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還沒響,辦公樓裏已經瀰漫起一種週末將至的鬆弛感。
辦公樓,三樓。
趙耘伏在辦公桌上,紅筆在作業本上刷刷地劃過,眉心微蹙,像是在和某道大題較勁。
辦公桌的一角堆着兩摞待批的作業本,旁邊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朱顏探進半個身子,朝裏面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輕盈地閃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腰間繫着一條細細的棕色皮帶,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整個人精緻得像櫥窗裏的芭比娃娃,連推門的動作都帶着一種不緊不慢的優雅。
“師姐,還在忙呢?”
朱顏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羽毛拂過桌面。
趙耘抬起頭,看見朱顏,笑了:“來了?坐,馬上就好。”
朱顏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拎了一下裙角,款款坐下來。
她的目光在辦公室裏轉了一圈。
書櫃裏整整齊齊地碼着各種教輔資料,窗臺上擺着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綠意盎然。
一切都和三個月前一樣,時間似乎在這裏定格了一般,不曾有任何變化。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金色。
她靠在沙發背上,微微側頭,看着趙耘批改作業的側影。
師姐還是老樣子,做什麼事都認認真真,一絲不苟。這也正是師姐從過去到現在,一直被認可,被讚譽的原因之一吧。
想當初,她在靜雲師大的校園裏第一眼看到師姐的時候,她還以爲,是輔導員呢。
想到這裏,朱顏不由得嘴角彎了彎,笑了起來,看着面前的人,心裏想着從前的舊時光。
那時,很多人都把趙耘當成自己的“偶像”,她也不例外,她也曾無數次的想象着何時能入得了“偶像”的眼,而現在,夢想成真了。
約莫過了四五分鐘,趙耘終於放下紅筆,把改完的作業本摞到一邊,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到沙發旁,在單人椅上坐下來。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趙耘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找你聊聊天唄。”朱顏將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順便說說十六班英語小組的事。”
趙耘點點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手臂放到了沙發的扶手上,朝朱顏看了過來。
“分組兩週多了,”朱顏的語氣認真起來,眉心微微蹙着,“感覺和沒分組時沒有太大進步。”
“怎麼說?”趙耘問。
朱顏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盆綠蘿上,像是在整理思緒。
“五班那邊,分組之後,學生們的興趣一下子就上來了。互幫互助,你追我趕,連以前不愛交作業的都開始主動問了。”她頓了頓,“但是十六班......”
她搖了搖頭。
“興趣索然。”她用四個字做了總結。
趙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說話。
朱顏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份詳細的工作彙報:“我找了幾個不同層次的學生聊過。”
她抬手抵住額頭:“尖子生說,分與不分,對自己沒有意義一一不,不是沒有意義,是感覺有點浪費時間。他們的原話是,‘提高同學成績,是同學自己的事,爲什麼要佔用我們的時間?'''''
趙耘的眉頭微微地又擰了一下。
朱顏繼續說:“中上等的學生表示,這是一個機會,可以一起學習進步,可以借鑑瞭解優秀學生的作文,知道自己和他們的差別在哪裏。這部分學生是最積極的。”
她頓了頓,若有所思地說道:“稍低分數的同學表示,有壓力,有壓迫感。看到別人那麼快完成作業,又快又好,很有壓力。同時,遇到難題不會的,想問,又不太好意思問。”
她說完,把手放下來,看向趙耘。
趙耘沉默了幾秒,抬手理了一下垂在後背的長髮。
“這就是十六班和五班的區別。”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十六班畢竟是新組建的班級,同學之間沒有感情基礎。大家還在互相觀望的階段,競爭意識遠遠大於合作意識。”
朱顏點頭:“我也這麼想的。”
趙耘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涼茶上,若有所思。
“這是普遍現象,”朱顏又說,“在以前,我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需要時間來磨合。
她頓了頓,問出了一個她想了很久的問題:“下學期就是高三了,還分班嗎?”
趙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瞭然——原來朱顏是在擔心這個。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趙耘說,語氣不緊不慢,“看看能起多大效果。而且,十六班本身底子就好,只是新組建,同學們之間競爭大於幫助。你不必太在意,順其自然,觀察即可。”
朱顏聞言,眼睛亮了一下:“師姐的意思就是——把精力放到五班?”
可是,師姐是十六班的班主任!
哪裏有班主任不偏袒自己的班級的道理?!
趙耘笑而不語,但那笑容裏分明寫着一個字:對。
朱顏正要再說什麼,門“吱呀”一聲又響了。
丁凱玲優雅從容地出現在門外,一隻手輕扶着門框,另一隻手拎着她那件幾乎及地的連衣裙的一角。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連衣裙,腰間繫着一條細細的銀色腰帶,頭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髮髻,整個人看起來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
“有沒有打擾?”她笑眯眯地問,“我進來了?”
趙耘笑着點頭,朝她招了招手。
朱顏的聲音在趙耘點頭之前就響了起來:“凱玲,你來得正好,我剛好有問題想請教你。”
丁凱玲聞言,臉上笑容一收,作勢要往門外縮:“我忽然想到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師姐,你看,”朱顏笑着,朝趙耘看了看,語氣裏帶着撒嬌,“凱玲她,現在可是沒有以前那麼樂於助人了。”
趙耘笑而不語,端起茶杯又放下,一副看戲的表情。
這兩個活寶,從校園的時候便如此,如今,都已爲人師,已過而立之年,還一如往昔,似乎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