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景兩朝皆信鬼神之說。
兩朝朝廷下聖旨敕封城隍,乃至道、州、府、縣四等陰差。百姓家家戶戶供奉竈神、門神,出海拜媽祖、行商拜財神、行醫拜藥王、種田拜五穀神。
若兩軍對壘,一方大旗折斷、黑雲罩營、井水沸騰、深夜鬼哭,勢必軍心渙散。
而此時此刻,陳跡死而復生,單那一身千瘡百孔的血衣,便足夠嚇破郡兵的膽。
棧橋、泊岸堤上,數百名郡兵相互推搡着逃跑。
司兵參軍站在人流中,被逃跑的郡兵撞得左搖右晃,他振臂高呼着:“臨陣而逃者,斬!”
可不論他如何呼喊,郡兵都不理他。
他試圖攔下幾人,可剛抓住一人胳膊,對方便一甩手掙脫,跑個沒影。
司兵參軍憤怒的看着自己麾下郡兵潰逃,只見前面的郡兵踉踉蹌蹌,後面的郡兵眼瞅跑不快,當即嚇得跳入海水裏。
棧橋旁噗通聲不絕於耳,被擋住去路的郡兵像下餃子似的往海裏跳,生怕自己落在最後擋了陳跡的路。
他們嫌手裏的長槍礙事,紛紛丟在地上、丟入海中。
司兵參軍站在原地,遠遠看着陳跡竟就這麼單槍匹馬跟在郡兵身後,孤身一人趕着數百名郡兵落荒而逃,彷彿在放羊。
只一會兒工夫,司兵參軍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空曠的營口港裏,他站在一地凌亂的長槍之中,咬牙拔出佩劍。
一片陰影慢慢籠罩在他身上,昭烈雄壯的馬蹄停在他面前,昭烈滾燙的鼻息噴在他臉上。
司兵參軍抬頭看去,先映入眼簾的是昭烈,再往上看,陳跡正坐在馬背上握着繮繩俯視自己。
他確認再三,陳跡先前的傷口確實全都癒合,那個他親眼看着戰死的人,的的確確起死回生了。
司兵參軍握着佩劍的手微微顫抖,既不願扔下,也不敢砍出去。
陳跡隨手將槍尖搭在司兵參軍的肩膀上:“哪裏能出城?饒你不死。
司兵參軍似是被‘饒你不死’四個字刺痛,當即豁然抬頭,直勾勾盯着陳跡:“我雖不是你對手,卻也不是臨陣降敵之人,做不來通敵叛國之事。你逃不出去的,三面城門都已落閘,元杏與右武衛就在城中,轉瞬就到,虎賁軍也在趕來的路上,我也不過是比你早死一炷香罷了!”
陳跡打量這位司兵參軍,對方三十歲上下,面色堅毅執拗。
某一刻,他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司曹癸的影子。
方纔就是這位司兵參軍指揮着一羣郡兵,將他差點逼入絕境,若不是山君斑紋,他便真的死在這了。
陳跡抬頭打量四周,高高的城池將港口三面環抱,如司兵參軍所言,皆是死路,沒有生路。
即便他能殺了這位司兵參軍,還有元杏與右武衛。即便他能躲開元杏,也出不了營口。即便出了營口,也逃不脫虎賁軍圍剿。
生路在何處?
司兵參軍看着陳跡的面色,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也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了對不對?你若沒有將船帆都割斷還好,如今你即便駛着那些破船出海,天不亮就會被我景朝水師追上。”
來。
陳跡神色一動:“景朝水師?”
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踏着青石長街而來,沉重如鼓。
陳跡轉頭看去,目光穿過港口牌坊看向長街盡頭,元杏正領着二十餘鐵騎疾馳而司兵參軍冷笑道:“元杏來了。殺了我,逃命去吧,但你逃不了多久。”
陳跡沒再廢話,驅使一枚劍種抹過他脖頸,留下一條細密的傷口。
司兵參軍緩緩倒在地上,臉頰貼着冷冰冰的青石磚,他喫力地捂着脖頸,可溫熱的血液還是止不住往外噴濺。
前。
他用最後的力氣嘶啞道:“元將軍,莫叫他跑了......”
可他剛說完,卻發現陳跡並沒有逃跑。
陳跡驅使着劍種,從地上挑起一支又一支長槍,他接住長槍,一支一支橫在馬鞍下一刻,司兵參軍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睜睜看着陳跡竟策馬穿過港口的那道牌坊徑直朝元杏發起衝鋒。
司兵參軍猛然瞪大眼睛:“你…………
話沒說完,氣息斷絕。
長街上,元杏一天之內老了九歲,面容滄桑疲憊。
他看見陳跡非但不跑,竟還迎面而來,頓時怒不可遏地揮動大戟前指:“殺!”
就在此時,陳跡從馬鞍前抽出一支長槍奮力擲出,長槍從白牆黑瓦之間的長街穿過,發出嗚嗚呼嘯聲。
元杏揮起長戟阻攔,可這長槍並非衝他來的。
他看着長槍從他身邊掠過,筆直釘在一名杏字營的親隨身上,長槍巨大的慣性刺穿親隨胸甲,將親隨扯下馬去。
親隨重重摔在地上,徒留戰馬兀自往前疾馳。
元杏再回頭,只見一支支長槍飆射而來,一支支從他身邊掠過,一支支將他親隨轟下馬去。
短短百步路,元杏身邊少了十餘名親隨,多了十餘匹空馬。
元杏目眥欲裂:“藏我身後!
待長槍再擲來時,他護着親隨,揮動着大戟將一支支長槍劈得粉碎。
漫天木屑中,陳跡已來到元杏面前一槍刺出,元杏也舉着大戟直刺,彼此竟一照面便用最搏命的打法。
一匹匹空馬從兩人身側飛馳而過,又沿着長街的青石板路跑遠。
兩人誰也沒去看那些空馬,眼中只有決絕的殺意。
就在大戟將要刺中陳跡時,元杏看着刺到面前的長槍,終是忍不住掄起大戟格開長槍,順勢揮舞一圈朝陳跡頭頂劈去。
電光火石之際,陳跡舉起長槍,硬生生架住劈下的戟杆。可郡兵的長槍只是尋常木杆,這一戟之下,長槍應聲而斷。
“給我下去!”元杏手中大戟順勢砸下,純鐵的戟杆重重砸在陳跡右肩上,發出骨裂聲,攻勢卻止住了。
元杏瞳孔一縮,若照往日,這一戟定要將陳跡骨頭砸斷,可眼下並沒有。若照往日,這一戟便是陳跡受得住,陳跡胯下戰馬也會受不住垮塌下去。
可昭烈竟硬生生頂住了這一擊。
陳跡如今最大的弱點是下盤,若方纔他在平地,雙腿定是扛不住這一戟的。但他騎着昭烈,馬戰幾乎與尋道境無異。
此時,元杏發力一拉,扯着戟上的月牙刃回勾陳跡脖頸,陳跡猛然伏身下探,月牙刃貼着他的後頸劃過。
正當元杏想要再次揮戟時,卻發現怎麼也揮不動了,陳跡方纔伏身後便立刻起身,以雙手握住月牙刃後的戟杆,與元杏僵持不下。
兩人僵持中,杏字營餘下八九人從後面衝殺上來,可還沒等他們趕到陳跡面前,一枚枚劍種貼地割過,將杏字營的馬蹄盡數砍斷。
杏字營親隨一個個馬失前蹄,往地上栽去。
元杏頓時暴怒,雙手一抖大戟想要震開陳跡:“鬆手!”
一股莫名巨力順着大戟朝陳跡抖去,陳跡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元杏本以爲自己這一抖定能讓陳跡鬆手,可陳跡的雙手彷彿粘在戟杆上似的,無論如何都扯不脫。
就在此時,陳跡體內七百二十盞爐火皆明,熔流如洪水灌入雙手,他雙手以一模一樣的招式猛然一抖:“鬆手!
一股莫名巨力貼着戟杆傳去,竟震得元杏雙手發麻,不由自主脫開雙手。
元杏一時駭然:“你是誰?”
他沒想到自己與陳跡角力竟沒佔得上風,更沒想到陳跡竟能使出同樣的招式,將大戟奪走!
下一刻,陳跡掄起大戟重重劈下,元杏倉促間雙臂交叉於頭頂扛住戟杆,咔嚓幾聲,他坐下戰馬四蹄折斷,帶着他轟然倒下!
等元杏從地上翻身而起時,陳跡已將大戟架在他肩膀上,冰冷的月牙刃貼着他的脖頸。
元杏站在原地不敢動彈,冷聲道:“小子,你殺了我便休想活着走出營口!”
陳跡並不理他,只抬頭看向元杏親隨:“退二十步。”
親隨們相視一眼,又看向元杏,元杏不肯開口。
陳跡手腕一抖,月牙刃又往元杏脖頸上前壓一分,鋒利的月牙刃在其皮膚上壓出一道血痕來。
元杏沉默片刻,咬牙道:“退二十步。”
親隨們後退站定,元杏沉聲道:“小子,若不是老子今日被劫九年陽壽,你怎待會是………………”
話未說完,元杏只覺雙腳腳踝一疼,不由自主向前跪去。他一低頭,竟看見兩枚劍種同時割斷他的雙腳腳筋。
“找死!”元杏勃然大怒,掙扎着要起身搏殺。
可還沒等他起來,陳跡一勒繮繩掄起大戟,昭烈驟然揚起身子。
陳跡裹挾着下踏之勢,將大戟向下揮去。
元杏再次交叉雙手舉過頭頂,這一次,大戟砸得他雙臂盡碎!
“大統領!”元杏親隨撲身上來。
陳跡用大戟一挑,將元杏挑在半空:“再往前一步,他就得死。”
元杏親隨們止住腳步,咬牙道:“小子,將大統領交出來,莫要自誤。
陳跡收戟,將元杏橫在馬背上。
他冷冷注視着那些親隨:“去告訴城門守軍,告訴他們此人是誰,也告訴他們這是誰的侄子。不想被元襄遷怒就打開城門,放我出城二十裏,饒他不死。記住,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陳跡要賭,賭元杏足夠重要,賭元襄足夠護短,賭沒人敢坐視元杏死在營口。
這也是他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