擁有的力量,那簡直就是......”
他差一點就說出那是神力,但他最終還是強忍住了。
他雙手死死的抱住自己的腦袋。
十根沾滿泥垢的手指狠狠的插進打結的頭髮裏。
用力之大,直接連皮帶肉扯下了一小撮毛髮。
鮮血順着頭皮滲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
腦海中全是被那金色火焰吞噬的騎士們臨死前的淒厲慘叫。
“還有他手下那些該死的奴隸士兵......”
埃德爾魯的呼吸變得急促到了極點。
胸膛在破爛的襯衣下劇烈的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肺部,發出破破爛爛的風箱拉扯聲。
“他們......他們從那些小小的魔法袋裏,拿出了......黑色的虎蹲炮!!”
他瞪大了眼睛。
眼球向外凸出,眼角甚至因爲用力過猛而崩出了細微的裂紋。
恐懼徹底佔據了他的理智。
“對着我們......噴吐火焰和雷鳴!!密集得像暴雨從天而降!!”
大廳裏的空氣凝固成了一塊生鐵。
牆角的陰影裏。
幾名穿着灰色羊毛長袍的宮廷學士停下了手裏的羽毛筆。
筆尖懸停在展開的羊皮紙上方。
一滴飽滿的黑色墨汁搖搖欲墜。
啪嗒。
墨汁砸在紙面上,暈染開一團漆黑的污漬。
長桌兩側的家族侍衛站得筆直。
覆面頭盔遮住了他們的表情。
握着長戟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清晰的暴起。
金屬護手相互擠壓,發出細碎的聲響。
“騎士們......我們引以爲傲的附魔鎧甲啊......”
埃德爾魯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西境騎士團傳承了五百年的信仰,在那一刻被轟得粉碎。
“在上面那些鐵管噴出的東西面前,連......連泥巴都不如!!直接就被打穿了!!”
他雙手撐在地面上。
手背上的血管因爲極度的恐懼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
“人......直接就變成了碎片!!到處是碎肉!!紅色的......白色的......濺得到處都是!!"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
酸臭的胃液順着食道翻湧而上。
他張開嘴,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聲。
黃綠色的膽汁混合着還沒消化完的殘渣,呈噴射狀吐在昂貴的天鵝絨地毯上。
刺鼻的酸腐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連抬手擦嘴的力氣都沒有。
就這麼像一條被抽斷了脊樑骨的野狗一樣,趴在自己吐出的穢物旁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眼淚和鼻涕糊滿了那張醜陋的臉。
“他的存在!!羅維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我們瑞德斯通家族最大的威脅!!是對整個西境原本秩序的褻瀆和毀滅!!”
埃德爾魯雙手按在黏糊糊的胃液上。
他掙扎着向前跪爬了兩步。
膝蓋在地毯上拖出兩條暗色的痕跡。
沾滿污泥和酸水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凱塔斯鋥亮的皮靴尖。
“叔叔!!我親愛的叔叔!!您聽我的!!”
他仰起頭。
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嘶吼。
“您必須立刻召集家族所有的軍隊!!召集封臣!!召集紅翡城衛戍軍團!!”
巨大的恐懼讓他語無倫次。
“趁着他還未在城下站穩腳跟,立刻!!馬上!!出城剿滅他!!爲死去的騎士們報仇!!”
他雙手在半空中虛抓着,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否則......否則就來不及了!!紅翡城......我們家族五百年的基業......”
凱塔斯端坐在由整塊沉重黑鐵木雕而成的高背椅上。
他沒有動。
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那件暗紅色的絲綢長袍垂落在腳踝處。
灰色的眼珠冷冷的注視着腳下的侄子。
目光中沒有半點憐憫。
只有看着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時的極度嫌惡。
瑞德斯通家族的血脈裏,怎麼會生出這種軟弱不堪的廢物。
一百多名裝備精良的西境老手。
去截殺一支由奴隸組成的烏合之衆。
不僅全軍覆沒,帶隊的指揮官還被嚇成了這種瘋瘋癲癲的樣子。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凱塔斯伯爵的手放在寬大的扶手邊緣。
手指骨節異常粗大,皮膚粗糙佈滿了老繭。
他輕輕晃動着手中的純銀酒杯。
猩紅的酒液沿着光滑的杯壁留下粘稠的掛痕。
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
聽着埃德爾魯那些毫無邏輯的瘋言瘋語。
凱塔斯內心深處的怒火正在以一種極其危險的速度積聚。
凱塔斯的目光越過趴在地上的埃德爾魯。
落在大廳中央那張長度驚人的黑鐵木長桌上。
長桌的盡頭。
擺放着一份用火漆封印的羊皮紙卷軸。
那不是一張普通的紙。
那是關於碎星河谷五個邊境莊園的領土協議。
那纔是他凱塔斯·瑞德斯通真正關心的事情。
暮冬城堡裏那頭貪婪的老狼,已經盯着那片肥沃的土地看了整整十年。
碎星河谷不僅土地肥沃,更重要的是,那裏蘊藏着豐富的淺層鐵礦。
那些鐵礦石,足夠武裝起三個滿編的重裝騎士團。
更致命的是。
碎星河谷的地形直接與紅翡領地的西側接壤。
一旦讓暮冬侯爵的旗幟插在碎星河谷的土地上。
就等於讓那頭老狼把鋒利的爪子,直接搭在了紅翡城堅固的城牆上。
隨時都能撕下一塊帶着血的肉來。
這種事情,絕對不允許發生。
所以,他需要羅維。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金盞花男爵,是一塊完美的墊腳石。
把協議交給他,讓他去和暮冬侯爵死磕。
羅維爲了保住自己的領地和鐵礦,必然會拼盡最後一滴血。
暮冬侯爵想要喫下這塊肥肉,也必然會崩掉滿嘴的牙。
等他們雙方在泥潭裏打得筋疲力盡,兩敗俱傷的時候。
紅翡城的大軍再以調停者的身份介入。
輕而易舉的坐收漁翁之利。
這就是牌桌上的規則。
這就是上位者的遊戲。
羅維當然是敵人。
一個不受控制的變數,必須打壓,必須防備,就算給他五座莊園,也必須打壓着給。
羅維早晚要對付,但絕對不是現在。
如果羅維死在半路,死在紅巖峽谷的冰天雪地裏。
那份協議就會變成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碎星河谷會立刻陷入無主狀態。
暮冬侯爵的先鋒騎兵,會在三天之內徹底接管碎星河谷。
到時候,紅翡城將面臨直接的軍事威脅。
殺一個羅維,換來的是滿盤皆輸的死局。
留下羅維,才能維持西境脆弱的戰略平衡。
等穩定了碎星河谷的局勢。
回頭再派人收拾這個偏遠領地的鄉巴佬,完全來得及。
飯要一口一口喫,殺人也要分個先後順序。
這叫戰略層級。
可是眼前的這個蠢貨侄子。
竟然爲了一個女人莫名其妙的枕頭風。
私自調動人手去截殺羅維。
差一點就毀了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戰略平衡!!
更讓凱塔斯無法接受的,是埃德爾魯爲自己慘敗和臨陣脫逃所找的藉口。
雷鳴?火光?噴火的鐵管?
融化精鋼的金色火焰?
“呵。”
凱塔斯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低沉,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這簡直是三歲小孩在酒館裏聽吟遊詩人瞎編的、哄騙鄉下愚民的英雄傳說!!荒謬絕倫!!"
他猛的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直接將埃德爾魯籠罩在其中。
“夠了!!”
凱塔斯爆發出一聲怒喝。
猶如受傷雄獅的咆哮。
巨大的音浪在大廳高曠的穹頂下迴盪。
震得彩繪玻璃窗都發出了細微的共振聲。
他抄起手邊那個沉重的純銀酒杯。
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酒杯狠狠砸在旁邊的黑鐵木圓桌上!!
砰一一
咔嚓!!
震耳欲聾的巨響。
精美的純銀酒杯瞬間扭曲變形,被砸成了一塊廢鐵。
鑲嵌在杯壁上的鴿血紅寶石崩飛出去。
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紅色的軌跡,不知滾落到哪個陰暗的角落。
猩紅的葡萄酒如同潑灑的鮮血。
在深色的桌面上肆意流淌。
滴滴答答的濺落到昂貴的地毯上,留下刺目的污痕。
巨大的聲響讓兩側如同石雕般的侍衛身形都繃緊了一下。
牆角的學士們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
手裏的羽毛筆直接掉在了地上。
在羊皮紙上劃出長長的墨漬。
“你這個懦弱無能、謊話連篇的蠢貨!!”
凱塔斯指着埃德爾魯的鼻子。
手指因爲暴怒而劇烈顫抖。
“你被羅維不知道從哪裏僱傭來的蹩腳魔法師用幻術嚇破了膽!!”
他大步繞過長桌。
沉重的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發出清晰而急促的叩擊聲。
每一步都像戰鼓一樣插在埃德爾魯的心頭,“幻、幻術?那、那是幻術?”
“廢話!”凱塔斯伯爵篤定的冷笑,“除了幻術,還能是什麼?而你,明明擁有豐富的戰鬥經驗,卻連這都看不穿!你竟然只受驚的兔子一樣,拋棄了信任你的手下,獨自逃命!!”
凱塔斯的胸膛劇烈起伏。
暗紅色的絲綢長袍隨着動作翻滾。
“現在,你竟敢爬回來,用這種連吟遊詩人都編不出口的荒誕謊言來掩蓋你的懦弱和背叛!!"
他走到埃德爾魯面前。
居高臨下的俯視着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一百多名精銳騎士!!裝備着最好的附魔鎧甲!!”
凱塔斯的聲音冰冷刺骨。
“就算是一百頭西境森林裏最蠢的野豬,羅維手下那羣剛剛放下礦鎬拿起草叉的奴隸,砍上三天三夜也砍不完!!”
埃德爾魯拼命的搖頭。
眼淚和鼻涕糊滿了那張腫脹的臉。
“不!!叔叔!!您誤會了!!我真的是爲了家族!!”
他雙手在半空中亂抓。
“那、那不是幻術!我親身感受到了那種神一般的力量!那個羅維的威脅實在太大了,大過您以爲的任何威脅!!”
“現在除掉他應該還來得及,一旦放任他做大,恐怕整個西境都難逃他的魔掌!!”
“求求您,相信我這一次!!我們必須立刻………………”
“你不僅丟盡了瑞德斯通家族的臉面。”凱塔斯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
每一個字都帶着審判的意味。
“你還打亂了我苦心孤詣的計劃。”
他微微彎下腰。
灰色的眼珠裏閃過洞悉一切的譏諷。
“你真以爲我不知道小瓦倫丁夫人那點破事嗎?”
埃德爾魯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他驚恐的瞪大了眼睛。
嘴脣哆嗦着,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是爲了家族?”
凱塔斯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
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不,你這個被下半身支配的蠢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錐刺骨。
“你只是爲了一個你本不該碰,更不該被其輕易蠱惑的野心勃勃的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