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道士喊的聲音比較大,延江也很快就出來了,默默地站在了一邊,陸少爺揪着陳道士正一疊聲地問什麼叫半鬼了。
陳道士被陸嘉澤的激動弄的有點茫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半鬼了。”他啊了一聲,啊的人心驚肉跳,“他就是怨氣好足。”
“啊?”
陳道士很認真:“快點找到身體回去,不然就回不去了。”
陸嘉澤眨了眨眼睛:“你會還魂?”
“會啊。”陳道士點點頭,“二月的姑娘,八月的小哥,都容易走失了,‘祝’加持,就能送回去了。”
延江抱着手臂倚在門上,遙遙地問:“如果那個身體裏,本來就有一個靈魂呢?”
“怎麼會身體裏本來就有一個魂魄呢?”陳道士轉頭看了一下延江,把一串銅錢放進小口袋裏,“被鳩佔鵲巢了嗎?那就沒辦法了。”
陸嘉澤臉色倚在牆上,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陰影搖晃,像是黑色的面具,看不出具體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雪亮,像是燒紅的碳灰:“你不能把那個鳩佔鵲巢的趕出去?”
“不能。”陳道士搖頭,他的臉白胖,手指卻乾瘦發黃,攥在手上的符篆和他手指幾乎一色,“除非他自己走失了,或者心甘情願離體,他要是自己就有過走失的經歷,第二次警惕了就不會再走失了。”
讓冒牌貨心甘情願出來大概是不可能了,沈意想了想,覺得陳道士好像應該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也就不隱瞞了,蹲下去寫了幾個字。
“怎麼走失?”
其實他比較好奇,就算真有換魂這件事,爲什麼不是發生在花店裏面的,而是他回家之後甚至睡了一覺才發生的。
“很多情況啊,被靨住了,本身又不留神就走失了,就像睡覺的時候做夢,到處溜達,很可能就離體了,也有一種,碰上不乾淨的東西,意識暫停的時候就走失了,但這些都是因爲本身就不注意。”沈意決定不再說胖道士是神棍了,他寫了一地血字,陳道士也只是好奇地看看,並沒有太驚訝,還蹲下去摸了摸字跡,“你怎沒走失的?”
意識暫停的時候,睡覺吧也或者酒喝多了,整個人都無意識了,雖然他也不明白具體情況。
沈意並沒有回答,延江也沒有說話,最後還是陸嘉澤開口了:“你上次不是說生魂佔別人身體要血緣關係嗎?是不是真的?”
“是呀,這就和輸血一個道理,不然容易排擠出去。”
雖然自己本身變成魂魄就很不科學了,但是今天聽了這麼多,沈意還是覺得挺不科學的,但是倒是有點信了,居然真有這麼神奇的事情。
陸嘉澤又想了想:“那他什麼時候能出門?”
“不用出門啊。”陳道士做了一個奇怪的表情,“他已經半鬼了,在家待着最好,陽氣足的地方,會加劇他厲鬼化,用人血時千萬要加上硃砂壓一壓,最重要的是心放寬一寬,怨氣別太多,你們回來之前,最好都用桃木湯衝一下。”
怨氣別太多……沈意歪了歪嘴角,現在誰他媽能控制住這種東西。
“如果那個魂離開身體了,你能確定把他弄回身體?”延江走過來插嘴,將手按在桌子上,供桌還沒拆,陳道士忙把延江推開,開始收拾東西。
“能。”
“需要魂魄和身體在一起給你收回嗎?”
“不要,給我生辰八字,捏個咒就回去了。”
陸嘉澤點點頭,延江被道士推了一把也沒生氣,安靜地走開了,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走吧。”
陳道士沒動,眼巴巴地看着陸嘉澤,後者在發呆,過了一會兒才揮揮手:“去吧,東西我明天給你。”
陳道士立馬歡天喜地地出門了。
延江捲起袖子,哎了一聲:“我不想跟你吵架。”他的視線在陸嘉澤身上蜻蜓點水地落了一下,“時間不多了,我知道你煩我,我也一樣,但是這種事以後再說。”他吸了一口氣,開始穿外套,“我的人在追林葉,我現在去看看,明天儘量捉到,你在家別出門,我明天會讓小沈媽媽過來一趟。”
陸嘉澤揚起眉:“我也不想跟你吵架,但是如果我不願意,你能在我身上裝跟蹤器?”他揉了揉手指頭,沈意注意到陸嘉澤的手指上紅紅的,像是被什麼燙過似的,“冒牌貨今天一天都沒出門,雲默也沒有去公司。”
“我還以爲你要先把林晚抓了。”
“你以爲我不想麼?”陸嘉澤還在揉手指,“但是他似乎什麼也不知道,與其抓了不如看他下步聯繫誰,我不信他一直憋得住。”
延江點點頭,又想了想:“我也覺得林葉比較重點,不過林晚一定要看緊了。那你在家,我有事直接給你打電話。”他開門出去,“對了,林葉懷孕了,你看,掉了要緊麼?”
“儘量別掉吧,她似乎知道不少,起碼知道怎麼換魂吧?”陸嘉澤沉思片刻,意味深長,“要是跟小沈有血緣關係就更好了,我們說不定還能再來一次換魂。”
延江彎了一下脣角,開門出去了,他一出去,陸嘉澤的臉色就灰了,像是被暴打了一頓,連脣都一點點白下去。
“沈意,我今天差點殺了人。”陸嘉澤緩緩道,眼睛晦澀,“就差一點點了。”
沈意飄過去,很想摸摸陸少爺的頭,陸少爺飛揚跋扈慣了,他有點不習慣陸公子這樣的低落與難受。
他望了以下地板,老道士走之前,往血裏加了硃砂,陸嘉澤的硃砂怎麼都無法溶於水,但是老道士的硃砂就很順利地和鮮血混合了,顯得愈加鮮妍了。
大概是那個下午被陸嘉澤虐待的風水大師吧,沈意想。
“我開始只是想嚇唬他的。”陸嘉澤把手放在膝蓋上,坐的很端正,像是小學生,“後來他一直不肯說,我就想給他點教訓……”他頓了頓,“後來他肺泡破了,流了好多血,我有點興奮,我想,那麼多年,你是不是也這樣的,吶喊的比他還要悽慘,但是也沒有人聽到。”
沈意輕輕地把手放在陸嘉澤的手腕上,他感覺到了淡淡的溫暖,但他還是什麼也沒有碰到。
“其實……他也沒有什麼錯,對他來說,除靈也不是人,或者他有錯,但是罪不至死不是嗎?”
陸嘉澤有點像在求救,沈意想了想,很想說不是,根本就沒有什麼公平,罪不至死之類的話。
如果真有罪不至死,那他做過什麼要被這樣對待呢?他在這裏,除了陸嘉澤,並沒有人考慮過他會如何,是否會傷心會難受,就因爲他曾經驕傲張揚一些,所以他就要替罪致死。
他想了一會兒,覺得那個道士說的沒錯,他已經有了怨氣,但他也並不在乎。
成鬼死了也好。
陸少爺低着頭,眼睛晦澀,他想了想,最終還是飄過去寫了一個是。
“我也犯了錯,纔會這樣的。”
陸嘉澤捂着臉,過了一會兒才放下去:“你怎麼了?”
“那晚不該回家啊。”沈意慢慢地寫,“酒駕回家,總是不對。”
惦記着情人喝了酒也不在乎就開車回家了,其實延江懷疑他無意中做壞事都很靠譜,他總是那樣,理所當然加上滿不在乎。
“所以……你的錯也罪不至變生魂?”
沈意寫了一個嗯,他有點理解陸嘉澤的惶恐,正常人有時候絕望之下確實會崩潰一下,但是清醒了幾乎都會後悔,他也不是真的覺得那個風水大師是要被弄死的,但是他也不想原諒。
就是因爲有了這些人,纔會有莫名其妙的奪魂事件,罪業道德都不知道哪去了。
“其實我本來想帥一點的。”陸嘉澤笑了笑,“但是我對你總是忍不住……”他停了一下,“延江比我靠譜多了。”
沈意對這點比較同意,延江其實做事更穩妥,進退有度,不像陸嘉澤這麼衝動。
“關心則亂。”
陸嘉澤很用力地點頭。
“要是我最後沒有辦法把你弄回來,怎麼辦?”
“無所謂,只要你最後把我身體剁了就行。”反正都五年了,陸嘉澤說的沒錯,什麼事都能習慣。
“我也不是特別想回去。”這次的血裏摻雜了硃砂,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但是他恍惚覺得,他觸摸地板的感覺已經比之前更細微了,之前只有冰冷的感受,但是現在他感受到了地板的紋路,“我更怕回去之後,有人說,還是以前的你好,溫柔安恬。”
陸公子搖搖頭,又猶豫了一下:“要是你一直這樣,我就一直住在這裏好不好?”他的聲音有點低,不知道是在哀求還是在傷心,“我可以每天唸書給你聽,給你講外面的故事,你知道麼?我有一本日記本,你送給我的,上面寫了這些年來的所有事,我可以給你看。”
他說的很小聲很小聲,像是獻寶的小孩子,沈意突然有點心酸。
他當然知道那本日記本,他前段時間還看到陸嘉澤在用,那本子是當年陸嘉澤幫他長跑老師獎勵的,後來他又給了陸嘉澤,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那是他送的。
那本日記,也確確實實如陸嘉澤說的,記載了他們的小半生。
“好。”
其實最正確的回答,應該是不好,陸嘉澤是一個完整的人,應該有新生活,找個人,過自己的日子,但是他還是忍不住說好。
不僅僅是因爲覺得陸嘉澤可憐,其實是因爲他……自私。
他不喜歡陸嘉澤,卻還是希望有個人陪着他。
他捂着額頭,深呼吸一口,不想再想這個事了,最近他總是思緒混亂,卡的腦仁疼,他以前工作都沒有這麼煩心。
他們都沉默下去,他以爲今晚就這樣了,最後陸少爺卻還是開口了。
“錯的。”陸嘉澤說,望着門口,似乎在等什麼,“他根本不值得原諒。”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可能在努力說服自己,“陳道士說,他們捉鬼,還要分驅鬼、勸鬼、鎮鬼,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弄滅鬼,就算你不是人,他們也沒有資格做那麼狠。”
沈意沉默,不知道怎麼說陸嘉澤。
本質上說來,陸嘉澤還是一個三觀比較正的人,現在估計是爲他做事不舒服,他很想對陸嘉澤說,這都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他們都是無辜的,你什麼都不要管,但是他說不出口。
他確實有怨氣,無處發泄想把這個世界都撕了的怨氣。
“我不知道他們做的對不對,我也不關心他們是不是有隱情。”他想了很久,最終才慢慢回答,“我只想讓他們每個人都把我的經歷重複一遍,最後由他們告訴我,這些對不對,能不能做,或者……有沒有資格那麼做,滋味好不好。”
陸嘉澤在沙發上微微偏頭,眼睛忽明忽暗,最終卻還是笑了笑:“我是個孬種。”
“你是個好人。”沈意道,“我只是個鬼魂。”
“不。”陸嘉澤很輕很輕地反駁,“我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