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說話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不像是說假話,杏兒的心開始一點點的下沉,整個身子開始止不住地哆嗦着。
雖然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可一直到剛纔,她還是僥倖地希望發生什麼奇蹟,希望從父親的嘴裏,聽到不一樣的消息。
直到此時此刻,杏兒感到了徹底的絕望,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顫抖的嘴脣沒有一絲血色。
蕭伯父看到女兒的神情,心情很是糟糕,但是,他沒有選擇,只能面對女兒怨恨的眼神,鼓起勇氣把這件事給和盤托出。
蕭伯父低着頭,看也不看杏兒一眼,繼續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的親生母親,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在我提出分手以後,就再沒找過我,我不知道,她當時已經懷上你了,後來,在我們分手後的第二年,她獨自一個人生下了你……”
杏兒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屏住了呼吸,緊緊地看着父親沉痛的臉,從父親的話語裏,她知道,自己是他親生女兒的事,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了,但讓她覺得更爲揪心的是,她想不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生下了自己,雖然在這之前,親生母親在她的心裏,沒有任何的概念,自己對她也沒有絲毫的感情,但現在聽到她的悲慘遭遇,爲什麼還是覺得這麼揪心呢?
杏兒抿了抿嘴吧,兩隻手死死地交握在一起,控制不住地哆嗦着,連帶着身下的病牀,也跟着微微地晃動着。
她感到心臟一陣緊縮,心跳忽然變得很快,沉默了一會兒,才嘶啞着喉嚨問:“那後來呢?我又是怎麼被你撿到的?”
蕭伯父看了杏兒一眼,眼神裏有着更爲濃重的傷悲,他長嘆了一聲,才說:“你母親生下你之後沒多久,就得了重病,可是,你還那麼小,她不忍心把你送給別人撫養,所以,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把你送回到我的身邊,但是,你母親這人又很謹慎,怕如果把你送給我,你的媽媽會因爲你是我和別人生的女兒而虐待你、欺負你、報復你……所以,走投無路的她,就想到了一個辦法……”
杏兒就打斷了他說:“你的意思是,我母親是故意把我放在那個公園裏,再讓你撿到我的?”
蕭伯父點點頭說:“是的,你的母親那段時間,已經提前打聽到我要出差,於是,就帶上你一直尾隨着我,然後,當我在一個公園裏小憩時,你母親就把你故意放到一個醒眼的地方,而她就悄悄躲在一邊,偷看者我的一舉一動……”
蕭伯父痛苦地搖搖頭說:“但是,她又擔心,我在撿到你之後,會把你給送給別人,所以,她一直尾隨着我,看到我把你帶回了家,才放心地離去……”
蕭伯父說着,眼裏漸漸泛起了淚光,杏兒雖然在這之前,從沒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所以也沒有感情,可是,她在聽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在臨死前,竟然這麼煞費苦心地爲她安排好一切之後,不由得爲之動容了,原來自己的母親,竟是這樣的偉大,她在臨死前,似乎沒有考慮到自己的病,而是費盡心機地爲女兒計劃好了一切。
杏兒的心裏忽然掀起一股狂潮,久久都不能平息,沉默了一會兒,她才用低低地聲音說:“我的親生母親……她……早就不在人世了嗎?”
蕭伯父愣怔了一會兒,才默然地點點頭,說:“是的,在你來到我家裏的半年後,你的親生母親就去了,在她去世之前,她幾乎每天都會忍着病痛,悄悄地來到我家附近,偷偷地看你一眼,那會兒,咱們家還不住這兒,住在市區,旁邊有個很大的公園,你媽媽幾乎每天都會用嬰兒車推着你,到那個公園去玩一會兒,你的親生母親,就悄悄地守在那個公園裏,遠遠地看你一眼,直到最後,她病得走不動了爲止……”
這時候的杏兒,已經被親生母親的故事感動,這樣的感動,把她想驗證自己是不是父親親生女兒的急迫心情,沖淡了很多,她的眼前,彷彿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女子,臉色蠟黃,正一步一挪地走到公園的長椅上,佝僂着身子坐在那兒,望眼欲穿地看着公園的入口處。
不久之後,一個女人推着嬰兒車,從公園的入口處走了進來,自己的親生母親立即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看着嬰兒車上的嬰兒,很想上前去抱一抱自己的寶貝,可是,她不能這麼做,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別的人抱在懷裏。
幾天不見,她的孩子已經不認識她這個媽媽了,正對着別的人喊着媽媽,女人的心裏一陣陣揪痛,但看到對方對自己的孩子很好,又覺得很是欣慰,覺得自己做出這樣的犧牲,換來女兒的幸福,是很值得的……
血濃於水,杏兒第一次,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有了感情,眼裏漸漸升起了霧氣,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二十年的幸福生活,竟然是母親用這種方式換來的。
杏兒的喉頭哽住了,頓了頓,才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照你這麼說,我的親身母親一直到臨死前,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那麼,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蕭伯父嘆了口氣說:“幾天前,你媽媽偶然間聽說了這件事,就回家跟我大吵大鬧,認爲我欺騙了她,我因爲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回事,認爲你媽媽是捕風捉影,當然就不會承認了,但是……“
蕭伯父把目光落到了杏兒的臉上,說:“但是,在聽了你媽媽的話之後,我才忽然發現,你的確和你的親身母親長得很像,於是,我自己也開始懷疑了,然後,我在那天之後,就抽空回了一趟老家,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你的親生母親已經去世快二十年了……”
沉浸在親生母親悲慘身世的故事中的杏兒,這纔回過神來,她意識到,這纔是自己想知道的重點,她伸出手,悄悄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淚珠,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耐心地聽着父親的下文。
蕭伯父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說:“這二十年裏,我從來沒和她聯繫過一次,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早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也不知道,她在離開之前,還給我送來了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