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試卷的輕響。
蘇清奕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着一摞化學作業本。
她低着頭,紅筆在一本本作業上勻速劃過,偶爾在某道題旁邊畫一個圈,寫上幾個字。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握着筆的手上,皮膚白得幾乎透明。
她是蘇州人。說話帶着一點軟糯的尾音,笑起來眼角會變成好看的弧度。
五班的學生都說,蘇老師笑起來像江南的春天。
“蘇老師,”坐在斜對面的王老師擱下筆,朝她看了過來,語氣裏帶着關心,“下週你們就要離開了吧?”
蘇清奕手裏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點了點頭:“嗯,下週二。”
“這麼快啊。”王老師感慨了一句,“時間過得真快。感覺你們纔剛來不久。”
“是啊,”坐在左前方的朱老師也側過身來,“我聽說學校的意思是,下學期會有一批優秀的實習老師進來。蘇老師,你有沒有打算下學期到我們學校來任教?”
蘇清奕微微一怔,放下手裏的筆。
她朝兩位老師看了看,習慣性地莞爾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一點歉意:“我是很想來,可是我還有兩年半的書要讀。”
“啊?那可惜了。”王老師一臉惋惜,“李老師一直誇獎你,說你的課講得好,學生也喜歡你。要是這樣,機會就錯掉了。”
兩米之外的朱老師臉上也閃過一絲惋惜,但很快,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蘇老師是不是要去讀研?”
蘇清奕點點頭:“嗯,保送的。”
“譁——”朱老師臉上湧出驚喜的神色,聲音都拔高了些,“蘇老師果然是人中龍鳳啊!
保送讀研,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那兩年之後,肯定會有更好的選擇了,說不定還會留校呢。
蘇清奕還沒來得及說話,王老師就接過話來:“嗯,那這是好事,比留在我們學校要好多了。”
他朝蘇清奕笑了笑,語氣真誠,“祝蘇老師前程似錦。”
說完,便笑眯眯地轉過頭去,繼續批改手裏的作業本。
“是,前程似錦。”朱老師朝蘇奕豎了豎大拇指,也轉過頭去。
只留下蘇清奕坐在窗邊,左看看右看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她打心裏是希望可以留下來的。
這三個月,她已經習慣了雲凌中學的一切——走廊上那些嘰嘰喳喳的學生,辦公室裏同事們偶爾遞過來的零食,還有每週五下午五班那羣孩子圍着她問問題的熱鬧。
她想留下來,想看着他們從高二升到高三,想陪着他們走過高考前那段最辛苦的路。
可是保送讀研,是來雲凌中學實習之前就定好的事。她不能改變,也不會改變。
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手邊那本作業本攤開着,上面是一道關於化學方程式的題,學生寫得歪歪扭扭的,有些步驟跳得太多。
她輕輕嘆了口氣,在空白處寫下解題思路,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着耐心。
窗外,梧桐葉在風裏沙沙地響着。她想,兩年半,其實也不算太長。
“他們的事情需要你操心嗎?”
曹校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你能不能好好的操心一下你自己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多管閒事?”
“這怎麼能叫閒事呢?”
李詩平側過身,彎腰撿起地上那支筆,放到桌上,動作不急不躁,像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這分明就是爲了孩子們着想的大好事。”
他把筆放好,抬頭看了看曹校的臉——那張臉上有惱怒,有無奈,還有一絲他看得懂的,藏在最深處的關切。
李詩平忽然覺得自己該走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既然你今天心情不太好,那我們就改天再聊。’
曹校長氣得站起身來,又坐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喊住李詩平,可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着那個發小推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咣”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曹校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盯着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桌上散着四支筆,東一支西一支,都是他剛纔扔出去的。茶幾上那隻空水壺孤零零地立着,旁邊是那隻已經涼透了的白瓷杯。
他的一片苦心,他怎麼就不懂呢?
窗外,梧桐葉還在風裏翻着,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輕聲說話。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有一道光正好落在那四支筆中間——孤零零的,亮堂堂的。
門外,李詩平站了一瞬。
他回頭,朝那扇關着的校長室門看了一眼。隔着門板,他能聽見裏面隱約的,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他微微一笑,腳步輕鬆地朝樓下走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五月的風灌進來,帶着初夏的氣息和遠處操場上隱約的歡笑聲。
他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跑步,紅白相間的跑道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還有四年零六個月。
時間還長。
更何況,特級不特級的,與他而言無所謂,只要對孩子們有幫助就可了。
他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朝樓下走去。
語文辦公室裏,顏煦坐在靠門的位子上,面前攤着一摞批完了的作文本。
最後一本合上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五月的陽光把樓下的花壇染成一層暖金色。他想了想,還是起身朝門口走去——他想去化學辦公室看看蘇清奕。
雖然他們約定好了,在雲凌中學,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但遠遠地看一眼,應該沒關係吧。
剛走到樓梯口,顏煦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看到李詩平從三樓走下來,正朝這個方向拐過來。
顏煦心裏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一轉身,快步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直到拐過樓梯轉角,他才停下來,靠牆站住,回頭看了一眼。
李詩平已經走過去了,似乎並沒有看到什麼異常。他正朝化學辦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偶爾朝窗外的校園看一眼。
顏煦鬆了一口氣,靠在牆上,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答應過蘇清奕,在雲凌中學,要裝作只是普通的校友。可有時候,他只是想看一眼她低頭批作業的樣子——哪怕隔着半條走廊,哪怕只看到她的側影。
他抿了抿嘴,轉身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朝樓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低頭走回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空蕩蕩的,逐漸西斜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他坐下來,看着那摞批完的作文本,忽然覺得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那抹橘紅色的光正慢慢收攏。
教學樓裏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夜色裏,一朵一朵地點亮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