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嫣又試了試最後一招,「幽冥人間」。
天地朦朧,萬物失色。
江嫣壓制着這一招的威力,僅限於周身五步之內,一切鮮活的色彩都被剝離,僅剩下原初的黑白之色,像是一幅水墨畫。
陽世化爲幽冥,魚蝦水族皆被隨意抹殺,大片海水連同魚蝦屍體一起消失,好似畫布上的水墨被一片片擦除,留出了大片空白。
江嫣收回手掌,頻頻點頭:“這一招,的確有幾分神奇,不愧是魔教的終極絕學。”
“可惜,還是敵不過「玄夜魔軀」。”東方紫衣的心聲有些低落。
“「玄夜魔軀」並非一人之力,而是萬民香火的具現,只能在玄黃大陸施展,現在這種香火被壓制的蠻夷界域,還是得靠傳統神功。”
江嫣說着,低頭又往自己腳下看了看。
看不見腳尖。
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副身軀好是好,只不過重心稍微往前偏了些,不太適合戰鬥。阿紫,我想把它改造改造,你意下如何?”
東方紫衣道:“但憑老祖吩咐。”
“那就改改吧。”
江嫣隨手往身上一撕一扯,便扯下一大團血肉,往下方塞去。
“腿還可以再長點......手臂也該長些......還剩下一些,嗯,就放在那裏吧。
江嫣就像捏泥人一樣,用五濁穢土在身上塗來除去。
漸漸的,一個全新的人形出現在海邊。
臉還是基於東方紫衣的那張俊美面容,但棱角稍作修飾,愈顯英氣勃勃,眉梢眼角有了幾分江晨本尊的神韻,身材也更加修長挺拔,堪稱玉樹臨風,俊逸出塵,卓然不凡,翩翩濁世佳公子。
江嫣對着海邊自照,頗覺滿意:“不錯不錯,已經有了本公子真身的兩三分風采。”
“......”東方紫衣一聲不吭。
她過去雖然也喜歡作男裝打扮,但都是爲了行事方便,所以才女扮男裝,萬萬沒有想到,老祖會真的把自己捏成一個男子。
這下好了,以後連裹身的布條都省了,反而要注意穿褲子。
“還剩下一些,放哪兒好呢?”江嫣望着手上多出來的那團穢土,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道東方紫衣是出於虛榮還是太過怕死,存儲的穢土未免太多了些。
東方紫衣試探道:“要不然,還是放回原處?”
“不不不。”江嫣連連搖頭,“那樣不男不女的,多難看呀!”
東方紫衣只好說:“那就放進行囊裏吧,以後用到的時候再重新淬鍊。”
穢土如果長久不用,就會失去靈性,需要重新淬鍊,才能化爲血肉。
江嫣還是搖頭:“那也不好,我們要深入敵後,都是別人的地盤,不方便背行囊......”
她低頭思片刻,忽然腦中靈光一現,“不如,就放那兒吧!”
她說幹就幹,把手中的穢土全部接了上去。
東方紫衣瞠目結舌:“那裏......會不會太誇張了一些?”
“沒事,平時可以纏腰上嘛。”
“可是......”
“我覺得挺好。
江嫣低頭打量自己,越看越覺得滿意,“這樣重心比較適中,便於移動和打鬥,比你放在上身強多了!而且以後如廁也很方便。”
“…………”東方紫衣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江嫣整理好衣物,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重新跳起來,感受重心變化,頻頻點頭:“不錯不錯,這樣的重心就多了。阿紫啊,你別不高興,咱們出門在外,一切以方便戰鬥爲第一要務,至於那些外在虛榮,都如浮雲一
......
東方紫衣附和道:“老祖教訓得是,阿紫知錯了。”
她心裏卻在瘋狂吶喊:你還說你不虛榮!都纏腰上了!
江嫣活動手腳關節,伸出手掌放在眼前看了看,滿意地道:“從今以後,我就是「寶月如來」江晨,你傳播信仰之時,要記住這個名字。”
“是,阿紫記住了。”
“如果「寶月如來」的神火被點燃,你就是我座下的第一使徒,以後再遇上阿桶,也不會懼怕他的「玄夜魔軀」。”江晨給東方紫衣一通畫餅。
東方紫衣的精神終於振奮起來,沉聲道:“阿紫願爲老祖做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以後一起加油吧!”江晨眺望東方的旭日,隨手扔掉了裹身的布條,意氣風發地道,“我們也該出發了!”
東方紫衣的十三境「神佛境」體魄,無需任何神通,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餓了就用「幽冥紫氣」捕食海魚海鳥,吮吸血肉,連烹飪都省了。
累了就隨便找塊浮木休息,打坐片刻,就能恢復精神。
偶爾遇見東海漁民,要麼就地打殺,要麼遠遠避開,不與他們過多糾纏。
如此日夜兼程,兩日之後,便來到東海最大的島嶼??龍王島。
令江晨驚訝的是,岸口居然沒有士兵守衛。
他隨口抓來一個島民詢問,才知道島上出事了。
東海列國之共主,月皇所在的龍王城,前幾日遭到東方仙賊的攻打,險些被攻破。
幸虧海龍王及時趕回來,纔將東方仙賊打退。
此時海龍王正率領水部衆神乘勝追擊,要將那羣東方仙賊趕下海去。
“東方仙賊?”江晨皺了皺眉,又有種恍然大悟之感。
難怪前幾天海龍王不戰而退,原來是老巢被人偷襲了。
可那羣“東方仙賊”又是什麼來頭?
東海羣島,本就位於玄黃大陸東方了,難道繼續往東,還有一片新的區域?
江晨從島民口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東海羣島以東,還有一塊新大陸,那裏常年狂風肆虐,因此被稱爲“狂風大陸”。陸上的居民人人皆修習風系咒法,連幼童也能御風而行,因此可以輕易遠渡重洋,來到東海羣島劫掠。
那夥強盜自稱仙人,東海羣島居民稱他們爲“仙賊”。
“原來如此!”最初的驚訝過後,江晨更多的感覺到振奮。
新的一片大陸,意味着新的億萬衆生,新的香火源泉,也是「寶月如來」崛起的絕佳機會!
與其改變東海島民們根深蒂固的對於海龍王的信仰,不如前往狂風大陸,在那邊全新天地大展身手,教化衆生,成爲「寶月如來」!
不過在此之前,先要把海龍王這個禍患解決。
在海龍王的地盤上,放眼所見,億萬衆生,全都是海龍王的虔誠信徒,如此危境,連日常行走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何才能剷除海龍王這個災難的源頭?
這個問題的難度,不亞於在玄黃大陸上幹掉無天魔祖。
江晨冥思苦想,終於想到一策。
需要一件異寶??地藏尊者的天尊鐲。
江晨在浩氣城城頭殺死地藏之後,從地藏手上搶來了那個手鐲,只不過那時候並不明白天尊鐲的妙用,在盤龍宮做客的時候,將那個鐲子送給了雲素。
後來他從安雲袖和希寧口中得知了天尊鐲的妙用,但送出去的東西就像潑出去的水,總不好再要回來了。
此時如果想用,還需前往盤龍宮一趟,親自找雲素去借。
恰好江晨也的確有些想念雲素了。
只是釋浮屠攻城在即,江晨的真身暫時還無法離開浩氣城。
派哪個陰神陽神去往盤龍宮一行呢?
陰神在阿秀身上,她在三仙峯駐守紫氣門的雷池祭壇。
本尊陽神在朱雀身上,正在前往玄冰禁地。
香火陽神在玄黃天下,東方紫衣身上。
好像哪個都不方便。
不如......給雲素託個夢吧!
只不過江晨與雲素已經許久沒有聯絡,兩人也沒約定個暗號什麼的,一時很難錨定雲素的夢境。
盤龍宮與世隔絕,很少與外界聯繫。
要不然,讓林曦轉爲傳達書信?
這個念頭只在江晨心頭泛起一瞬間,就立即被掐滅了。
開什麼玩笑,讓林曦給雲素送信,先不說林曦會不會乖乖送到,就算送到了,雲素又會作何反應?
還是讓周靈玉來吧。
當初三方結盟,周靈玉作爲中間勢力,起到了從中斡旋的作用,如今再讓她幫忙聯繫雲素,比林曦更合適。
一念至此,江晨便出了浩氣城,回到白露城。
浩氣城有「陰陽五行都天玄明大陣」在,就算釋浮屠攻過來,也至少能抵擋半刻鐘左右,浩氣城離白露城也不遠,足以堅持到江晨趕回來。
白露城。
江晨徑直走入城主府的後花園。
安雲袖獨自坐在花園的八角涼亭中,膝上放着一本書,神情慵懶又落寞,靜靜地望着遠處的花海波浪發呆。
“雲袖,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江晨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安雲袖渾身一顫,連忙站起來,驚喜地道:“公子!你回來啦!”
江晨頷首:“嗯,有點事找你。”
“是要找周城主嗎?”安雲袖轉動眼珠,瞬間就猜出了江晨的來意。
“聰明。”江晨正要點頭,忽然發現安雲袖的眼眸裏藏着幾分失落。
除了每次來找人之外,我的確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與她正經聊過天了。
匆匆來,匆匆去,留給她一個匆匆的背影。
也難怪她會一個人坐在這裏發呆呢。
想到這裏,江晨在安雲袖身邊坐下來,微笑道:“不急,先看看你吧。怎麼一個人在這裏,菁菁、蒹葭她們呢,沒陪着你一起玩嗎?”
安雲袖笑着搖頭:“奴家又不需要她們陪,以前她們是陪着阿秀,現在阿秀走了,她們就自己結社作詩。”
“你呢,怎麼不作詩?”江晨隨手攬過她的腰身,恍然發覺她似乎又瘦了許多。
安雲袖順從地依在他懷裏,嬌聲道:“奴家不會作詩,只會背詩。”
“背詩也行啊。最喜歡哪一首?”江晨撓了撓她的後背。
安雲袖像貓一樣半眯起眼睛,享受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
江晨心頭一顫。
他旋即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讚道:“的確是好詩。”
又低頭看向安雲袖手裏的那本厚厚的小說。
“這本書你已經看了幾個月,還沒看完嗎?”
“看完了三遍,又再看第四遍。每一次看都有新的感受,還能一邊看一邊數梅花。”
“爲什麼要數梅花?”
“因爲書中有個叫小萍的姑娘也喜歡數梅花,奴家覺得,她很像奴家。”
江晨沒看過那本《指間月》,也不知道小萍是誰,隨口問道:“她爲什麼喜歡數梅花?”
“因爲有人告訴小萍,當樹上結了三百六十五朵梅花的時候,他就會回來見她。”
“那個人最後回來了嗎?”
安雲袖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吟道:“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楊落真是瞎吉兒亂寫。這種破書不看也罷!”江晨說着把書從安雲袖腿上拿開,放到一旁。
他抱緊安雲袖,便感覺到安雲袖的體溫逐漸升高,呼吸逐漸急促,就像春天的貓一樣,眼睛媚得彷彿要溢出水來。
安雲袖深吸了口氣,壓抑住內心的火焰,用微微發顫的嗓音道:“公子......還是先辦正事吧!”
“我們現在不就在辦正事嗎?”江晨揚了揚眉梢,“你數了那麼久的梅花,不就是在等着這一天嗎?對了,你今天數了多少朵?”
安雲袖喘息着回答:“左邊......那棵梅樹,開了一百九十二朵。”
“右邊那棵呢?”
“我沒敢數。”
"
江晨沒有再問。
他已經知道安雲袖等了多久。
也知道她的希望落空了多少次。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失望。
無需多言。
只需多動。
一個時辰後。
安雲袖爲江晨整理好衣衫。
她面上殘餘着紅霞,雖然容已有些散亂,卻似乎比之前多了些許光澤,更顯豔麗。
“奴家是不是耽誤了公子的正事?”她的笑容中微微帶着不安。
“沒耽誤,我來是爲了辦兩件事,頭一件事就是你這件。”江晨笑着安撫她。
“公子真好!”安雲袖羞澀又滿足,情不自禁地湊過去淺吻了江晨一口,又像做了壞事一樣迅速逃開。
江晨搖了搖頭:“我若真有那麼好,就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數梅花了。”
“不怪公子,公子也是太忙了。”
“最近確實有點忙。等忙完了這陣......”
江晨說着,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懷中的傳訊神符。
神符平靜如昔,說明浩氣城無事。
只不過江晨心裏面總有些不安,隨着離開浩氣城的時間越長,這種不安就愈發強烈。
他終究不敢離開浩氣城太久。
有些意外發生的時候,也許葉紅煙都未必來得及給他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