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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空劍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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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龍脊山脈的缺口灌入,卷着細碎的雪沫子,在紅翡城內城的玄武巖街道上打着旋兒。

兩側是用灰色花崗岩砌成的建築,每一棟都有着超過三百年曆史,尖頂與飛扶壁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繁複的剪影。

最高的那座尖頂屬於晨曦大教堂,塔高超過一百基爾米。

據說在晴朗的黎明,第一縷陽光會精確地穿透彩窗,在祭壇上投下聖潔天使的光斑。

但此刻沒有陽光。

雲層低垂得像是要壓垮城牆,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永恆的黃昏裏。

街道上每隔二十基爾站立一名披甲士兵,灰鐵色的鎧甲與身後那道銀白陣列形成刻意的對比————那是瑞德斯通家族的儀仗騎士,五十騎,五十柄斜指天空的騎槍,槍尖的燕尾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托爾託拉·瑞德斯通站在這道銀白陣列的最前方,肥胖的身軀裹在一襲深紫色的天鵝絨長袍裏。

領口和袖口繡着金絲葡萄藤紋,那是遠支血脈的標誌,遙遠得幾乎是一種羞辱。

他的頭上戴着一頂同樣質地的軟帽,帽檐處鑲嵌着一顆不大的紅寶石,此刻正隨着他顫抖的下巴微微晃動。

他感到腋下的亞麻內襯已經被汗水浸透。

每一次呼吸,天鵝絨的厚重氣息都混着自己的體臭,在衣領的狹窄空間裏形成令人窒息的溫熱。

與身後那些鋼鐵包裹的騎士不同,他沒有任何防護————這是稅務官的特權,也是稅務官的脆弱。

在真正的暴力面前,他的華麗袍服不過是一層更易點燃的引火物。

內城的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

那是一扇用整株黑鐵木刨制的巨門,高度超過十五基爾,門軸上的青銅構件已經運轉了五百年,每一次轉動都發出低沉的呻吟。

托爾託拉知道這扇門的歷史——五百年前,瑞德斯通家族的先祖親手將第一顆門釘敲入木板,那顆釘子據說混合了被徵服者的骨粉。

五百年的重量。

托爾託拉此刻才終於明白,自己那些關於“談判”和“條件”的天真想法,在這座城市的陰影面前有多麼可笑。

他偷眼瞥向右側。

埃德爾魯·瑞德斯通站在那裏,銀白的儀仗鎧甲在陰翳天光下閃爍着冰冷的光澤。

那位主家繼承人的凍傷還沒有癒合,紫黑色的痂皮從顴骨蔓延到下頜,像是一張破碎的面具。

他的右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得像是死人的骨頭。

他們並非同伴。

這個認知在托爾託拉心中反覆迴盪,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清醒。

一天前的紅巖峽谷,埃德爾魯率領三百精銳設伏,卻被羅維以暴風雪爲掩護,用那些神祕的“鐵管子”轟成了碎片。

他賴以成名的米羅九頭蛇之劍被一柄普通的闊劍砸斷,最後靠着暗影之擁護盾和定向傳送卷軸才狼狽逃回。

而現在,他被迫站在這裏,站在家族最莊嚴的儀仗隊最前方,等待那個摧毀了他一切的惡魔。

“他不敢在這裏動武。”

埃德爾魯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緊繃,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是紅翡城。內城。我叔叔的城市。”

托爾託拉沒有回應。

他注意到埃德爾魯說這話時,目光並沒有投向街道盡頭,而是落在自己腰間的劍鞘上——那裏掛着一柄嶄新的儀仗劍,劍鞘上鑲嵌着比托爾託拉全身家當加起來還要昂貴的寶石。

但那位爵士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個空洞,一個他不敢正視的空白。

“你最好記住自己的位置,稅務官。”

埃德爾魯的聲音突然尖銳,卻沒有轉頭,“你姓瑞德斯通,但這不代表你能代表瑞德斯通。今天站在這裏的是我。說話的是我。你只管陪笑,只管點頭,就像你一直以來那樣。”

托爾託拉感到一陣刺痛。

那是真相的重量——他確實一直在陪笑,一直在點頭,一直在每一個可能決定他命運的人面前扮演那個不可或缺卻又隨時可以替換的角色。

但此刻,在五百年的城牆陰影下,他突然意識到,埃德爾魯與他並無不同。

“當然,當然,我的大人。”托爾託拉笑道。

馬蹄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那聲音與儀仗隊的整齊沉默不同,更加沉重,更加緩慢,像是一頭巨獸踏着某種古老的節拍逼近。

托爾託拉感到自己的心臟開始加速,血液在耳中奔湧,將那馬蹄聲放大成雷鳴。

他想要抬頭,想要看清那個身影,但埃德爾魯剛纔的警告像一根繩子勒住了他的脖頸。

“抬頭。”埃德爾魯突然說,聲音裏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來了。記住,你是我的陪襯。不要搶話,不要多事。”

托爾託拉抬起頭。

街道的盡頭,一支灰色的軍隊正在緩緩推進。

那不是行軍的姿態,而是一種更加令人不安的儀式——沒有號角,沒有旗幟,只有兩百雙鐵靴踏在玄武巖上的悶響,以及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某種遠古巨獸的骨骼在摩擦。

他們的鎧甲是深灰色的制式板甲,沒有華麗的紋章,沒有鍍金的邊緣,只有金盞花與交叉鐵錘的徽記在胸甲上若隱若現。

最前方的那騎在距離儀仗隊一百基爾米處停下。

黑色的戰馬,黑色的鬥篷,以及那張在風雪中顯得過於年輕的面容。

·托爾託拉曾經無數次在近距離觀察過這張臉——在金盞花鎮的稅務廳裏,在城堡的壁爐旁,在深夜緊急召集的軍事會議上一一但此刻,在五百年的城牆陰影下,他突然感到一種陌生的敬畏。

羅維·瓦倫丁的目光掃過紅翡儀仗隊,在每一名騎士的鎧甲上停留,在每一處陰影的角落裏搜尋。

那目光不像是在審視一支軍隊,而像是在閱讀一本書————本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只是在確認細節的書。

托爾託拉感到自己的存在被那目光穿透,從天鵝絨的褶皺間滲入皮肉,在胸腔裏翻找着什麼。

然後,那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哦,托爾託拉大人。”

只是簡單地念出他的名字。

沒有問候,沒有質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但托爾託拉感到自己的膀胱一陣痙攣——那聲音裏有一種奇異的共鳴,彷彿每一塊花崗岩都在爲這個音節震顫,彷彿整個天地都在爲這個名字伴奏。

他拼命夾緊雙腿,同時在臉上堆砌出那種經過千錘百煉的,混合着諂媚與惶恐的笑容。

“羅維大人!”他的聲音尖細得不像是人類,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家禽,“您......您一路辛苦!”

他向前邁步,試圖縮短那段令人窒息的距離。

但羅維的目光讓他在原地——那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更加可怕的東西:漠然。

彷彿托爾託拉只是一隻螻蟻,一隻在巨人的靴底徒勞掙扎的螻蟻,不值得花費任何情緒。

而正是這種漠然,讓托爾託拉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寧願面對怒吼,面對質問,面對任何可以回應,可以辯解,可以用諂媚化解的風暴。

但這平靜的注視,這彷彿能穿透所有言辭迷霧的清明,讓他的所有準備都化爲灰燼。

“我金盞花鎮的稅務官,“羅維說,語氣依然平淡,“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有......一年多了?”

“怎怎麼會?大人,才一個周。”托爾託拉感到汗水順着脊背滑落。

他知道羅維這話是在調侃他,但他真的害怕非常害怕這種調侃。

他想要解釋,想要剖白,想要用最卑微的言辭證明自己的忠誠——但他又是紅翡伯爵的人,在這裏證明自己的忠誠,顯然非常不合適。

他的嘴脣顫抖着,只發出一陣無意義的囁嚅。

“我......大人,我是來......”

“我知道你爲什麼來。”

羅維輕輕打斷他,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種令人骨髓凍結的洞察,“你姓瑞德斯通。凱塔斯伯爵大人需要一個人來傳話,一個既認識我,又不會被當場斬殺的人。而你,需要證明自己在兩頭都有價值。”

托爾託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這個惡魔什麼都知道。

“大人,我......”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我從未背叛......”

“背叛?”羅維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那語氣像是在品味一杯劣質的葡萄酒,“托爾託拉,你還沒有資格談背叛。你只是在觀望,在計算,在塵埃落定前試圖跳上勝利者的馬車。問題在於,你的眼光太差了。”

他微微傾身,慄色戰馬配合地向前踏出一步,鐵蹄踏碎凍土的聲音在寂靜中如同喪鐘:“你跳上了一輛正在駛向懸崖的馬車,而現在,你站在另一輛馬車前面,希望它能帶你回去。”

托爾託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只蜜蜂在顱腔內振翅。

他想要跪下,想要親吻羅維的靴尖,想要用最卑微的姿態祈求寬恕。

他想承認是自己沒有把羅維要求的事情辦好,他想發誓下一次一定不會這樣了——

但羅維的目光已經越過他,投向了銀白陣列的另一側。

那裏站着埃德爾魯·瑞德斯通。

伯爵的侄子,紅巖峽谷的敗者,自己繼母的姘頭。

他比托爾託拉站得更靠前一些,那是他堅持的位置——“瑞德斯通家族的臉面不能躲在稅務官後面”。

此刻,那張曾經英俊的面容扭曲得近乎猙獰。

凍傷的紫黑從顴骨蔓延到下頜,與因憤怒而漲紅的血色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銀白的儀仗鎧甲在陽光下閃爍,卻遮不住他眼底深處那團正在燃燒的,名爲恐懼的火焰。

“嘖嘖,埃德爾魯,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羅維開口了,聲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那不是親切,而是一種更加危險的意味————獵人面對陷阱中掙扎的野獸時,那種近乎憐憫的從容。

這簡單的問候,這近乎親暱的語調,卻比任何咒罵都更加鋒利。

埃德爾魯感到一股熱血衝上頭頂,凍傷的左臉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想要怒吼,想要拔劍,想要用最惡毒的語言將這個羞辱他的男人撕成碎片。但他的身體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錮,只有嘴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你這泥腿子領主......”他終於擠出了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你竟敢......竟敢真的踏入紅翡城的內城………………”

“泥腿子?”羅維輕輕搖頭,那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嘆息的從容,“埃德爾魯,一天前,在紅巖峽谷的暴風雪中,你的三百精銳騎兵也是這樣稱呼我的士兵。然後,他們死了。你活着,靠的不是勇氣,不是技藝,是一件暗影之

擁,和一張定向傳送卷軸。”

他故意在“活着”兩個字上停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埃德爾魯腰間的劍鞘。

那個動作如此明顯,如此殘忍,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刺入對方最敏感的傷口。

埃德爾魯的臉色瞬間褪盡。

他感到羅維的目光正落在那個嶄新的、鑲嵌着寶石的劍鞘上,落在那個他自己都不敢正視的空白——那裏本該掛着米羅九頭蛇之劍,此刻卻只有一柄從未見過鮮血的儀仗劍,輕飄飄得像是一個笑話。

“你以爲憑那些幻術,那些邪術,就能在西境爲所欲爲?”

埃德爾魯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一根被不斷繃緊的琴絃,在寬闊的街道上形成刺耳的迴響,“你以爲靠蠱惑人心,靠那些下三濫的伎倆,就能讓貴族向你低頭?我告訴你,羅維·瓦倫丁,你不過是個被流放的賤種!一個靠運氣

爬起來的暴發戶!你的爵位是偷來的,你的軍隊是騙來的,你的一切————一切!——都是建立在謊言和幻術之上的沙堡!”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城牆之間迴盪,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尖銳。

托爾託拉驚恐地看着他,意識到這位身經百戰的著名騎士正在犯一個致命的錯誤——在羅維面前暴露恐懼,用憤怒掩蓋脆弱,就像一隻被逼入角落的野獸,徒勞地齜出並不存在的獠牙。

而更讓托爾託拉心驚的是,埃德爾魯的右手正再次摸向劍柄,卻又在觸碰到皮革的瞬間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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