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巡邏的士兵,城頭打坐的修士,乃至天空中高懸的太陰寶月,都沒有映照出白牡丹的影子。
除了一個人。
江晨冷冷地哼了一聲:“找死!”
武聖坐鎮的浩氣城,又豈是鬼魅作祟之地?
白牡丹想要把浩氣城變成第二個黑荊城,先得問問江晨答不答應。
江晨緩緩起身,睜開雙眼,眸中殺意進現。
衛家已經覆滅,他也不必給衛小姐留什麼情面了。
殺一條狗,不用再看主人的臉色。
血龍軍團已經逃到了異界,消失在雲夢,白牡丹是僅剩的餘孽。摩雲城的那筆賬,江晨正要跟她好好算一算。
江晨一步踏出,便已消失在門外。
迎面吹來涼爽的夜風,他眉心微微一痛,神情竟生出剎那的恍惚。
好像忽略了什麼事情………………
江晨兩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這種突如其來的警兆無比怪異。
九階無漏菩薩,難道會像凡人一樣丟三落四嗎?
無論是此世,前世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如觀學紋,一覽無餘。
江晨早已證見了自我,不可能遺漏任何一件重要的事。
但在此時此刻,他的確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出現了些許錯亂。
好像真的忘了什麼。
而且那件事,比白牡丹,甚至比浩氣城都更加重要。
希寧城。
希寧望着西方的明月,若有所思,久久不語。
她身後的一名清秀侍女抱着黑貓,一隻手喂貓喫小魚乾。
黑貓忽然警惕地豎起耳朵,停下咀嚼,兩隻圓溜溜的眼睛望向窗外。
“小黑看見什麼了,怎麼連魚乾也不喫了?”女奇怪地嘀咕。
希寧沒有回頭,淡淡地道:“它在看月亮。”
“月亮?現在每天都是滿月,有什麼稀奇的?”
“你不覺得今晚的月亮,邊緣月暈帶紅,就好像......染了一分血腥嗎?”
“啊?城主大人您別嚇唬我......”侍女瞪大眼睛,伸長脖子往外望,“奴婢沒看見什麼血腥呀?”
“哼,你看不見,那是因爲你靈氣稀薄......當大災降臨的時候,你這種人是第一個死的。”
浩氣城,城主府花園中,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咕咚”一口吞下內丹,疑惑地眯起眼睛。
“奇怪,怎麼感覺今天的月光跟平時不太一樣?”
“是人家的錯覺嗎?太陰寶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一陣光暈閃過,小狐狸化爲一個白衣少女,仰着脖子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算了,今天就修煉到這裏吧,反正每天都是滿月,不缺這一會兒。”
“不過,總感覺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
狐狸作爲妖族,直覺比人類更加敏銳,可她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忘了什麼。
“啊!”
尉遲雅驚叫一聲,猛然從噩夢中驚醒。
她急促喘息着,感覺心跳如擂鼓,背後已被冷汗浸溼。
她撐起上身,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開口輕喚:“夫君?小雀兒?”
江晨和朱雀都不在這裏。
房中只有尉遲雅一個人。
在這寂靜的夜裏,她微顫的嗓音顯出幾分異樣的詭異。
尉遲雅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回想起剛纔那個夢,實在太可怕了。
具體發生了什麼,她的記憶卻有些模糊了,只有那種恐懼和絕望的情緒保留了下來。
她大聲咳嗽幾下,本意是給自己壯膽,然而空蕩蕩的房間裏迴盪着她一個人的聲音,反而令她愈發驚悸難安。
昏暗中,她看到衣櫃的輪廓,只覺得依稀與夢境中有幾分相似。
她想起來了。
夢中她也是這樣獨自一人睡在黑暗裏,從噩夢中驚醒,然後就看到了地獄一般的景象。
似乎,還有一個侍女來過......
這個念頭剛從尉遲雅腦中泛起,就聽見門外傳來一個壓低了的聲音:“夫人,您有什麼吩咐嗎?”
尉遲雅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夢中的那個侍女,也是這樣問的!
夢境似乎正在與現實重合。
尉遲雅驚魂未定,沉聲道:“我沒叫人。”
門外侍女應道:“抱歉,奴婢聽錯了,奴婢這就告退。
尉遲雅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事情的發展與夢中越來越像了。
是巧合嗎?
不會是自己嚇自己吧?
後面還會發生什麼?爲何想不起來了.......
快想起來!快想起來!
只是一個夢而已,醒來就會很快忘掉,很正常吧?
尉遲雅啊尉遲雅,你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
除了牀上功夫漸長,這些日子你還有什麼長進麼?
我怎麼能越活越回去了?
做了一個夢,就把自己嚇成這樣?
我是浩氣城的主母,夫君沒空的時候,就由我來主持大局!看看你現在的狼狽樣子,像是主母應有的儀度嗎?
尉遲雅深吸一口氣,想要平復心情,然而夢中的一幕幕卻在腦海縈繞,揮之不去。
她坐在牀沿,赤足踩在地毯上,溫軟的感覺觸摸腳心,可這場景依舊與她腦中的畫面重合。
真是無稽的幻想。
尉遲雅使勁搖搖頭,想要把這些雜念甩開。
我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喜歡胡思亂想的小女孩了。
她的手掌按在牀頭木柱上的時候,腦子裏卻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幕場景。
在噩夢中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中夢,醒來之後卻總是會遺忘。於是爲了提醒自己,她在牀頭木柱上刻了一個字。
現在的木柱上,會不會有那個字呢?
什麼荒誕的想法,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可我很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尉遲雅的目光朝木柱望去。
昏暗中,她看不太清。
於是乾脆伸手,沿着木柱摸了一把。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
渾身血液都彷彿瞬間凝固住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泛起,湧遍全身,直透腦門。
手掌上傳來粗的觸感。
好像......真的有字!
尉遲雅轉過僵硬的腦袋,像木偶一樣緩緩湊到極近之處,終於看清了那個字。
“佛!”
她想起來了!
噩夢中的一切都想起來了!
尉遲雅剎時間像受驚兔子一樣彈起,飛身撲出門外。
她要立即告訴夫君,那個佛陀降臨的噩夢。
希寧接過侍女手上的黑貓,隨口問道:“你有沒有聽見什麼?”
侍女一臉茫然:“聽見什麼?奴婢只聽見城主大人在問我話......”
希寧搖了搖頭:“一塊朽木。那樣悅耳的仙音妙樂,那樣盛大的梵音禪唱,你卻一點也聽不見。”
她輕輕撫摸着黑貓順滑的皮毛。
黑貓卻是一副戒備的神情,眼睛瞪大如銅鈴,左顧右盼。
“瞧瞧,小黑都比你機敏。”
“奴婢愚鈍。”侍女低下頭。
希寧又問:“你信佛嗎?”
“佛?”侍女一愣,然後使勁搖頭,“奴婢不敢!奴婢只信奉無天魔祖!”
“真的嗎?”
“借奴婢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欺騙城主大人!”侍女恨不得賭咒發誓。
希寧城誰不知道,當今這位城主大人親手推翻了佛像,換成了無天魔祖的金身。
曾經人人信佛的希寧城,如今無人敢誦經唸佛。
希寧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就可惜了,如果你信佛的話,也許會感覺無比幸福。”
“啊?”
“因爲,?要來了......”
侍女霎時放輕了呼吸,激動卻又膽怯地問:“城主大人說的‘?’,莫非是...…………”
希寧卻不回答,只望着窗外那一輪染着血暈的圓月,輕聲自語:“我早就提醒過你......這一天,遲早會來......你當初不逃,現在已經逃不掉了......”
江晨也在舉頭望月。
只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月亮上。
而是千裏共嬋娟的另一個人。
九階無漏之境,遍觀前世今生,將過往的兩世經歷梳理,終於發現了一絲不妥的根源。
有一段記憶,撩動了江晨的心絃。
那是在暗紅沙丘上,江晨與蘇芸清告別之前。
兩人經歷了一場苦戰,險些永遠沉眠在無懼王的「傾城沙柩」之下。
那天的大沙暴,江晨至今都記憶猶新。
無懼王展現出來的威能,近乎神明,先是以「沙障迷宮」將衆人隔絕開來,繼而是「傾城沙柩」,將衆人一個個埋葬。
若非蘇鎮虎及時趕來出手相助,就連江晨和蘇芸清恐怕也要栽在那裏。
合三位絕世強者之力,纔將無懼王斬殺。
不過現在回過頭來仔細想想,似乎有點不對勁。
無懼王的力量,當真強到了那種不可思議的地步嗎?
那時候的無懼王,雖然擁有無數分身,通過衆生意志海洋領悟了「阿賴耶識」的初級形態,但並未能破除虛妄我執和無始無明,也無法超脫心魔和心劫,因此始終受困於九階「無漏」之境,無法突破「大覺」。
故而,他纔會去研習修煉那本被青冥殿主篡改僞造的《憶無情》,想要擺脫無始無明,還虛得道,頓悟大覺。
卻也因此中了青冥殿主的算計,賠了夫人又折兵,把自己練成了青冥殿主的一具分身傀儡。
如果當時暗紅沙丘上的無懼王僅僅只是九階「無漏」境界的話,又怎麼能讓三位絕世強者都喫盡了苦頭呢?
難道那時候的無懼王就已經被青冥殿主佔據,背後由老嶽父操縱,所以才強得可怕?
不......那時候無懼王還沒拿到《憶無情》,時間根本對不上......
江晨不由揉了揉眉心,仔細梳理記憶。
漫天沙暴。
狂風如同無數妖鬼的悽吼。
天昏地暗,目不視物,恍若末劫降臨。
江晨卻在風沙中如履平地,縱然腳下如地龍翻身般動盪震顫,卻半點沒有影響到他的身形。
他的身影好似似一尾箭魚,幾個起落就衝到風暴澎湃的狂沙中心。
數十丈高的沙牆沙山如同漲潮的巨浪一般,當頭打下來。
那種天崩地裂般的可怕景象,只讓人從心底裏感到絕望。
就好像你用一大桶開水去潑螞蟻的時候,螞蟻任何掙扎都是微不足道的。
此時江晨在那數十丈高的沙牆面前,與螞蟻無異。
愈百萬斤的力道,簡簡單單地壓過來!
任何血肉之軀,哪怕是上三境的玄武者,也無法抵擋那種催山覆地般的可怕巨壓,只有被壓成肉泥一個下場。
但江晨畢竟不是螞蟻。
他的體魄也遠遠超越了上三境。
他已是站在天下武者巔峯的「武聖」!
狂暴的沙暴中,他仍然在往前行。
‘那時候的我,已經這麼強了嗎?”
江晨心中隱約泛起一個古怪的念頭,一閃即逝。
強大總比弱小好。
沒有任何事情比打倒無懼王更重要。
既然我都已經這麼強了,正好乾掉無懼王!
每一粒迎面打來的黃沙,都如同疾射的暗器,足以洞穿盔甲。
江晨的衣衫早已被絞得稀爛。
但他的身軀卻沒有留下半點傷痕。
足以撕裂玄罡體魄的狂風,卻根本破不了他肉身的防禦。
這就是武聖體魄!
黑壓壓的沙粒,幾乎成了無數道狂蛇長鞭,像發瘋一般旋轉着拍擊過來。
江晨若無其事地撞過去。
狂蛇長鞭皆被撞散。
無需技巧,這是純粹的力量壓制。
江晨感應到了無懼王的氣息,就在前方二十餘丈外。
於是大步奔去。
沿途遭到了大量阻礙。
前方的黃沙已經不僅僅是“風暴”,而是聚集成了城牆一樣的東西,大部分已經不再流動。
但這座城牆攔不住武聖!
哪怕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百萬斤的巨壓,哪怕沙子們擠壓得像是凝成了一塊鐵板,無懈可擊,無處下腳,但江晨仍然硬生生地擠了進去。
在武聖面前,沒有路,也要給老子讓路!
就算全世界都在阻攔我,老子也要大步往前。
這纔是武聖的氣魄!
朱無懼似乎被江晨的氣勢震懾住了,呆愣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江晨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屈指一彈,將手中的一顆小石子彈了出去。
「空間漣漪」!
我已經鎖定了你死亡的命運。
這樣的後期神通,對於此時的無懼王來說,簡直是降維打擊。
似幻非幻的毫光一閃而逝,小石子打着水漂,蕩起一圈圈漣漪,呈弧線由近及遠,載浮載沉,忽隱忽現,串聯虛空支點,不在此世,不在彼世,因而也不受黃沙“城牆”阻擋,貫穿任何防禦,突破一切障礙,直抵命運的終點!
朱無懼只覺心口一痛,臉上連驚愕的表情都沒有浮現出來,意識就已經陷入了黑暗。
他的心臟已被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