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杏坐在雪地裏,仰頭看着陳跡震驚道:“小子,你不要命了,竟然還敢回上京來?想老子死的人只有陸謹,可你是劍種傳人,整個景朝都想你死......你小子是喫熊膽長大的吧!
他想過陳跡可能會前往上京道,從草原上繞路前往西域,再想辦法從固原進入寧朝;他也想過陳跡可能會從東京道進長白山,再從高麗乘船離開。
唯獨沒想到,陳跡竟然還敢回上京來。
元杏遲疑道:“小子,你回上京到底是何謀劃,總不能是專程回去過上元節的吧?
陳跡沒有理會他,只站在林海邊緣,笑看着烏雲和昭烈直奔自己而來。
元杏嘆息道:“行,老子承認你比老子有種,......我服了。”
此時,昭烈帶着烏雲來到近前,元杏見昭烈氣勢洶洶,立馬老老實實地改了口。
陳跡接過繮繩,先看一貓一馬有沒有受傷。待確定烏雲和昭烈都安然無恙,這才放下心來。
烏雲喵了一聲邀功道:“我們吊着虎賁軍往西跑了一天,到傍晚才讓他們發現不對,他們帶的三隻矛隼都快累死了也沒抓到我們。”
陳跡笑着摸了摸它腦袋。
烏雲又喵了一聲:“甩掉虎賁軍後,又換了一批人馬追上來,我們繞着平原跑了三天,看見好幾個關卡都設了重兵把守,咱們現在恐怕出不去了。
陳跡笑了笑,礙於元杏在,沒有回答烏雲。
元杏正坐在雪地上,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小子,你知不知道負責京畿衛戍的左金吾衛皆是陸謹麾下的兵馬,陛下爲鉗制我叔父,上個月連右金吾衛都劃撥給他調遣。我此時若是被金吾衛發現,只怕會被金吾衛亂刀剁成臊子!要不這樣,你先帶我去龍化州,我尋了叔父的心腹去給叔父送信,到時候他派兵馬護送,咱倆可以大搖大擺的進上京城,你可以做我元家的座上賓!”
陳跡蹲在元杏面前:“大統領,先前劫持你是爲了逃命,如今你沒用了,給我一個留你性命的理由。
元杏試探道:“小子,要不你就把我放在此處吧,讓我自生自滅,千萬別管我死活?”
陳跡平靜道:“大統領覺得呢?"元杏又思忖片刻:“少年郎,我還有行官門徑沒背給你呢,這條行官門徑乃是我從西州道搶來的,踏入先天境便能有九牛之力,尋道境能有九象之力,若能僥倖躋身神道境,便可有九龍之力,傳說還能飛天遁地......這原本是我給嫡長子準備的,沒想到便宜你了。
下一刻,一枚劍種刺入元杏大腿,元杏疼得牙關緊咬。
陳跡平靜道:“想死,還是想活?話本裏聽來的行官門徑就別拿來湊數了。
元杏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當即咬牙道:“我那條行官門徑是從東京道上古大墓裏掘出來的,只需開壇做法便能請五猖兵馬下凡殺敵、翻壇伐......如何?你雖修了劍種,可這門徑只需備好祭品,無需費力修行,與你並不衝突。”
陳跡眼神微動。
這元杏許諾行官門徑果然沒安好心,可他偏偏知道這條行官門徑的用途,施術者必死於五猖兵馬刀下。所謂無需修行,是施術者要拿命換心願。
元杏見他心動,當即蠱惑道:“你聽說過五猖兵馬麼?”
陳跡不動聲色:“是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麾下的雷部五猖兵馬?"元杏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這個五猖兵馬!”
陳跡漫不經心道:“可雷部五猖兵馬不是道庭才能請的麼,你景朝哪有道庭,墓裏又怎會有請雷部五猖兵馬的法子?”
元杏耐心道:“這你有所不知,我景朝早先也是有修道之士的,只是被佛門攆走了而已。他們在北邊辯經辯不過苦覺寺,一座道觀都不剩了,只能待在南朝。
烏雲喵了一聲:“他們怎麼走到哪、輸到哪?”
陳跡沒接烏雲的話,繼續看向元杏:“你這行官門徑是先前答應我的,不作數,想活命得再加點東西。”
元杏想了想:“黃金,我在青龍坊私宅的地窖裏放着數不清的黃金,能拿走多少是你的本事!"陳跡平靜道:“還有呢?”
元杏咬牙道:“我那私宅還放着十塊陽綠翡翠,也一併給你!這個真是我備給嫡長子的,足以讓一個先天境界的行官三年內躋身尋道境!”
陳跡若有所思:“私宅裏有沒有守着高手?”
元杏搖頭:“沒有,我擔心他們監守自盜,那私宅的位置誰都沒告訴。”
陳跡起身,皮笑肉不笑:“成交。’他提起元杏放在昭烈背上,牽着繮繩往上京方向走去。
元杏大驚失色:“小子,我給你那些是讓你將我放在此處,不是叫你就這麼帶我進上京,會死人的!’陳跡不再理會他。
元杏嗷嗷道:“你爲啥非要去上京啊!”
陳跡將元杏嘴巴重新塞上,連耳朵也一併堵上。
偌大的雪原林海中,唯有烏雲猜到了陳跡的心思:“你要去上京見師父?”
陳跡嗯了一聲,輕聲道:“答應了師父要在上元夜見他的,這一面見過,下次再見面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就這麼一走了之,我不甘心。”
陳跡並未直接進上京,他帶着昭烈與烏雲先去了他們來時經過的村莊尋找驚蟄。
他們用一天時間趕到村子外,又花了一天時間尋找驚蟄,卻始終沒見驚蟄的影子烏雲在積雪上找到驚蟄的腳印,可最新的腳印上也落了灰。它站在風裏嗅着驚蟄的氣味,卻一無所獲。
烏雲疑惑道:“難道是一直等不到我們,於是離開了?”
陳跡想了想:“也可能是進山覓食了......我們在此處等等。”
他們又在山裏等了幾天,依舊沒等到驚蟄回來。
元月十四清晨,眼見上元節將近,陳跡交代烏雲:“昭烈太扎眼沒法進上京城,你與它在這等我,我和師父見一面便回來,咱們一起回寧朝。
烏雲豎起耳朵:“我和你一起去。”
陳跡搖搖頭:“昭烈單獨在這我不放心,萬一遇到搜山的兵馬,你便帶它離開。
若它獨自待在此處,被搜山的人驚走,再想找到它怕是有點難了。
烏雲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該如何反駁:“那好吧。
"陳跡拎起元杏下山,直到遠遠看見上京城的輪廓才摘掉他嘴上、耳朵裏的布條。
元杏大口喘息着:“小子,你聽我一句勸,上京城如今對你我而言,與龍潭虎穴無異,千萬別去送死啊。
陳跡不理會。
元杏怒道:“你還真當上京城不設禁呢?陛下頒旨上元節之前不設城禁,要與民同樂。可金吾衛是喫乾飯的麼,但凡遇到行色可疑之人,他們必會盤查。你有路引麼,你有備好的說辭麼,就這麼硬闖進去跟找死有何區別?”
死。
陳跡依舊不理會他。
眼看着上京城越來越近,元杏突然泄了氣:“大爺,你真是我大爺!"就在此時,陳跡將他背在背上,六枚劍種盡數貼在元杏棉衣裏的要害之處:“裝元杏趕忙閉上眼睛,又悄悄睜開一條縫,提心吊膽的看着陳跡混入進城的百姓隊伍中,慢吞吞往城門洞挪去。
他看見明德門前把守着數十名金吾衛,目光在進城的百姓身上掃來掃去,時不時便會攔下一人盤問一番。
元杏牙縫裏擠出聲音:“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揹着元杏往城裏走去。
下一刻,金吾衛提起長槍擋在陳跡面前,眼神瞥了瞥元杏:“怎麼回事?”
陳跡像是想起了傷心事,泫然欲泣:“軍爺,這是我族叔,我二人一起做運糧的小買賣,沒成想半路遭遇山匪,連騾子帶糧草一併搶了去。族叔上前與其爭論,卻被山匪挑了腳筋,打斷雙臂。我也是跪地求了半天,山匪才留他一條性命,如今趕回上京,給他找個大夫治傷。”
金吾衛狐疑上前,撩起元杏的褲腿看了看他傷口,又上手摸了摸,是新傷。
片刻後,金吾衛又抬頭看向陳跡,沉聲問道:“哪的山匪?”
陳跡趕忙回答道:“通明山的。”
金吾衛上下打量他:“路引呢?
陳跡欠了欠身子:“回軍爺,被搶走了。
"I金吾衛眉頭緊鎖:“家住哪個坊,姓什麼叫什麼?”
陳跡對答如流:“小人周省,家住上京安樂坊長柳衚衕,今年十九。”
金吾衛又逼問道:“看你談吐,可不像尋常糧戶。”
陳跡答:“家中本是世襲的縣男爵,後因祖父從軍當百夫長時,軍中主將被陣斬,被朝廷奪了爵,家道中落,這才隨族叔一起運糧。”
金吾衛眼神終於平緩了些:“因何得了運糧的差事?”
陳跡再答:“族叔周志學本是左領軍衛一名負責輜重的軍戶,後來同鄉發小在右驍衛當了個千夫長的差事,仰仗發小,得了這個運糧的生意......”
金吾衛平靜道:“右驍衛千戶都是有名有姓的,你說的是哪一位?"“張先。
此時,另一名金吾衛忽然問道:“安樂坊長柳衚衕......那有家金記包子鋪對不對?
陳跡趕忙糾正道:“軍爺,不是金記,是林記。
金吾衛又問道:“羊肉包子幾文錢一個?”
陳跡答道:“回軍爺,十二文。”
“白菜的?”
“六文。”
金吾衛與同袍對視一眼,思索片刻後,對陳跡揮了揮手:“去吧,趕緊帶你叔去找大夫,莫忘了去衙門補你二人的路引。
陳跡感激涕零:“多謝軍爺!”
陳跡揹着元杏快步往城內走去,待走出百十步,元杏緊繃的身子這才鬆緩了些。
元杏壓低了聲音讚歎道:“小子可以啊,你這都從哪知道的,背這麼熟?”
陳跡隨口道:“這都是我家那位盯着我一遍遍背下來的......別說話,有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