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黑夜裏,陳跡聽見身後金鐵交鳴。
元杏趴在馬背上,絕望地看着右武衛與虎賁軍絞殺在一起,宛如兩座山猛地碰了鐵甲與鐵甲摩擦出刺耳的尖嘯,戰馬互相沖撞折了前腿栽倒在地,將馬背上的騎士甩出去。
元杏喃喃道:“小子,你知不知一匹戰馬多少銀子?修一套甲冑又是多少銀子?
出了這事,老子一輩子都別想進中樞了......”
陳跡平靜道:“你先能活着回上京再說。
元杏沉聲道:“小子,虎賁軍不會被絆住太久,趕緊折去盤錦,不然咱倆都活不成。到了盤錦老子給你準備大船,你有多遠滾多遠。再在戰場上見到,老子把你腦袋摘了當球踢。
另一邊,右武衛副統領元鋒的目光在戰場之間逡巡,待找到虎賁軍大統領的身影,當即一夾馬肚子衝上前去:“陸盞,欺我右武衛無人,拿命來!"“蠢貨帶出來的也是蠢貨,”虎賁軍大統領陸盞瞥他一眼,對身旁心腹吩咐道:“莫與他糾纏,放矛隼找人。”
虎賁軍手腕一抖,送矛隼飛上夜空。
只見矛隼在天上盤旋一圈,而後筆直朝西邊飛出數百丈,這才停在半空中徘徊。
找到了。
陸盞毫不戀戰,撥馬就走:“虎字營攔住右武衛,其餘人隨我走,截殺元杏。
虎賁軍往前追出數百丈,卻沒見到陳跡的身影。
一名虎賁軍在方纔矛隼盤旋處翻身下馬,蹲下仔細查看地上碩大的馬蹄印:“大統領,是那匹馬沒錯!”
心腹上前推測道:“大人,往西是盤錦的方向,盤錦刺史乃是元襄那老兒的心腹嫡系,賊廝或許已與元杏達成交易,要往盤錦避難。
"I陸盞沉聲道:“追,務必在元杏抵達盤錦前將其截殺。”
虎賁軍再次放出矛隼,矛隼往西飛了數百丈,引着虎賁軍一路追去。
可昭烈太快,虎賁軍遇見右武衛是丑時,他們一直追到辰時天色亮起,也不曾見到昭烈的影子。
漸漸地,陸盞察覺不對。
起初,矛隼飛出一裏地便盤旋兩圈回來。可等他們追到天都亮了,矛隼要飛出五裏地才能發現獵物折返。
彼此的距離不僅沒有拉近,反而越來越遠。
此時,一名虎賁軍策馬上前稟告:“大人,一隻矛隼飛不動了。”
陸盞沉聲道:“換。”
這一次,放第二隻矛隼飛走後,矛隼竟久久不回。就在虎賁軍以爲矛隼丟了的時候,矛隼這才俯衝回來:他們和陳跡、元杏的距離更遠了。
副統領撥馬上前:“大統領,不能這麼追了。那賊廝戰馬太過神異,再這麼慢吞吞地追下去,矛隼攢的膘就沒了,只怕都要活生生累死。”
矛隼每次追獵時間約兩炷香,每日可追獵時間約爲三個時辰,虎賁軍的矛隼從半夜追到下午,便是三隻輪換着上也有點飛不動了。
去!”
陸盞思索片刻:“鳳字營棄馬留下,原地休整;陸字營一人雙馬,隨我追上虎賁軍再次開拔,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追去,總算把距離拉了回來。
直到太陽西沉時,陸盞終於遠遠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一個小黑點。
虎賁軍來了精神,當即伏下身子往前衝去:“格殺勿論!”
可待到他們靠近了纔看見,夕陽下,昭烈正在大潦河旁低頭飲水,身邊還蹲着一隻小黑貓,陳跡與元杏卻不見蹤影。
陸盞皺起眉頭,目光投向其他地方,可四下一馬平川,哪有陳跡的影子?
副統領疑惑道:“那賊廝帶着元杏棄馬跳河了?”
陸盞冷笑一聲:“中計了。賊廝在咱們遇到右武衛的時候,就棄馬藏起來了。矛隼從始至終追的都是馬,不是人。
"I下一刻,昭烈遠遠看見虎賁軍,咧着大嘴、撒着歡兒便要衝得再近些嘲笑,烏雲在一旁咬着繮繩拖着它,不讓它去虎賁軍面前嘚瑟。昭烈勁兒大,烏雲四隻爪子陷進土裏才勉強拖住。
只見烏雲剎住昭烈後,叼着繮繩跳到昭烈的腦袋上,昭烈朝虎賁軍嘶鳴一聲,轉身揚蹄,沒了負重的昭烈不到半柱香便將虎賁軍徹底甩開,消失在視野裏。
虎賁軍默默看着這荒誕的一幕,副統領在一旁疑惑道:“這倆玩意兒成精了.......大人,賊廝若是不去盤錦,還能去哪?他們會不會去上京道臨潢府,畢竟此人與白氏干係頗深;亦或是在長勝、求敗掩護下,前往西州道大王府?”
陸盞平靜道:“取信鴿來,飛鴿傳書上京,將此事稟告大人。”
一名揹着鴿籠的虎賁軍策馬上前,從馬鞍上摘下一卷牛皮囊,展開後,裏面竟插着一支支毛筆,還有卷好的桑皮紙。
陸盞從牛皮囊上拔出一支毛筆,毛筆上的墨是乾的,揹着鴿籠的虎賁軍便張嘴伸出舌頭,舌頭漆黑如墨。
句話。
陸盞拿起毛筆在他舌頭上舐筆,將筆上的幹墨潤開,而後在一張桑皮紙上寫了幾片刻後,信鴿振翅而起,飛往上京。
陸盞撥馬回返:“傳令出去,封鎖前往西京道、上京道、東京道、西州道所有要道,在所有山路設伏。另外,告訴中京道的所有山匪,找到兩人者可受樞密院招安,找不到便把他們大當家、二當家、三當家腦袋送來我虎賁軍大營,否則我虎賁軍登門去取,雞犬不留。
蒼茫天地間,白色的積雪與黑色的樹木混雜交織。冬天到來時,無數樹木被砍伐成木柴,一個個矮樹樁杵在地上,顯得大地滿目瘡痍。
陳跡拖着元杏的一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林海中。元杏斷掉的雙臂用樹枝簡單固定着,生無可戀地在雪地上滑行,嘴裏也沒閒着:“老子承認你用戰馬引開矛隼這招出人意料,但虎賁軍很快就會發現端倪,到時候一條條要道被虎賁軍、虎豹騎封鎖,你可就徹底出不去了。”
陳跡沒有理會。
元杏繼續說道:“你若不想去盤錦也行,那就往阜新去,那如今也受我叔父節制刺史是他的得意門生......嘶!”
元杏正說着,身子磕在積雪下藏着的一塊石頭上,頓時怒不可遏:“你看着點路啊!“此時,陳跡遠遠看見炊煙,當即將元杏丟在雪地裏,拔掉元杏頭上的金簪子離開。
元杏驚疑不定地大喊道:“你去哪?喂,孫子,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我凍死在這怎麼辦?”
聲音在林海中迴盪,可陳跡並不理會。
元杏披頭散髮的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瞅着陳跡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裏,立刻膝蓋、胳膊肘並用,扒拉着自己往山林邊緣爬去。
可還沒等他爬多遠,他便聽見遠處有腳步踩着積雪嘎吱作響,越來越近。最終,那雙靴子停在他身邊。
陳跡打量着地上撅着屁股的元杏:“幹嘛呢?'元杏泄氣的坐在雪地上:“我活絡活絡身子不行麼?”
陳跡將一包衣裳丟到元杏身上:“不想凍死就自己換上。
"I元杏瞪大眼睛:“你小子就偷了這麼點破爛回來?我簪子呢?”
陳跡隨口道:“留那戶人家枕頭底下了,算是補償。”
元杏嗤笑一聲:“你倒是好心,偷點破爛還要送支金簪,可你那是搶老子的簪子,好事壞事都讓你做了!還有,你怎麼知道村民看見簪子不會去報官,到時候虎賁軍可就知道你在哪了。”
陳跡看向他:“你不要衣裳我就還回去。”
元杏笨拙地鑽進棉襖、棉褲裏,陳跡則脫下自己滿是破洞的血衣,用積雪將身上的血污搓乾淨,直到皮膚搓得發紅才披上偷來的單衣。
元杏穿好棉衣棉褲,舒服地仰躺在雪地裏長長舒了口氣:“小子,成王敗寇,老子願賭服輸,你把老子放了吧,老子不記恨你。老子腳筋被你挑了,現在回去接上還能走路,再晚十天半個月可就真廢了………………”
話沒說完,元杏視野裏的樹林動了起來。
不是樹林真的動了,是陳跡一言不發地拉起他右腿,拖着他繼續往林海深處走去,元杏感慨道:“真是油鹽不進啊,太尿性了......”
陳跡拖着他在雪地上又走了一天一夜,渴了喫點雪,餓了便尋個獵物生喫。
直到走出林海,元杏看着遠處的官道,忽然覺得有些眼熟:“等等,這不是老子被劫走九年陽壽的地方麼?”
陳跡在林海邊緣停下,目光四下搜尋着什麼。
元杏幸災樂禍起來:“你不是往外逃麼,怎麼兜兜轉轉迷路走回來了?”
然而就在此時,遠方傳來馬蹄聲。
只見昭烈從另一個方向疾馳而來,腦袋上還馱着揣着手的烏雲。烏雲看見陳跡,立刻從昭烈腦袋上站起身,昭烈看見陳跡搖頭晃腦起來,差點把烏雲甩下去。
元杏忽然意識到不對勁:“你們是約好了在此處匯合,它們竟然真的能找回來...
...可你們爲何要約在這裏?”
說到此處,他猛地抬頭看向陳跡:“小子,你要回上京?你竟然還敢回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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