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四樓,校長辦公室。
窗外的梧桐葉被五月的風翻得嘩嘩響,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深棕色的辦公桌上切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
曹校長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對面沙發上,那個正端着茶喝個不停的人身上。
“你覺得這一批實習老師怎麼樣?”他開口,語氣不緊不慢,像是隨口一問。
李詩平沒聽見似的,繼續將手裏的白瓷茶杯舉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滾過舌尖,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麼珍稀好茶。
然後又喝了一口,直到透明的小白瓷杯底見了光,他纔將杯子放下,兀自拿過茶幾上的茶壺,又倒了一小杯,再次端了起來。
曹校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盯着他,沒做聲。
他知道李詩平這個毛病——越是正經事,越要跟他繞圈子。
一杯茶能喝出三起三落來。
等李詩平第三次拿起水壺,第三次往杯子裏倒了茶,曹校長終於忍不住了。
他隨手抓起手邊的一支筆,“嗖”地扔了過去:“我喊你過來是談事情,不是讓你過來當水桶的!”
李詩平手一揚,穩穩接住那支飛過來的筆。
他朝曹校長瞟了一眼,不緊不慢地將筆輕輕放到了面前的茶幾上,然後端起手裏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而後,他才放下杯子,慢悠悠地開口:“評價這一批實習老師,應該去找小趙耘,或者是找所在年級的任課組長。
你找我一個教化學的老師聊什麼?我最多隻能跟你說說我帶的那個——配合我的,分到我們班來的實習老師。其他的老師,我哪有發表意見的權利?”
曹校長撇了撇嘴,伸手又摸了一支筆,想了想,又強忍着放了回去。
“你不要扯別人,”他說,“我現在問的就是你。”
李詩平眉梢微挑,又端起茶杯,笑着喝了一口。
他滿意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感嘆道:“真是好茶。第一次喝,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曹校長朝他瞟了一眼,把剛拿起的筆又放下了:“再東拉西扯,以後連口白開水這裏都不會爲你提供。”
“哦?”李詩平不緊不慢地朝他看過來,“偌大的校長室,居然連白開水都沒有?那我下次不來了。我寧願去小趙耘那裏討杯水喝,她辦公室還有茉莉花茶呢。”
曹校長往後靠到了椅背上,左手倚着扶手,右手搭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若有若無地敲了兩下,目光落在李詩平那張不鹹不淡的臉上。
“能不能好好的說一下,討論一下正經事?”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的這個發小,從小就是這個德行。明明什麼都能做好,偏要裝成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他比誰都清楚李詩平的教學能力——那一屆屆學生帶出來的成績擺在那裏,特級教師的材料早就夠格了,可這人就是不肯往上走一步。
每次他提起這事,李詩平就打太極。今天藉着茶,明天藉着作業,後天藉着開會,總有理由躲過去。
再這樣下去,退休前還是評不上特級教師,那就只能在這個默默無聞的崗位上退下來。
這是讓曹校長最惱火的地方。
“不思進取”的李詩平聽了這話,習慣性地笑了一下:“我們不就是在談正經事情嗎?關於實習老師的事,我說過,也發表過我的意見了。關於喝白開水的事,我也發表過我的意見了。”
他說着,又拿起旁邊的水壺,往自己杯子裏倒了倒。
水壺空了!
他晃了晃,只倒出幾滴。
“呀,這茶一共才泡了四杯,就沒了。”他放下水壺,語氣裏帶着淡淡的遺憾。
曹校長別開眼去,不再看他。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停了幾秒,然後轉回來,落在李詩平臉上。
“下學期分班,你繼續帶五班的班主任。”
李詩平握着水壺的手頓了一下。
他朝曹校看了過來,只看到曹校低垂的雙眸,和搭在辦公桌上若有若無地敲擊着桌面的手指。
那隻手比剛纔敲得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下都在斟酌着什麼。
他盯着曹校看了一瞬,沒有說話。
提前給他打招呼——高三繼續分班,還是不分班?還是十六班撤銷,五班變成尖子班?
李詩平猶豫了一瞬,開口:“重新分班?”
曹校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嗯。”
“只要人員沒有大的變動,”李詩平思索着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我同意繼續擔任五班的班主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是新組成的班級,那這個班主任我就讓賢。讓年輕人上。”
話音剛落,曹校“騰”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面前的筆,差一點又朝他扔了過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還有幾年退休?”
李詩平朝他看了過來,不閃不避:“知道啊。還有四年零六個月。”
曹校盯着他,嘴脣動了動,終於還是把手裏的筆放回了桌上,語氣壓得很低:“知道就好。”
“不是,”李詩平揚了揚眉,朝曹校看了過去,“你天天提醒我要退休,是幾個意思?”
“你說什麼意思?”曹校長終於沒忍住,抓起手邊的筆第三次扔了過去,“你還想在你目前的這個級別上再待多久?不準備再往上走走了?”
李詩平這次沒有伸手去接。
他往旁邊一側身,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茶幾腿邊上。他彎腰撿起來,不緊不慢地放回桌上,才抬頭朝曹校看了過去。
“我現在這樣不很好嗎?”他說,語氣裏沒有賭氣,沒有辯解,是一種安安靜靜的坦然,“把機會多留一點給年輕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一批新的實習老師,應該優錄幾個進來。也要多多提拔年輕人,像凱玲,還有高一四班的朱老師,都是很優秀的。像我這樣的老年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自嘲,只有一種看過很多屆學生之後的心平氣和,“能安安穩穩地退休就可以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看着曹校長,語氣認真了一些:“還有像今年借調過來的小譚和小朱老師,都是很不錯的苗子。要想辦法把他們留下來。這是孩子們的幸運——”
“去你的幸運!去你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曹抓起身邊最後那支筆,第四次扔了過來。
這一次李詩平沒有躲。
筆擦着他肩膀飛過去,落在他身後的地上。
五月的風從身後的窗外吹過來,捎進一片屬於初夏的氣息,還有忽然響起來的清脆悅耳的上課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