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雲袖坐在江晨膝上,柔媚地道:“公子願意爲奴家抽出一個時辰來,奴家已經十分滿足了。倘若耽誤了公子的正事,奴家心中也會不安的,請公子立即辦第二件事吧。”
江晨點了點頭:“那就去見見周城主吧。”
“公子請隨奴家來。”
安雲袖走出涼亭,來到小湖邊,蹲下身去,將右手手鐲浸入水中。
粼粼波光盪漾開去,水中倒影破碎成一片片,再重新聚攏時,依舊是藍天白雲,青草紅花。
“咦?”
安雲袖輕呼一聲,又試了一遍。
水中倒影碎而復聚,依舊如昔,並沒有倒映出周靈玉的面容。
安雲袖驚疑地道:“周城主,可能現在不太方便?”
江晨站在她身後,淡淡地道:“她如果能聽到我們的對話,那麼在一個時辰之前,就該知道我要見她。再有什麼急事,一個時辰也該處理完了吧?”
“難道周城主遇到了什麼強敵?”
“也許……………”江晨沉吟片刻,問道,“你這陣子有收到過她的指示嗎?”
安雲袖搖頭:“上一次見到周城主,還是上次公子找我的時候。”
“看來她這段時間,可能真的不在雲夢世界,也不在不夜城………………”
江晨想起了上回見到蕭凌夢,她說周靈玉已經許久沒露面了,不夜城的事務都是曲宸瑜在打理,看來周靈玉或許真的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找不到就算了吧。”
江晨的視線落回安雲袖臉上。
周靈玉的失蹤,也就意味着,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在盯着安雲袖了。可以想見以後的一段時間,也不會再有人盯着她。
這對於安雲袖來說,絕對是個壞消息。
並非是因爲江晨不信任她,而是在有人盯着她的時候,她纔是最安全的。
江晨暫時還顧不了白露城的這些事,眼下,還有另一個問題等着他??如果沒有周靈玉,他該如何與雲素取得聯絡?
難不成,真的只能通過林曦去聯繫雲素?
林曦會怎麼想,雲素又會怎麼想?
這可真是個壞透頂的主意!
或者讓安雲袖去找蕭凌夢,再通過蕭凌夢,去找郭汐語,再去找曲宸瑜,再去找雲素......這麼大一個圈子繞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江晨牽着安雲袖的手掌,返回八角亭,心裏暗暗發愁。
他面上不動聲色,與安雲袖談笑風生,問了問白露城的近況,還聊起了白露城的一些趣事。
兩人漫步在花園中,江晨不經意間瞥見兩個秀女站在外面,似乎在等待什麼人。
“是菁菁和蒹葭,她們來找你的嗎?”江晨問道。
安雲袖踮起腳尖張望幾眼,有些疑惑地道:“奴家這段時間都賦閒在家,也沒管什麼政務,她們找我做什麼?”
“出去看看吧。”
兩人走到花園外,菁菁和蒹葭趕忙行禮:“參見公子。”
江晨擺了擺手:“起來吧!你們是來找雲袖的嗎?”
菁菁和蒹葭對視一眼,說道:“是......杜鵑姐姐讓我倆瞧着這邊,看什麼時候公子方便了,她想來拜見公子。”
“杜鵑?”江晨有些疑惑,考慮到杜鵑如今已是白露城城主,位置舉足輕重,他的臉上多了幾分認真之色,“那就請她過來吧!我在這裏等她!”
“是!”
兩名秀女快步離去。
江晨腦中浮現出杜鵑的臉龐。
他對於杜鵑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不太成熟的小女孩身上,不過聽說她這幾個月來成長很快,已經坐穩了白露城城主的位置,將白露城治理得還算安定,此前詬病她的聲音也小了許多。
如今的杜鵑,稱得上是位高權重了吧。
不過江晨與她見面的次數太少,印象暫時還沒有扭轉過來。
須臾,一個俏麗的人影逆着陽光,款款行來,微笑着向江晨行禮:“江大哥。”
“杜鵑姑娘,久違了。”
江晨定睛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還是穿着那身儉樸的衣衫,與當年無異,眉梢眼角稍微多了些許從容威嚴,不過大體上還是當年那個清秀小姑孃的模樣,看不出太多改變。
直到身旁的安雲袖輕呼道:“杜鵑姐姐,你怎麼穿得這麼樸素?跟你平時穿的不一樣啊!”
江晨恍悟過來,杜鵑可能是專門穿着當年的那件舊衣裳來見自己的。
不得不說,在見慣了各色花枝招展的美女的江晨眼中,杜鵑這身樸素的打扮還真是一股清流。
杜鵑笑道:“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怕江大哥覺得我陌生了,所以還是以舊模樣來見江大哥,希望江大哥別見怪。”
江晨也笑起來:“難怪看起來這麼眼熟呢!我還以爲時光倒流,我們又回到了從前沙丘上的時候!”
“如果不是江大哥,我那時候可能就死在沙丘上了......”
兩人追憶了幾句舊日時光,又寒暄了幾句近況,江晨便詢問她的來意:“聽說你有事找我?”
杜鵑的神情有些猶豫,輕聲道:“這件事說大不大,只不過有些古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所以想向江大哥請教一二。”
江晨聽到這裏,心頭驟然一沉:“白露城最近也多死了很多人?”
“死人?”杜鵑一愣,趕忙搖頭,“那倒沒有,白露城的治安還算不錯,雅姐姐給那些青壯派文武官員都寫了信,讓他們全心全意輔佐我,那些驕兵悍將這段時間都很老實,城中最近也沒什麼內亂,百姓安居樂業......”
江晨略微鬆了口氣:“沒死人就好。”
他倒不知道尉遲雅還給白露城的青壯派的舊部寫過信,尉遲雅也沒在他面前提起。
看來,尉遲雅總算是放下了白露城的心結,不再將城主之位視爲人生唯一目標了。
江晨又叮囑杜鵑幾句,讓她儘快統計城中各坊近一個月來的死亡人數,看看是否有突增的趨勢。
杜鵑應下了,又道:“我所說的怪事,倒是與死人無關,只是一個怪夢。”
“怪夢?有多怪?”
“大約有十來個人,他們每天都會做同一個怪夢,夢到在一個酒鋪裏喝酒,周圍都是荒山,杳無人煙,但酒鋪裏的客人卻總是坐得滿滿當當,有的是熟面孔,有的是新來的......”
“喝完酒之後呢?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那倒沒有,所有人都是喝酒聊天,從早晨喝到晚上,不管什麼時候入睡,都會陷入這個奇怪的夢境………………”
“這個夢境有什麼特殊之處嗎?比如進入之後就再也醒不過來?”
“也沒有。”杜鵑搖頭,“入夢之後的人,還是能被叫醒,醒來也沒什麼異常,能喫能喝能幹活,只不過下次入夢還是會進入那家酒鋪,跟那些人喝酒。”
“你說有十幾個人都在做同一個夢,他們在現實中有哪些共同之處?”
“我唯一能想到的共同之處,就在於他們都是白露城的居民,其他的就沒什麼規律了,城東城西城南城北,哪兒的人都有,身份地位也天差地別,士兵商賈,販夫走卒,官吏郎中,都不一樣。林閣老的孫子最近也在做這個
夢,如果不是林閣老報案,我還不知道有這種奇事。”
“的確是奇事。”江晨聽到這裏,也被勾起了幾分好奇,“拉人入夢這種手段並不稀奇,可拉這麼多人一起喝酒就很奇怪了。那傢伙到底圖什麼呢?難道只是喜歡熱鬧,想找人陪他一起喝酒?”
他心中忽然想到了一個人??轉輪王。
轉輪王精通幻術,就連江晨也曾經被他拉入夢境,如果是他的話,應該很輕鬆就能製造出一個數十人的夢境。
然而,轉輪王如今在蒼土城擔任賞罰長老,與谷玉堂一起輔佐秦默,並不在白露城。而且,他既然已經歸順了希寧,應該沒有動機再去做這種事。
夜以繼日地維持一個數十人的大型夢境,說難不難,說輕鬆也不輕鬆,至少需要夢境主人持續不斷地施法,轉輪王身爲蒼土城賞罰長老,每天還有公務要處理,顯然是沒這份精力的。
如果不是轉輪王,又會是誰呢?
西山五城,乃至所有江家領地之內,具備此等築夢造詣的修士都不會太多,只有八階陽神境界以上的頂級高手才能做到這一點。
除了轉輪王,就只有江晨、古衣等寥寥幾人具備這樣的能力,連希寧都差點意思????希寧並非專門的幻術師,每次最多拉一兩個人入夢,多了就不太行。
莫非,有一位陌生的幻術大師悄悄潛入了西山五城?但他又似乎只是貪玩,沒有表現出太多惡意?
江晨忽然又想到一人。
白牡丹,那個神祕兮兮的傢伙,或許也有這樣的能耐。只不過她此時與衛菡主僕一起被軟禁在浩氣城衛府,就算搞什麼惡作劇,應該也影響不到白露城吧?
還能有誰?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纔來請教江大哥,這種事要不要管?”杜鵑看着江晨,清亮的眼眸中似乎帶着些許期待。
江晨知道她特意來找自己,當然是希望自己能解開這個謎團的。
如果是在浩氣城,江晨可能會試着去探尋一下那傢伙的目的,看看是哪路毛神在玩惡作劇。
但現在他實在沒這個心情,也沒這個時間。
他不可能花上一兩天的工夫,去尋找一個喜歡在夢中喝酒的壞小孩。
江晨搖了搖頭:“暫時先不要理會,繼續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夢境中發生什麼變故的話,再來告訴我。如果我抽不出空來,你也可以去找轉輪王幫忙,他擅長這方面的神通,或許能找出什麼線索。”
“好的。”杜鵑的語氣中聽不出太多失望之情,但她眼眸中的期盼之色卻黯淡了些許。
江晨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我不能離開浩氣城太久,得趕緊回去了。”
“我送送江大哥。”
“不勞遠送,我從天上走。”江晨說着,往外走出兩步。
另一旁的安雲袖朝杜鵑使了個眼色。
杜鵑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江大哥,聽說那夢境中有一位絕色女子,總是傍晚時分來,獨飲獨酌,一直坐到清早。每每有人進門,她總是會望一眼。可旁人與她說話,她卻從不理會………………”
“倒是個怪女子。”
“江大哥......要不要去看一眼?聽說那女子真的很漂亮,凡是看到過她的,都讚不絕口。”
“你們啊!”江晨搖頭失笑,“真把我當成了貪花好色的採花賊了嗎?世上漂亮女子萬千,我哪裏看得過來?”
杜鵑連忙道:“我當然知道江大哥不是貪花好色的膚淺之輩,不過聽說那女子的容顏,當真是世間罕有!林閣老的孫子林無憂,整日出入風月場所,也算是見多識廣,可他如今每天茶不思飯不想,就盼着早些入睡,好在夢中
遠遠地瞧上那女子一眼,都快染上嗜睡症了,林閣老這才報案!我們白露城中,還從未見過如此驚豔絕色之女子!”
“真有那麼漂亮?”江晨生出了些許興趣。
“小女子豈敢欺騙江大哥!”
“跟《羣芳譜》上的那些美女比起來如何?”
“羣芳譜......”杜鵑心頭一凜,腦海中頓時想到一人,以及關於她的種種傳聞,便意識到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得慎之又慎,“這個倒不太好比較,畢竟《羣芳譜》上的美女畫像,很難畫出真人之神韻,白露城的百姓也都沒親眼見
......"
“林曦不是來過嗎?當時萬人空巷,好多人都跑來看熱鬧,你們應該也都看到過她吧?”
“是,是啊......”杜鵑的笑容微微顯出幾分苦澀,幽怨地看了江晨一眼,心想江大哥你怎麼老是問出這種送命問題,你自己固然可以暢所欲言,隨意品評天下美女,可我們這些人能行嗎?尉遲雅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啊!連身家
如此高貴,底蘊如此深厚,才華如此出衆的「白露玫瑰」雅二姐都栽了跟頭,我這種根基淺薄的小姑娘,恐怕連那位夫人的一根小指頭都捱不住。
杜鵑使勁轉動着眼珠子,仔細斟酌着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曦夫人的美貌,我親眼見過,當然是天下第一,舉世無雙!只不過,林無憂卻未有這般眼福????曦夫人進城的那天,林無憂恰好宿醉在煙花場所,錯過了這一盛
事。林無憂至今還引以爲憾,每每想起都捶胸頓足,所以才分外珍惜這次入夢遠瞻佳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