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爾魯的手指終於握緊了劍柄。
那是一柄嶄新的儀仗劍,劍鞘上鑲嵌着紅寶石與祖母綠,在陰翳天光下閃爍着精緻而脆弱的光澤。
他的指節發白,不是因爲用力,而是因爲某種更深的東西———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爲瘋狂的寒意。
“羅維,我命令你,你和你的泥腿子們,卸下武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在寬闊的玄武巖街道上迴盪。
五十名儀仗騎士的騎槍微微傾斜,槍尖的燕尾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灰底紅紋的鎖鏈鳳凰彷彿隨時要掙脫繡線,撲向那支沉默的灰色軍隊。
“所有鎧甲,所有兵器,所有魔法掛袋。”
埃德爾魯向前踏出一步,銀白的胸甲在動作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這是瑞德斯通家族的內城。五百年的規矩。任何武裝踏入此地,必須接受檢查。”
他的目光掃過羅維身後的敲鐘軍,在那些深灰色的制式板甲上停留,在那些腰側的魔法掛袋上停留。
他知道那些袋子裏裝着什麼—————天前,在紅巖峽谷的暴風雪中,他親眼見過那些“鐵管子“噴吐火焰,將他的三百精銳轟成碎片。
但現在,這裏不是紅巖峽谷。
這裏是紅翡城。內城。他叔叔的城市。
“羅維·瓦倫丁,“埃德爾魯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你可以選擇服從。或者,你可以選擇反抗。”
他的右手猛然抬起,指向兩側城牆。
灰鐵色的士兵們沉默地佇立在垛口之間,弩機的金屬構件在陰影中偶爾一閃。
托爾託拉數過,從外城門到內城門,一共有一百二十名這樣的士兵,足夠在突發情況下組成三道防線。
而此刻,那些弩機的弦,已經悄無聲息地張緊了。
“看看你的周圍,”埃德爾魯的嘴角抽搐着,試圖擠出一個笑容,那表情卻比哭還難看,“五十名儀仗騎士。一百二十名弩手。還有城牆上的投石機。你帶了兩百人,泥腿子。兩百個穿着鐵殼子的奴隸。你以爲,憑這些,就能
在瑞德斯通家族的心臟地帶放肆?”
托爾託拉感到自己的膝蓋正在發軟。
他想要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任何能夠阻止這場災難的話語。
但他的嘴脣顫抖着,只發出一陣無意義的囁嚅。
他注意到羅維的表情,那種表情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不是憤怒。不是緊張。甚至不是輕蔑。
那是一種......等待。
彷彿一切早已預料,一切早已計算。
“羅維大人………………”托爾託拉終於擠出了聲音,肥胖的身軀在深紫色長袍下像一顆滾動的球,“埃德爾魯大人只是......只是過於謹慎......這些規矩......這些規矩是可以商量的…………………
“閉嘴,稅務官。”埃德爾魯沒有轉頭,聲音卻像鞭子一樣抽過來,“這裏沒有你說話的份。給我滾到一邊去。”
托爾託拉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感到羅維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那一瞬裏,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洞察,讓他想要鑽入玄武巖的縫隙裏。
而敲鐘軍的士兵們,那些穿着深灰色制式板甲的奴隸們,此刻的表情讓托爾託拉感到一陣眩暈。
他們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期待。
他們的目光穿透埃德爾魯,穿透銀白的儀仗陣列,穿透五百年的城牆陰影,投向某個只有他們自己能夠看見的地平線。
那是一種......信仰。
托爾託拉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攀升。
他們對羅維·瓦倫丁的信仰,已經超越了恐懼與希望的範疇,進入某種更加古老,更加危險的領域。
“紐瓦斯。”
羅維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切開了寒風與喧囂。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呼喚一名侍從,又像是在下達一個早已排練過無數次的指令。
獨臂騎士從灰色陣列中策馬而出。
他的右肩以下空空蕩蕩,袖管在寒風中飄蕩,像是一面殘破的旗幟。
左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那是一柄加長型手半劍,劍身比標準制式長出兩掌,是金盞花鎮鐵匠鋪爲獨臂使用者特製的改良型號。
沒有人敢因此輕視他——一天前,正是這隻獨臂握着的劍,在鳳凰光鍍·烈焰之臂的加持下,將埃德爾魯的米羅九頭蛇之劍砸成兩截。
“老爺。”紐瓦斯的聲音沙啞如磨砂,獨眼中燃燒着一種深沉的,近乎宗教般的肅穆。
“炮口。”羅維說。
只有兩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威脅,甚至沒有看向埃德爾魯。
他的目光依然平靜地注視前方,彷彿在等待某種必然到來的結局。
紐瓦斯沒有猶豫。
他的獨臂揚起,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那動作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優雅,像是某種古老戰舞的起手式。
然後,敲鐘軍動了。
不是衝鋒,不是吶喊,而是一種更加令人恐懼的儀式。
兩百名士兵整齊劃一地向前踏出三步,鐵靴踏在玄武巖上的轟鳴聲在城牆之間迴盪。
他們的手探入腰間的魔法掛袋,袋口泛起魔法漣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後的波紋。
埃德爾魯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金屬構件從袋中升起,看着那些三英寸口徑的炮管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澤。
十門。二十門。四十門。一百門。兩百門。
數量遠超他的想象,遠超一天前在紅巖峽谷遭遇的規模。
“你………………”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不敢......這裏是我叔叔的城市!這是你們伯爵的城市......你敢在這裏......”
“抬向天空。”羅維說。
依然沒有看他。依然只有兩個字,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紐瓦斯的獨臂再次揚起。
兩百名敲鐘軍士兵的動作整齊劃一,彷彿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引——他們調整炮架,轉動齒輪,將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指向鉛灰色的天穹。
那姿態不像是在準備戰鬥,而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祭祀。
炮口向天,不是屈服,不是退讓,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傲慢——我擁有毀滅你的力量,但我選擇不毀滅你。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計算。
埃德爾魯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
他看着那些指向天空的炮口,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羅維·瓦倫丁不是在虛張聲勢。
這個男人,這個被他用“泥腿子”“賤種”“暴發戶”反覆咒罵的男人,已經計算過一切。
計算過城牆的高度,弩機的射程,投石機的裝填時間,以及——最重要的——凱塔斯·瑞德斯通的心理。
他的叔叔想要談判。想要拖延。想要在西奧多從碎星河谷返回之前,用五座莊園的誘餌穩住這個危險的年輕人。
而埃德爾魯,他的衝動,他的憤怒,他的想要將一切捅大的私心——此刻,都成爲了羅維手中的籌碼。
“埃德爾魯大人......”一名儀仗騎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些......那些炮………………”
埃德爾魯沒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
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那個正在他體內瘋狂尖叫的聲音上——拔劍。衝鋒。用死亡洗刷恥辱。用鮮血證明瑞德斯通家族的尊嚴。
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他的右手還握着那柄嶄新的儀仗劍,劍身抽出一半,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那姿態如此突兀,如此可笑,像是一出荒誕劇中的拙劣表演。
“裝填。”羅維說。
第三次。依然只有兩個字。依然平淡得令人窒息。
敲鐘軍士兵的手再次探入魔法掛袋,取出火藥包、破片彈、引火藥劑。
那些羅維從地球記憶中復現、用這個世界魔法材料改良的殺人工具,被熟練地填入炮膛。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次呼吸,快得讓城牆上的弩手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托爾託拉感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着大腿內側滑落。
他不敢低頭看。
他只是站在那裏,肥胖的身軀在深紫色長袍下像一顆即將傾倒的球,目光在那些炮口與埃德爾魯之間瘋狂遊移。
他想勸阻。
他想要喊出任何能夠阻止這場災難的話語。
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是恐懼,是絕望,是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爲無力的寒意。
“羅維大人………………”他終於擠出了聲音,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伯爵大人......正在等候......宴席......五座莊園......一切都可以談………………”
沒有人回應他。
羅維的目光依然平靜地注視前方。
埃德爾魯的表情扭曲得近乎猙獰,銀白的儀仗鎧甲在顫抖中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五十名儀仗騎士的騎槍依然斜指天空,但托爾託拉注意到,那些槍尖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晃動——那是持槍者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放。”
羅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宣判。
然後,世界被撕裂。
兩百門虎蹲炮同時轟鳴。
那聲音不是單一的爆炸,而是一種疊加的、共鳴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
炮口噴射出的火焰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劃出刺目的弧線,真理手雷——那些裝滿了鐵釘、碎瓷片和鍊金燃燒劑的金屬圓球——在空中炸裂,將火焰和煙霧潑灑向這座五百年的城市。
不是攻擊。
托爾託拉在眩暈中意識到這一點——羅維精確地計算了角度和裝藥量,每一發炮彈都在城市上空的安全高度爆炸,將毀滅的宣言寫在天穹之上,卻不觸及任何一片瓦礫。
但那震撼是真實的。
玄武巖街道在共鳴中顫抖,兩側花崗岩建築的彩窗在聲波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晨曦大教堂的尖頂——那座超過一百基爾米的,據說能在黎明時分捕捉第一縷陽光的尖頂——在衝擊波中搖晃,彷彿隨時可能傾覆。
儀仗隊的戰馬發出驚恐的嘶鳴,銀白的陣列在瞬間崩潰。
騎士們拼命拉扯繮繩,試圖控制那些從未經歷過如此恐怖的牲畜。
有人從馬鞍上跌落,儀仗鎧甲在玄武巖上撞擊出刺耳的聲響。
燕尾旗在混亂中糾纏,灰底紅紋的鎖鏈鳳凰被馬蹄踐踏,像是一個被提前實現的預言。
埃德爾魯的戰馬直立起來,前蹄在空中徒勞地踢蹬。
他拼命抓緊繮繩,試圖保持平衡,但視線卻不受控制地投向天空——那裏,火焰與煙霧正在交織,形成一幅末日般的畫卷。
他的儀仗劍終於完全出鞘,但此刻,那把精緻的、從未沾染鮮血的武器,在他手中輕飄飄的像是一個笑話。
“不…….……”他的聲音被轟鳴淹沒,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羅維!你怎麼敢!!!”
而在內城的最深處,那座高聳的灰色城堡裏,凱塔斯·瑞德斯通正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
他今年五十八歲。
對於一名六級覺醒騎士而言,這遠非衰老的年紀。
他的身軀依然保持着劍士的精悍,灰鐵色的鎧甲內襯貼合着緊實的肌肉線條。
那套鎧甲是實戰用的,而非儀仗——胸甲上遍佈細密的劃痕,每一道都是某次生死搏殺的紀念。
左肩處有一道特別的凹陷,來自二十年前與北方蠻族首領的單挑,那枚嵌在凹陷處的狼牙至今沒有取出,作爲某種沉默的勳章。
此刻,他沒有穿那套鎧甲。
侍從剛剛爲他披上深灰色的天鵝絨禮服,領口和袖口的金絲鎖鏈鳳凰在燭光下閃爍。
這是瑞德斯通家族在正式談判時的傳統裝束,象徵着權力與剋制的平衡。
“老爺”一名侍從正在調整他的肩帶,“一個小小的男爵,沒必要讓您這麼大費周章吧?埃德爾魯大人隨便就能把他打發掉了。”
凱塔斯沒有立即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那裏有一株他親手栽種的銀橡樹,五十年前種下的,如今樹冠已經超過書房的露臺。
他看着那些正在風中顫抖的枯葉,突然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錯位。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精心編織的網中滑落。
然後,天雷降臨。
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起初像是悶雷,然後迅速增強,變成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震顫的咆哮。
落地窗的玻璃在共鳴中發出尖銳的呻吟,裂紋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蛛網。
書架上的典籍紛紛跌落,羊皮紙在空氣中散亂飛舞,像是一羣受驚的白鳥。
凱塔斯·瑞德斯通沒有動。
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那裏掛着他的佩劍,一柄名爲“緋紅灰寂”的8級史詩長劍,劍身內嵌着能夠增幅騎士序列力量的符文迴路。
但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劍柄的瞬間停住了。
不是攻擊。
他的戰鬥本能,那個在五十八年裏無數次救過他性命的本能,正在向他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這不是攻擊。
這是......宣告。
他緩緩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落地窗的裂紋將他的視野切割成無數碎片,每一碎片裏,都有一個不同的內城——完整的,崩塌的,燃燒的,沉寂的。
而此刻,所有這些碎片都在震顫,都在共鳴,都在爲某個從遠方傳來的,他無法理解的信號而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