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的大船消失在海面。
陳跡坐於馬上,低頭清點自己的傷口。
他自言自語道:“肩胛兩處、左腿兩處、左肩一處、左肋一處......”
只能並排站下五六人的木棧橋上,黑壓壓的郡兵前後圍堵着陳跡,因爲太過擁擠,甚至有郡兵沒站穩摔進棧橋下的海水裏。
海裏漂着不知道多少具屍體,都是剛被陳跡殺的。
棧橋被血染紅,前後郡兵緊張的握着槍桿,看着棧橋當中渾身是血的陳跡遲遲不敢上前。
陳跡自顧自數着傷口,忽然低聲道:“還不夠………………"郡兵們攥着槍桿以爲自己聽錯了,忍不住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陳跡說的“還不夠”是什麼意思,是說身上的傷嗎,可哪有嫌自己身上傷不夠多的?
瘋了嗎?
下一刻,陳跡旁若無人地將長槍橫在馬鞍上,抬手抹去臉上濺到的鮮血。
他低着頭將袖子重新纏緊,又整了整領子,緊了緊腰帶:“娘讓小滿教我,做大事之前先要把自己收拾妥帖,你穿得精神體面,旁人便覺得你心裏有底、手裏有章法,萬事都多信你三分。嗯,形端則影直,表正則裏安,就是這個道理。”
他重新拿起長槍,目光轉到郡兵身上,咧嘴笑道:“再來!”
昭烈與陳跡人馬合一、心隨意指,重新撞進郡兵之中。
可這一次,陳跡驅使六枚劍種始終護着昭烈,自己則只攻不防,在人羣之中大開大合,如入無人之境。
槍。
貫出。
有郡兵伺機而動,待陳跡長槍向右翼橫掃時,他一個箭步從左翼朝昭烈刺出長可還沒等槍尖遞到,一枚劍種飛來斬斷槍桿,又一枚劍種貫入他嘴中,再從後腦又有郡兵悍不畏死地衝上前,舉起長槍朝昭烈脖頸刺去,劍種故技重施,一枚斬槍、一枚斬人,所遇郡兵尚無一合之敵。
劍種宛如割草般,在郡兵中席捲而過。
有弓弩手在暗處射出箭矢,弓弩手原以爲這一箭必會被劍種斬落,可意外的是陳跡隻身子一偏避過要害,任由箭矢釘在胳膊上。
陳跡面不改色,舉起手中長槍奮力一擲,他體內的熔流在灼熱的經脈裏洶湧澎湃,奔騰匯聚於右臂:“去!”
長槍發出攝人心魄的呼嘯聲,跨越數十步來到弓弩手面前,貫着他的胸口向後飛去,又穿透他身後弓弩手才停下。
司兵參軍看到一杆長槍隔着數十步貫穿兩人,下意識勒着繮繩策馬向後退去:尋道境?”
這一槍之威,絕不是先天行官能擲出來的!
就在此時,郡兵見陳跡手中再無長槍,紛紛湧上前來,可一槍刺出,陳跡竟徒手握住槍尖,將長槍從郡兵手中硬生生拔出來。
陳跡以槍爲棍,掄圓了橫掃,槍桿尾段依次從三名郡兵腦袋上抽過,抽得郡兵七竅流血倒地暴斃。
槍桿抽到第三人腦袋上時,木槍桿終於應聲爆裂成碎屑炸開。
陳跡掂了掂半截長槍,他上半身的經脈,早在六條斑紋熔流的充斥下化作爐火一樣的滾燙河流。
督脈起於少腹以下,往上貫通至脣下承漿穴;任脈起於曲骨穴,往上貫通至上顎齦交穴。
兩條主經脈貫通上半身所有經脈,經脈再與上半身所有爐火相連,彼此呼應,使陳跡上半身的力量早已無限接近尋道境的那道門檻。
陳跡再次擰胯擲出斷槍,斷槍呼嘯而去,直奔司兵參軍面門。
電光火石之間,斷槍捲起的風掀動一排排郡兵頭盔上的紅纓,郡兵們下意識回頭看去,只見司兵參軍慌忙勒緊繮繩,他坐下戰馬直立而起擋下這一槍。
司兵參軍狼狽不堪的摔下馬去,被戰馬屍體壓在身下。
副將趕忙將他從馬下拉出來,他起身後低頭藏在人羣之中再不敢冒頭:“殺,殺了他!”
話音剛落,陳跡又奪來一杆長槍擲來。
司兵參軍剛起身,右手還扶着副將的胳膊,副將忽然將胳膊抽走了,以至於司兵參軍又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愕然看去,卻發現不是副將主動抽走了胳膊,而是副將被一槍刺穿胸口,又被這一槍貫飛出去。
頭來。
棧橋上,郡兵遞來一支長槍,陳跡便抽走一支。
他把一支支長槍當破甲錐隔空擲出,竟壓得數十名弓弩手躲在長槍兵身後抬不起陳跡身邊的那些兵,彷彿專程給他遞破甲錐的親隨,十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有十餘名弓弩手暴斃當場。
司兵參軍,當即怒吼道:“放箭射他,別管他旁邊的人,放箭射死他!他就一個人,怕什麼?”
有弓弩手硬着頭皮起身搭弓射箭,餘下人貓着腰蓄勢待發,只等這一箭壓住陳跡氣焰,便一起攢射。
可這一箭剛射出,一支長槍比箭更快,一槍便貫死了那名弓弩手。
餘下弓弩手起身,他們卻驚愕發現,陳跡竟任由方纔那隻箭射穿腹部,不管不顧地繼續奪槍投擲。
一支支箭矢釘在陳跡身上,陳跡也只稍稍挪動身子避開心臟和腦袋,依舊旁若無人地奪來長槍投擲,與弓弩手換命。
陳跡的肩上、右胸、腹部、肋部、腿上插着二十餘支箭,宛如糖葫蘆棒似的,可他只嘔出一口鮮血,又奪來一支長槍擲出,貫死一名弓弩手。
郡兵不過是營口募來的民兵,不論景朝操訓如何嚴苛,也沒法將他們操訓成百中無一的精銳。
他們仰頭看着昭烈背上,血快流乾的陳跡,駭得肝膽俱裂。他們不敢再上前一步,紛紛後退,在陳跡身邊留出五步空地,只等着陳跡自己斷氣。
此時此刻,昭烈看不見背上的陳跡,它只能低着頭,看着陳跡流出的血順着馬鞍流到地上,它發出悲慟嘶鳴,原地踏着蹄子。
這時候郡兵才發現,陳跡身上插滿了箭矢,昭烈身上卻只有一些皮外傷。
司兵參軍躲在郡兵後面,透過人羣縫隙看去。只見陳跡依舊騎於馬上,居高臨下地虎視四周。
陳跡看了看身旁的空地,再看五步外郡兵臉上驚駭莫名的神情,忽然哈哈大笑,學着小十四朗聲道:“嘉寧三十二年,武襄子爵,陳跡......咳!”
說罷,他咳出一口血來,小聲自言自語道:“怎麼沒人家有氣勢,好像少了點什麼。
陳跡轉頭看向大海上,確定再也看不見那艘大船,終於吐出最後一口氣垂下頭去郡兵們驚疑不定地看着陳跡慢慢合攏雙眼,可陳跡腰背依舊是挺直的,不曾摔下馬來。以至於,他們一時間不敢確定陳跡到底死沒死。
六枚劍種噹啷幾聲砸在棧橋上,有郡兵眼疾手快撿起一枚端詳,巴掌長、柳葉細的銀色劍種上,似是還有久戰之後的細密裂紋。方纔陳跡戰至最後一口氣,連劍種也岌岌可危。
劍種沉甸甸的,就這麼小小一枚便有好幾斤重,沉得壓手。
郡兵們上前哄搶棧橋上的劍種,這可是劍種,若能私藏一枚拿到上京去賣,還不是隨隨便便賣出上萬兩銀子?
有人最先搶到劍種,待人來奪時攥在手裏,哪怕割破了手也不肯放。
就在衆人哄搶劍種時,突然有人驚嚇道:“啊!”
棧橋上忽然安靜了,所有人看過去,卻見那人捧着一枚劍種,而劍種正顫抖不止地發出嗡鳴聲。
劍種在他手心裏跳動了一下,捧着劍種的郡兵嚇得將劍種拋手扔出,可劍種並沒有落在棧橋上,而是靜靜地懸於昭烈身側。
郡兵們目光一起投來,緊緊盯着劍種驚疑不定。
很快又有人喊道:“你們看,他的血!
衆人看見馬鞍上一滴滴落下的血裏,像是流動着火光,待他們再抬頭看去,正看見陳跡猛然睜開雙眼,冷冰冰的朝他們看來。
這一眼,彷彿從深寒的黃泉望來,攝人心魂。
郡兵們面色大變,紛紛向後退去:“鬼啊!”
“嘶!”陳跡仰頭猛吸一口冬夜裏的寒氣,抬手將身上一支支箭矢拔去,每拔一支,對應傷口便轉瞬癒合。
陳跡體內第七條斑紋漸漸淡去,化作熔流匯入他腿上的足陽明胃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少陽膽經。渾身上下,只剩足太陰脾經、足厥陰肝經、足少陰腎經尚未貫通。
陳跡原本蒼白的面色紅潤起來,他抬起雙臂摘下素銀髮簪,重新束攏凌亂的髮絲,隨意挽成髮髻。
昭烈激動不已的打着響鼻,陳跡笑着拍了拍它脊背:“待你我追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一人一馬朝司兵參軍衝殺而去,郡兵心神震駭、再無鬥志,爭先恐後地轉身逃命,人擠着人,如同下餃子似的從棧橋掉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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