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單手持槍駐馬而立,靜靜地看着小十四等人踩舢板登船。
有郡兵見他目光在別處,雙手持槍貓着腰靠近過來,可還沒等他刺出長槍,一抹銀色貼着他的脖頸飛過。
郡兵只覺一股溫熱液體順着脖子流進衣領,將胸前的衣裳打溼。他伸手一抹,赫然全是血。
郡兵愕然抬頭,可面前高高聳立在戰馬上的陳跡,依舊不曾多看他一眼,只是像一堵鐵幕,橫馬攔在港口牌坊下。
黑色的昭烈低頭噴着鼻息,滾燙的鼻息化作兩道白箭射到青石板上才散開,它的眼睛冷冷注視着數十名郡兵,眼中似是閃過蔑視。
待陳跡親眼看着李嬸將陸氏背上船,這才轉頭回來,居高臨下地俯視郡兵。
昭烈,陳跡,一人一馬,眼神一般無二。
郡兵後面又有兵馬集結過來,營口司兵參軍領着兩百人馬前來督戰,郡兵再次黑壓壓湧上前來。
陳跡並不死戰,只爲小十四等人爭取揚帆的時間。他一邊用長槍隔擋,一邊用劍種貼地橫掃,見腳踝便割,一時間郡兵成片倒下。
司兵參軍坐於馬上遙遙看向陳跡,他平靜抬手:“統。’司兵參軍身邊弓弩手同時引弓搭箭,蓄勢待發。
就在陳跡再次割倒一片郡兵時,司兵參軍看着暴露在人羣之前的陳跡,平靜道:“震!”
數十名弓弩手一同鬆開弓弦,黑色箭矢如蝗羣一般朝陳跡罩去,逼得陳跡當即驅使昭烈後退,連劍種也一併收回身前絞殺箭矢。
饒是如此,依然有一支箭矢穿過劍種封鎖,一箭釘在陳跡左肩上。
陳跡以劍種削斷箭桿,任由箭頭留在身體裏堵住傷口。他撥馬往後退去,趕在下一撥箭矢攢射到來之前退出箭矢籠罩之處。
“統!’“震!
“統!
“震!
"三撥箭雨,竟將陳跡生生逼退百餘尺,將燈火所在的船暴露在郡兵面前。
司兵參軍抬起馬鞭,指向燈火那艘大船:“登船,船上的人一個不留,逼他回來。’前排持槍的郡兵得令,竟不再理會陳跡,踩着舢板去登大船。
蘇舟手持兩柄峨眉刺,守在甲板上將撲上來的郡兵一一殺退。
她怒吼一聲:“來把舢板扔了!”
幾名燈火的夥計一起上前,抬着舢板奮力一抖,將舢板上的郡兵全都抖進海中,而後將舢板也扔進海裏。
可此時,已經有郡兵爬上相鄰的大船。他們踩着鄰船的甲板,縱身一躍撲向燈火的船,船上頓時亂了起來。
小十四低喝一聲:“不好!將他們攆下去!”
他忍着疼,領燈火的夥計返回甲板截殺郡兵。但那兵太多了,他們當中行官也只有四五人,如何能擋?
下一刻,陳跡策馬迴轉。
司兵參軍見他回來,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統!”
數十名弓弩手再次張開弓弦,小十四抬頭看見這一幕,當即提醒陳跡:“別過來!
可陳跡不管不顧,依舊折返回來。
司兵參軍馬鞭落下:“震!”
箭矢射來,如傾盆大雨般落向陳跡衝來的路徑。
千鈞一髮之際,昭烈猛然側身停在原地,成片的箭矢剛好釘在它面前,哪怕再往前一尺,它都要被射斷馬腿。
昭烈猛然一停之後,再次向前發足狂奔,這一停一走流暢至極,竟彷彿從來沒停過似的。
昭烈如一架戰車般衝入郡兵之中,將排着隊攀船的郡兵撞得人仰馬翻。有郡兵來殺,只見它揚起後蹄奮然一踹,竟將那郡兵踹出五六步,撞倒一片。
陳跡驅使劍種在甲板上遊弋,將攀上甲板的郡兵一一斬殺。
他一槍挑斷纜繩,高聲道:“揚帆,趕緊離開!”
小十四扒在甲板邊緣,焦急道:“那你怎麼辦!”
陳跡回頭瞥他一眼:“我自有辦法!記住你答應我的,帶你東家回寧朝!”
小十四咬咬牙,當即對身後夥計怒吼道:“揚帆!划槳!”
大船內傳來整齊劃一的號子聲,槳室裏,二十餘名船工握着長長的槳,奮力划動大船慢慢離開泊岸堤。
陳跡靜靜地看着大船向黑漆漆的大海中駛去,沉默不語。
泊岸堤上,司兵參軍高聲喝令着:“去駛快船,攔住那艘船,莫叫它離港!”
郡兵們去尋快船,可下一刻,陳跡攥緊繮繩撥轉馬頭,單手提槍,俯視着眼前黑壓壓的、殺不盡的景朝郡兵。
他雙腿一夾馬肚,昭烈心領神會,帶着他往郡兵殺去。
陳跡長槍在手大開大闔,身周劍種掠陣,一時間竟如翻江蹈海,壓得郡兵又後退二十餘步,根本無法登船。
己人。
眼看追不得大船,司兵參軍抬起馬鞭,沉聲道:“統!”
副將看着與陳跡殺作一團的郡兵同袍,當即遲疑道:“大人,只怕要誤殺許多自司兵參軍冷笑一聲:“婦人之仁,震!”
潑天的箭雨射出,這一次,不用陳跡扯動繮繩,昭烈自己便提前離開。箭雨落下,射得郡兵一陣哀嚎,可陳跡與昭烈卻毫髮無傷。
越來越多的郡兵趕來,全營口的郡兵幾乎都壓來港口,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百人陳跡送走了大船,不再與郡兵硬碰硬,也不再嘗試突圍,他驅使昭烈在棧橋上往來穿梭,用劍種將一艘艘大船上的風帆割得七零八落。
司兵參軍面色一變:“攔住他!快他孃的攔住他!”
郡兵踩着交織的棧橋圍上來,陳跡旁若無人,四枚劍種護住昭烈,兩枚劍種在夜空裏飛舞,一劍又一劍割爛風帆。那些卷在桅杆上的帆,紛紛向下墜落,砸在甲板上發出轟隆隆聲響。
直到整個營口港,再也沒有船能出海。
此時此刻,小十四等人扶着憑欄眺望港口,默默看着陳跡在碼頭上殺進殺出,有夥計爲小十四包紮肩上的傷口,他也沒察覺疼。
他們看着陳跡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毀了所有船帆;看着陳跡被暗箭所傷,箭矢刺入肩胛;看着陳跡又殺翻數十名郡兵,卻又被更多郡兵圍上。
所有人望着越來越遠的港口,說不出話來。
他們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蘇舟回頭看去,卻見陸氏不知何時醒來了,正掙扎着爬起身子。
可藥勁兒還沒退去,她怎麼爬都爬不起來。
正當蘇舟要上前扶她時,她忽然抬頭看向蘇舟,平靜道:“滾開。
5蘇舟呆立原地。
陸氏從袖中抽出司曹癸的短刀,生生割在小臂上,劇烈的疼使她微微顫抖,而後清醒過來。
她慢吞吞站起身來,踉踉蹌蹌的來到甲板邊緣,隔着漆黑如墨的大海眺望岸上。
陸氏聽見岸上的喊殺聲,看着渾身浴血的陳跡,忽然捂住胸口,疼得說不出話來,只剩下嗬氣聲。
如潮水般的記憶湧入腦海裏,失落的人魂在她背後若隱若現,發着微弱的毫光,彷彿重影。
這些記憶,和陳跡今天剛剛與她說過的話,交織在一起。
陳跡笑着回憶她做過的每件事,笑着勸慰她:“您是一位很好的母親,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
陸氏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割進肺中,身子搖搖欲墜。
蘇舟上前攙扶她,卻被她又一把推開。
陸氏雙手撐着憑欄就要躍入海裏,可蘇舟從身後死死抱住她:“你做什麼?你不要命了!”
掌。
陸氏沙啞道:“鬆開!”
蘇舟不理會,抱着她往後拖。
陸氏奮力掙扎起來:“鬆開!”
她身上湧起一股力氣將蘇舟掙脫,反手一掌按向對方面門,將其驚退了才收回手陸氏回身,再次踉蹌着往甲板走去,小十四等人攔在她身前:“東家,您不能回去!”
陸氏平靜道:“滾開。
小十四堅持道:“東家,您若現在回去,他豈不是前功盡棄了?他留下就是爲了您能活着回去!您不能讓他白死!”
陸氏直勾勾地盯着小十四,忽然說道:“你知不知道,他竟然記得我爲他做的每件事,是每一件,一件事都沒有落下。”
小十四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陸氏在說什麼。
陸氏捶着胸口,眼裏盡是血絲:“但那不是因爲我這個做母親的對他有多好…………………
是對他好的人太少了!因爲太少了,所以他纔要把別人對他的好,每一樁、每一件都記住!”
陸氏胸口像是梗着什麼,堵得她說不出話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沙啞道:“我恨啊!都讓開,兒子死在這,做母親的還回去做什麼?”
小十四等人呆立當場,他們第一次知道,陳跡竟然是東家的兒子。
陸氏撥開他們,踉踉蹌蹌地來到甲板邊緣,然而就在此時,她抬頭看去,正看見陳跡也在遙遙看着自己。
下一刻,陳跡用長槍盪開身周郡兵,高喊道:“娘!”
世界忽然寂靜了,浪潮聲,喊殺聲,一併不見了,萬籟俱寂。
彷彿時間在這個字上,停頓了十二年。
陸氏淚流滿面,下巴止不住地顫抖。
不等她回答,陳跡又高聲道:“蘇舟,還愣着做什麼,打暈她!”
蘇舟一手刀砍在陸氏脖頸上,將陸氏擡回船艙中,海風鼓動着風帆,將大船帶進大海深處。
陳跡輕聲道:“終於喊出來了,好像也沒那麼難。”
他不再看海面,而是拍了拍昭烈的脖頸,笑着轉頭看向身邊虎視眈眈的郡兵:“昭烈,這下他們可就看不見咱的血條了。”
昭烈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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