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死寂無聲。
牛油蠟燭燃燒發出噼啪的爆裂響動。
羅維蹲在法爾科面前,軍靴厚重的底紋死死壓着那根斷裂的指骨。
骨骼碎裂的痛楚順着神經末梢直衝腦門,法爾科那張腫脹發紫的臉扭曲成一團爛肉。
“第一,你拒絕簽字。”
羅維壓低嗓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然後我以謀殺未婚妻的罪名,在這裏當場砍下你的腦袋。外面的敲鐘軍會接管紅山領,我會拿着你的頭顱去向凱塔斯伯爵覆命。至於你的家人......我想伯爵大人一定會很樂意把他們送上火刑架。”
法爾科那隻沒腫透的眼睛瞪大,瞳孔在眼眶裏劇烈震顫。
冷汗混合着臉上的血水,順着層層疊疊的下巴滴落在青石地板上。
這老狐狸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太瞭解凱塔斯伯爵的手段了。
那個老謀深算的上位者,極度看重家族利益。
一旦自己背上謀殺瑞德斯通家族成員的罪名,整個紅山家族都會被連根拔起。
他的妻子、兒女,甚至還在襁褓裏的孫子,都會被釘在火刑架上燒成灰燼。
“羅維大人......您不能這麼做......這不合………………”
法爾科乾癟的嘴脣上下碰觸,試圖擠出反駁的字眼。
“那麼第二條路,簽了它。”
羅維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鬆開揪住法爾科頭髮的手,站起身,拍了拍黑色皮手套上沾染的灰塵。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大廳裏那些握着劍柄卻不敢上前的紅山領騎士。
“你殺了我的未婚妻,但我這人向來仁慈。你好歹是個受過冊封的貴族,按照帝國法典,貴族之間可以用贖金來抵消罪責。”
羅維刻意拔高音量,確保每一個音節都能砸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得給我補償。”
法爾科趴在滿是碎玻璃和肉汁的地板上,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碎玻璃扎進肥肉裏,刺痛感讓他保持着清醒。
他腦子裏飛速盤算着紅山領的三千駐軍。
如果現在大喊一聲,外面的侍衛能不能衝進來?
但他馬上否定了這個念頭。
大廳的橡木門外,站着的是那些穿着深灰色板甲的敲鐘軍。
他親眼看到那個獨臂副官用燃燒着金色火焰的拳頭,把厚重的包鐵木門砸出了一個大坑。
侍衛根本進不來。
就算進來了,羅維的劍也會在第一時間切斷他的喉嚨。
敲詐!!
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一旦簽下這份認罪書,他法爾科的命根子就徹底攥在了羅維手裏,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可是不籤………………
喉嚨上那道被劍尖刺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羅維剛纔那番話絕對沒有開玩笑。
這個從荒原走出來的男爵,根本不在乎舊貴族的榮譽觀和潛規則。
只要我不講道德,別人就休想綁架我。
羅維現在就是那個撕破了所有僞裝的強盜!!
權衡利弊只在一瞬之間。
錢沒了可以再從那些農奴身上榨取,只要命還在,紅山領就還是他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籤......我籤!!”
法爾科哭喪着臉,聲音嘶啞的喊叫着。
他艱難的翻了個身,用那隻沒斷的手指蘸着自己臉上的鮮血,在那張羊皮紙的末端重重的按下一個血手印。
緊接着,他哆哆嗦嗦的從懷裏掏出那枚代表紅山領的男爵印章,在血手印旁邊蓋了上去。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羅維大人能饒我一命!!紅山領金庫裏的金幣,您隨便拿!!”
羅維看着那份印着血手印和男爵印章的罪狀,嘴角向上牽扯。
“有你這個態度,事情就好辦了。”
羅維將羊皮紙卷好,妥帖的塞進懷裏。
“吉納維芙夫人帶來的那二十車嫁妝,原本是用來建設金盞花鎮的。現在她死在你的地盤上,這筆錢,你得原封不動的賠給我。”
羅維走到一張完好的橡木椅子旁,大馬金刀的坐下,雙腿交疊。
“我算過了,摺合市價,大概需要十萬金幣,或者等價的生鐵、糧食和布匹。
法爾科的心臟抽搐了一下,肥胖的身體再次癱軟。
十萬金幣!!
這幾乎要掏空紅山領這十年來積累的一半財富!!
他這十年來,靠着剋扣軍餉、壓榨農奴、甚至暗中和走私犯交易,才攢下這點家底。
現在羅維一開口就要拿走一半!!
牙齒咬破了嘴脣,腥的血液在口腔裏蔓延。
“羅維大人......十萬金幣太多了......紅山領的現錢沒有那麼多......我用布匹和糧食抵扣行不行?我給您五萬斤小麥,一萬匹麻布………………”
法爾科試圖討價還價。
“那是你的問題。”
羅維打斷了他的話。
“沒有現錢,就拿生鐵湊。紅山領地下有鐵礦,你倉庫裏囤積的生鐵錠,足夠裝備一個滿編的重裝騎士團。十萬金幣的價值,少一個銅板,我就把你從城堡頂端扔下去。
法爾科絕望了。
羅維連他倉庫裏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洗劫!!
“我給!!我現在就給!!”
法爾科拼命的點頭,生怕羅維反悔。
“別急,這只是賠償嫁妝的錢。”
羅維手指敲擊着椅子的扶手,發出噠噠的聲響。
他儼然一個真正的暴君,俯視着地上的法爾科。
“謀殺貴族,破壞聯姻。這筆精神損失費,你打算怎麼算?”
法爾科愣住了。
他抬起頭,那張腫脹發紫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羅維大人......紅山領真的拿不出更多錢了.......您就算殺了我,我也變不出金幣了啊......”
“我不要錢。”
羅維停止了敲擊。
大廳裏的氣溫降到了冰點。
牆壁上的牛油蠟燭在穿堂風的吹拂下瘋狂搖曳,把羅維的影子拉的極長,活脫脫一頭張開巨口的兇獸,將法爾科整個人吞噬在陰影裏。
“紅山領跟金盞花領地接壤的地方,有三座莊園。那裏的土地肥沃,而且正好跟我新的二十座碎星河谷莊園接壤。”
羅維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釘在法爾科的臉上。
“我要那三座莊園的永久所有權,包括土地上的農奴和礦產。”
這句話砸下來,法爾科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那三座莊園是紅山領最富庶的礦產之地!!
地下埋着大量的優質淺層鐵礦石,那是紅山領打造兵器、維持軍力的核心命脈。
羅維拿走那三座莊園,不僅打通了金盞花鎮和碎星河谷的連接通道,更是等於在紅山領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絞索,隨時都能勒死他!!
羅維在心裏盤算着這筆交易的收益。
金盞花鎮目前最缺的就是鐵礦石,從外界購買成本太高且容易被卡脖子。
這三座莊園正好彌補了這個短板。
有了這三座莊園,火器的量產就能提上日程,鳳凰軍團的裝備就能更新換代。
留着法爾科,比殺了他更有用。
紅翡伯爵需要一個替罪羊,暮冬侯爵需要一個開戰的藉口。
法爾科就是那個完美的緩衝帶。
只要他活着,紅翡城和暮冬城堡的目光就不會立刻聚焦在金盞花鎮上。
而羅維,正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消化這十萬金幣和三座鐵礦莊園,把虎蹲炮和火繩槍的產量提上去。
“羅維大人......這不合規矩......”
法爾科祈求着。
“領地的割讓需要伯爵大人的批準......沒有紅翡家族的蓋章,這協議是不生效的………………”
“規矩?”
羅維站起身,大步走到法爾科面前。
“鏘!!”
長劍拔出,冰冷的劍身直接拍在法爾科那張慘白的臉頰上。
“現在,我就是規矩。”
羅維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眼神裏沒有半點溫度。
“伯爵大人的章,我會親自去蓋。至於你,我只問你一句,給,還是不給?”
劍刃貼着皮膚傳來的刺骨寒意,徹底擊潰了法爾科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把頭重重的磕在滿是碎玻璃的青石地板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給!!我給!!"
法爾科嚎啕大哭。
“明天一早......我就把那三座莊園的地契和轉讓文書雙手奉上!!”
“我現在就要。”
羅維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法爾科只能在兩名敲鐘軍士兵的押解下,顫顫巍巍的去書房拿出了地契。
羅維接過羊皮紙卷,展開確認。
上面清晰的標註着那三座莊園的邊界、農奴數量以及礦產分佈。
只要拿到這三座莊園,金盞花鎮的鐵礦供應將徹底解決。
這纔是他今晚真正的目的。
羅維滿意的將其收入懷中。
“紐瓦斯。”
“在!!老爺!!"
獨臂副官大步上前,右臂的金色烈焰在空氣中燃燒,散發着灼熱的高溫。
“帶人去紅山領的財庫。十萬金幣價值的物資,少一個銅板,就剁法爾科男爵一根手指。”
羅維下達了命令。
“遵命!!”
紐瓦斯咧開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整個紅山領城堡徹底亂了套。
敲鐘軍的士兵們推着沉重的小車,粗暴的踹開財庫的大門。
紅山領的管家試圖阻攔,被紐瓦斯一腳踹飛出十幾基爾米遠,撞在牆上昏死過去。
厚重的包鐵木門被敲鐘軍用攻城錘砸開。
成箱的金幣被掀開蓋子,金燦燦的光暈在火把的照耀下晃的人眼暈。
紐瓦斯走到一個裝滿銀幣的箱子前,用那隻燃燒着金色烈焰的右臂直接插進箱子裏。
高溫瞬間將表層的銀幣熔化成銀水,順着箱子的縫隙流淌出來。
“動作快點!!把所有值錢的玩意兒都裝上車!!連牆上的掛毯也給我扒下來!!”
成捆的生鐵、堆積如山的糧食和布匹,被源源不斷的搬出來,裝上外面的馬車。
沉重的腳步聲,箱子碰撞的悶響、戰馬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屬於勝利者的狂想曲。
法爾科被綁在大廳的柱子上,看着自己積攢了十年的財富被洗劫一空,雙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大廳的另一側,吉納維芙的屍體四仰八叉的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件昂貴的淺金色禮服沾滿了污漬和嘔吐物。
失去了主心骨,吉納維芙帶來的那二十名私人騎士陷入了羣龍無首的混亂。
李德斯和克雷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看着敲鐘軍肆無忌憚的搬運財物。
“我們怎麼辦?”
克雷壓低嗓音,手指死死摳着牆縫。
“夫人死了,回紅翡城,伯爵大人一定會扒了我們的皮。”
李德斯咬着牙,盯着羅維那挺拔的背影。
“那些蠢貨已經在搶夫人的珠寶了。”
他指了指不遠處。
幾個曾經對吉納維芙宣誓效忠的騎士,正趁着混亂,粗暴的扯下吉納維芙脖子上的紅寶石項鍊。
“這是我的!!我跟了夫人三年,這該歸我!!”
一個滿臉橫肉的騎士一腳踹開同伴,伸手去搶那條項鍊。
“滾開!!你算什麼東西!!”
另一個騎士拔出匕首,直接捅進前者的腹部。
鮮血噴濺,兩人在屍體旁邊扭打成一團。
甚至有人用匕首撬下了吉納維芙手指上的戒指,連帶着切斷了半根手指。
搶到東西的騎士們趁着夜色,從城堡的側門溜了出去,消失在荒野裏。
吉納維芙生前高高在上,死後卻被自己的護衛剝削得一乾二淨,形成強烈的諷刺。
“搶點東西逃跑,能活幾天?”
李德斯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沒有領地的庇護,我們在荒原上就是流寇,遲早被暮冬侯爵的巡邏隊吊死在樹上。”
“那你的意思是......”
克雷順着李德斯的目光看過去,心臟狂跳。
“投靠他。”
李德斯眼中閃爍着瘋狂。
“他連紅山男爵都敢敲詐,連伯爵大人都敢算計。跟着他,我們纔有活路。’
“可是......他會收留我們嗎?”
克雷有些猶豫。
“我們是五級覺醒騎士,手裏沾過血,殺過人。他現在正缺人手,只要我們表現出足夠的價值,他沒理由拒絕。”
李德斯握緊了劍柄。
羅維沒有理會那個暈死過去的廢人,也沒有理會已經死掉的吉納維芙的屍體。
他走出大廳,紅山領的夜風迎面吹來,帶着濃烈的血腥味。
“連夜拔營,出發。”
羅維翻身上馬,黑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敲鐘軍的車隊滿載着戰利品,浩浩蕩蕩的駛出了紅山領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