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徽顏也微微點頭。
“小周這氣度,已有幾分玄仙風範。我家小石凡雖然天資不弱於他,但性子太傲,少了幾分從容,氣質上就略輸半分。如玉,你覺得呢?”
她品評之後,半晌卻沒得到蕭如玉的回應,不禁有些奇怪。
蕭如玉這兒,天資在衆多師兄弟之間只算一般,但有一個優點,就是性子溫婉柔順,很會察言觀色,說話也好聽,深得鳳徽顏喜愛,鳳徽顏常常與她說些體己話,評論哪個年輕弟子英俊帥氣之類的,蕭如玉往往會說:那位
師兄英俊歸英俊,只可惜膚質不佳,若要配師父,還是稍遜幾分風采。
以前鳳徽顏只要一開口,蕭如玉就會立即接上話的,今天怎麼像個啞巴了?
鳳徽顏詫異地回頭看了蕭如玉一眼,卻見一向乖巧可人的徒兒此時面無人色,躲在自己身後弓着背縮着脖子,活像個被老鷹嚇到的小雞仔,花容十分慘淡。
“如玉,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師父......”蕭如玉眼眶泛紅,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師父就在這裏呢!你別怕,慢慢說啊。”
“石凡師兄他……………”
“小石凡又欺負你了?怪不得你一個人跑回來呢!你別急,等他回小梅峯了,師父幫你罵他!”
鳳徽顏此時還不知道石凡等一衆弟子身死的消息,蕭如玉更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時場中又傳來一陣喝彩聲。
鳳徽顏定睛瞧去,只見那周寒衣一口氣祭出了五條風龍,張牙舞爪,圍繞着他上下盤旋翻飛,愈發襯托得他?然威嚴,宛若仙人。
“小周這五龍繞鑑之法,當真精妙!風之心在細而不在大,他離徹底掌控那顆風之心,只有一步之遙了!”風徽顏不吝讚歎。
作爲周寒衣的對手,望着被五龍拱衛的周寒衣,江晨只給了四字評語:“花裏胡哨。”
周寒衣能夠把握空氣中每一絲風的流動,自然也將那句話聽得一清二楚,他不怒反笑:“無知無畏,夏蟲不可語冰。”
江晨並不打算作口舌之爭,朝周寒衣招了招手:“過來領死!”
周寒衣冷聲道:“就拿你的血肉,祭我風之心。”
兩人同時朝對方衝去。
對於瑤海衆人來說,這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比鬥。
一般修士之間鬥法,往往十分注重拉開距離,遠遠地朝對方扔法術,法寶對轟,視覺效果拉滿,拼的就是誰靈海深厚、法力持久。
但眼前這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近距離作戰。
人們都知道,周寒衣是因爲擁有一顆風之心,對於靈?的控制極爲精準,不屑於用一些宏大卻粗劣的法術,更喜歡憑藉自己對於靈?的超強掌控,強行“搶奪”對方的法術,用對方的手段打敗對方。
這是一種十分可怕的能力,只要一旦被周寒衣近身,對方的法術便會失去控制,反噬其主。
在過往的無數場戰鬥中,許多對手便是敗於自己的法術之下,輸得絲毫沒有脾氣。
所以周寒衣又有另一個外號,喚作「法術強盜」。
任何人與周寒衣作戰,都要小心保持距離,避免自己的法術被掠奪。
周寒衣憑藉這顆風之心,無往不利,論起徒手作戰,在年輕一輩中可稱第一,就算排在他前面的兩位聖子,在不動用法寶的情況下,也很難得了好去。
周寒衣的戰鬥風格極其強硬,絕大部分情況下,他都是步步緊逼的那一方,對手的法術一道道被他粉碎,只能邊打邊退,最終無處可逃,被迫認輸。
很少有人敢於與周寒衣硬碰硬。
但眼下的那個紫衣少年卻是個另類。
他竟敢大模大樣地上前迎戰。
“咦?”
“那傢伙什麼情況?敢讓周師兄近身?”
“他不知道「法術強盜」的厲害吧?”
眼看着那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觀戰者紛紛發出驚疑聲。
“莫非藏了什麼法寶?”
“再不出招就沒機會了!”
“還不停嗎?”
“這麼近的距離,連法寶都要被搶走了!”
“恐怕又要步卓紅練後塵!”
曾經有一位卓紅練卓仙子,背景深厚,乃是魚書峯主之女,得長輩賞賜一件厲害法寶之後,興沖沖地來挑戰周寒衣。
由於那件法寶的特性是距離越近,威力越大,卓紅練一直忍到了最後關頭,才祭出法寶,想要打周寒衣一個措手不及。
結果那件法寶卻在一瞬間被周寒衣奪走。
不僅法術會反噬其主,就連法寶也會。
這就是「法術強盜」的霸道之處。
卓紅練氣得當場哭了鼻子。
那場比鬥也成爲了人們津津樂道的名場面之一。
不過卓紅練後面卻賴上了周寒衣,成了他的跟屁蟲。
兩人雖無道侶之實,卻有情愫暗生,也算是一樁佳話。
此時的卓紅練便站在魚書峯主身後,聽見人們將自己的事重提,已不覺得刺耳,反而有些甜蜜。
她睜大了眼睛,緊張地盯着瀑布前的那兩道身影。
場中周寒衣與江晨的距離,只剩十丈。
在人人御風的巽風玄界,這就是瞬息可至的距離。
再近,就要從法術比拼變成冷兵器戰鬥了。
江晨既沒有施展法術,也沒有祭出法寶。
人們凝神屏息,跟着一起緊張起來。
也有人發出不屑的哼聲:“搞什麼鬼?難道要拔刀?"
山上修士們最不屑的就是冷兵器戰鬥,在他們眼中,只有未開化的野蠻人才用這種原始方式打架,就連山下種地的農夫都懂得一兩手「空氣炮」之類的簡單法術,都什麼年代了,誰還舞刀弄劍啊。
仙師們也有喜歡耍劍的,不過人家都是玩的御劍術,百丈開外取人首級,誰跟你貼身拔刀。
“原來是個粗蠢蠻子!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還以爲能看場好戲呢!”
有人已經失望地搖頭。
別以爲周寒衣喜歡近身戰,你就真能跟他貼身拔刀了。
就算你不施展法術,周寒衣自己也是會法術的!而且他的法術造詣高得可怕!
他身邊的五條風龍,絕不是擺來好看的!
一旦被他近身,你既不能施展法術攻擊,也不能用法寶防禦,只能以肉身去接他的五龍咒法,相當於神仙打原始人,接下來的場面只會是一邊倒的虐殺!
“結束了。”鳳徽顏輕嘆。
她其實還是有點捨不得看着那紫衣少年去死的,畢竟那樣俊美的容貌屬實稀罕。
雲長老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周寒衣看着不躲不閃的江晨,江晨看着越來越近的周寒衣,兩人眼中都清晰地映出了對方的臉,也同時在心中宣告了這場戰鬥的結局。
“死!”
兩人都覺得對方十分配合。
相比起其他人到處亂竄,邊打邊逃,這樣主動上門來的敵人,實在太貼心了。
比預料中的更加省事。
原本可能還要花功夫追逐一番才能分出勝負,現在馬上就能結束了。
周寒衣周身的五條龍撲向江晨。
龍吟聲大作。
江晨拔劍。
也是龍吟之聲。
"--"
一道如雪寒芒已然出鞘。
雪中夾雜着一抹暗紅,正如拂曉的晨曦,照在冰川上,映入周寒衣的雙眼。
周寒衣臉上肌肉一陣抽搐。
他猛然意識到了自己離死亡已經無比接近。
他這輩子都從未感受過如此濃郁的死亡氣息。
他剎時便剎住前衝之勢,想要在劍光臨身之際抽身急退,腳下用力一蹬,高高躍起。
但他終究慢了一步。
劍光瞬息便至,毫無阻礙地衝破了周寒衣的護體?罩、鬱羅法衣,貫入他胸膛,又從後背透出來。
周寒衣慘叫一聲,依舊高高躍起,只不過胸膛上插着一把劍,令他躍起的動作少了幾分飄逸。
他的生命力也是極端頑強,明明心臟被貫穿了還不肯死去,甚至還伸手去抓劍柄,想要把劍抽出來。
“我有風之心......我怎麼會死………………”他艱難地開口,鮮血止不住地從嘴巴和鼻孔湧出來。
看着他手掌顫抖,卻始終握不緊劍柄的慘樣,江晨決定幫他一把,一招手,長劍便抽離了寒衣的身體,化作一道流光反射回來,正落入他左手握着的劍鞘中。
卻只見周寒衣被長劍抽離之力帶得一個踉蹌,在半空抽搐了幾下,周身護體靈?消散,身子往深潭跌落。
“破衣師兄??”一道人影從崖邊飛掠出來,接住周寒衣。
正是卓紅練卓仙子。
她最初指名挑戰周寒衣之時,對周寒衣的蔑稱就是“小破衣”。從一開始的蔑稱,變成了戲稱,最後成爲了打情罵俏的愛稱。
她一隻手抱緊了周寒衣,另一隻手慌忙掏出療傷丹藥,往周寒衣嘴裏灌去。
周寒衣卻嘔出大股鮮血,連丹藥一起吐了出來,將前襟染得通紅。
“破衣,你快把藥喫下去......”看着七竅流血的情郎,卓紅練臉色煞白,語聲顫抖。
周寒衣努力睜大眼睛,卻只見視野中卓紅練的臉越來越模糊。
“紅練,我不想死......”
“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你不許死!”卓紅練大聲喊着,眼淚止不住地淌下來。
“我的心好痛……………”
“快把這顆藥喫下去!喫下去就不痛了!”卓紅練拿出一顆丹藥,往周寒衣嘴裏塞去。
周寒衣的聲音已經十分含糊:“紅練,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走的!我會一直陪着你!”卓紅練含淚說着,終於將那顆丹藥塞進了周寒衣嘴裏。
周寒衣做了個下嚥的動作,卻忽然瞪大了眼睛,露出難受的表情,好像是被噎住了。
“快,吞下去啊!”卓紅練拍打他的後背。
周寒衣的眼瞳卻已經渙散,生機無存。
他就這樣死在了愛人懷裏。
卓紅練嘴脣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她就這樣眼睜睜看着昔日意氣風發的情郎,在自己懷中變成了一具屍體。
身旁好像有許多師兄弟圍了過來,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在說話,可卓紅練一句也聽不進去。
半晌,卓紅練發出一聲聲嘶力竭的慘叫:“哇??”
彷彿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蕭如玉躲在鳳徽顏身後,聽着卓紅練的悲泣,默默攥緊了五指,臉色慘白,卻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除了小梅峯的師兄弟之外,卓紅練算是蕭如玉爲數不多的好友之一。
眼見好友如此悲慘的遭遇,蕭如玉的心臟一陣陣絞痛。
蕭如玉早已預料到周寒衣的結局,卻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即便在此時,蕭如玉也根本不敢露頭,只能在心裏默唸:“紅練,別想着報仇!別過去,快跑!快跑!”
卓紅練聽見許多人在說話。
“卓師妹,節哀。”
“卓師妹,哭出來會好受些。”
“卓師妹……………”
有人在耳畔安慰她,但卓紅練根本聽不進去,她抬頭望向不遠處的紫衣少年,淒厲地叫道:“我跟你拼了!”
她抱着周寒衣的屍體就要向前,卻被師兄弟們拉了回來。
“師妹別衝動!”
“你先把周師兄的遺體放下吧!”
“我們去幫你討個公道!”
七嘴八舌之中,有四五人上前,朝江晨怒目而視。
“惡賊,你竟敢殺害了周師兄!”
“瑤海聖地豈容你這種惡賊放肆!”
“還不快向卓師妹磕頭認罪!”
“乖乖束手就擒,留你一個全屍!”
江晨懶得跟這種小嘍?多費口舌,伸手朝他們勾了勾:“你們誰先來?”
那幾人怒道:“此戰是爲了懲奸除惡,不是什麼論道比鬥,你休要妄想逃跑!各位師兄,圍住他!”
他們雖義憤填膺,卻也知道能殺死周寒衣的惡賊不是自己一人能戰勝的,便打定了一擁而上的主意。
江晨無所謂地道:“那就一起來吧。”
“惡賊,去死!”一人施展法術,狂風大作,化作利刃朝江晨撲頭蓋臉地打去。
“抱山印!”一人祭出一個深黃色的符文,如同一座大山壓下。
“玄火咒!”一人從葫蘆裏放出一團紫色火焰,凝聚成一條火焰長龍,張牙舞爪,天矯翻騰。
另兩人也分別從兩邊包抄,他們是御獸堂弟子,以馭獸之術聞名於世,當即驅使各自的靈獸,是兩頭高大如山的雪猿,口中發出兇怖的嚎叫,高大的身影發揮出與之不相稱的敏捷,徑直朝江晨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