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在電腦前開始打這些文字的四五年前,中學同學聚會,他們問到了我的電話,打電話過來要我去參加。但我怎麼會去參加呢?
他們一個個不是大款就起碼也是縣鎮級的官員,還有局長級的,也還有貴爲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的。而我,這時候還只是一個在鄉下教書的民辦教師,那是實實在在的貧民和窮人,社會弱勢羣體,社會最底層。而他們呢,都是成功人士,精英階層,中上流社會。
同學聚會,雖然學生時代彼此之間也許會有點純真的東西,但大家都出生社會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沒有聯絡和交往,現如今突然在一起,在一起會幹什麼呢?能幹什麼呢?難道主要的不會是比較誰活得成功,誰混得有名堂,而當今時代,所謂成功、有名堂那不就看你是不是大款,是不是當官的,是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嗎?而我有這些東西嗎?
如果你一身滄桑蹇困地站在他們面前,心不在焉,因爲你還在爲上普通中學的孩子的學費從哪裏來、母親住院向別人借的錢怎麼還上發愁,不知道他們要你也品嚐品嚐的高級紅酒怎麼喝,不敢不聽你本來可以混得比誰都成功、當年看哪個也不會有你前途遠大、而今你怎麼就混成這樣子關切喟嘆的議論,即使你被允許爲自己辯護,但你的一切辯護對於他們都註定是蒼白的,讓他們更加可憐地看你,還要給你講一些在當今時代和當今中國做人做事的大道理,不允許你不點頭稱是,你還會沒事找事去參加他們的聚會嗎?
物以類聚,人也羣分。人這種動物,其實首先和主要地就是以其身價、地位來“物以類聚,人以羣分”的,不然,只會讓你尷尬別人也尷尬。
所以,我委婉地拒絕了他們的邀請。這實在是人之常情,也是爲人之常道,換了任何人在我這種情況下都會這麼做,除非他另有目的,或的確是太過另類。
不過,我雖沒有去,到場的同學中卻有一直和我走得比較近的,從離開學校後就從未斷過聯繫。我就叫他程吧。程敢去參加這個同學聚會,還那樣積極,不用說和他如今也賺到大錢了,算得上大款和成功人士了,和這些同學們大多有一比是直接相關的,也可以說他還就是爲了去向昔日的同窗們展示展示“我如今也混出了名堂!”——大家都是飽經風霜的生活中人,用得着不承認事情就是這樣的嗎?
我的電話就是程提供給他們的。據程事後對我的描述,說同學們都很關心我如今在幹什麼,提到我的過去他們都很激動,說我當年如何如何突出優秀,所有老師和同學都認爲我是“神童”,前途無量,但我不好好珍惜,以致落到今天這個下場。他們還真用的是“下場”這個詞。
他們還都說當年他們就不認爲我的一些做法和想法是對的,現在他們更認爲我的那些做法和想法是錯的。他們都爲我感到惋惜。
我當年的什麼做法和想法呢?
當年我就因爲這些做法和想法而在地方上非常有名。當年我因兩件事出了名,一件事就是我在學習上表現出了他們所說的“極高的智商”,我簡直算得上“神童”,所有人都斷言我是清華北大的苗子,還可能是未來的大科學家,前途無量雲雲;第二件事就是我因爲同學們所說那些做法和想法而毀掉了自己的前程,灰溜溜地回家當了個農民。
我灰溜溜地離開學校回家當了農民後,聽說我的母校,還專門召開學生大會,在會上把我樹爲反面典型。
說是校長親自在會上講,我不過是一個窮農民的兒子,我來到學校應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改變我的家庭狀況,但是,我雖然是被老師們公認的讀書學習方面的“神童”,清華北大的苗子,我卻沒有把心思用在學習上,不懂中國國情,無視物質決定精神、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現實規律,不知道我們先要解決物質貧乏的問題、解決肚子的問題才能談理想、談崇高的東西,進校沒多久就高舉自由和正義的大旗,高舉維護做人的尊嚴和權利的大旗,做出了我們其他哪一個學生也不會做出的極端出格的事情,學校和老師們都關心我看重我,沒有就這些事情處分我,只是從思想上幫助我和教育我,但是,我不僅沒有接受這些幫助和教育,還變本加厲,越走越遠,到最後,我不僅沒有回頭,還乾脆放棄了學習,成了一混日子的學生,以示和學校對抗,學校因爲還不願意完全放棄對我的期望,再加上他們同情我的家庭和大多數來我們學校學習的農民孩子的家庭一樣,是貧窮的農民家庭,纔沒有將我開除,但我卻始終沒有改變或改造自己的跡象,終於在高考中名落孫山,捲起鋪蓋回家了,雲雲。
“高舉起自由和正義的大旗,高舉維護做人的尊嚴和權利的大旗”,雖然我並沒有親耳聽到我母校的校長這樣說,它只是在我母校讀書的同鄉回來這麼向村人們轉述的,但是,我知道我母校的校長一定就是這樣說的,也能夠想象得到他這話一出口,全場的學生一定都笑了,那笑聲就像一片雲彩一樣飄浮在會場上空久久不肯散去。當初,學校和老師們對我乾的那麼點事情本來也就是這麼定性的。
三十年後同學們聚會,說我當年的做法和想法,想法也就是指我做那麼些事情時,打着什麼什麼旗幟。校長說我進校沒多久就怎麼怎麼的,實際卻是我在做這些什麼什麼事時,既沒有發表什麼宣言,腦子裏也沒有什麼“自由和正義”的想法,對於我,我只是被迫那樣做而已,別無選擇而已。是老師們說我打着這樣的大旗。後來,那都是五年中學生活快結束了,我感覺到得爲自己辯護了,纔將就他們的話說,爲“尊嚴和權利”做什麼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和權利之類的話,但這更讓他們抓住了把柄,我人都走了,回老家當農民了,都還要拿到全校的師生大會上讓一校學生把我笑一通。
校長在大會的這套說法,其實一直就是所有的老師們和同學們,還有我家鄉所有的村人們,還包括我家人、親戚、朋友對我的說法,這套說法的中心思想、核心思想一直沒有變,只是其內容在不斷地豐富,到我高考名落孫山灰溜溜回家當了農民後時達到了頂點,不要說我母校以我爲反面典型教育學生,我家鄉的人們也都以我爲反面典型教育他們的孩子。這個事情在我的家鄉持續好多年,在好多年裏我一出門碰到任何一個認識我的人,他們都會如同我臉上真刻着那麼一行不光彩的字地看我,或議論我、開導我、教導我,就是如今我已是奔五十歲的人了,都還有可能聽到有人提起我當年的那些做法和想法的確是錯了。
爲了生存,我回家務農後幹起了在村上當民辦代課老師的職業,家長們把孩子送到我班上來讀書,很多家長都要我保證不要把我的思想傳染給他們的孩子們,只是把我的知識傳給他們的孩子們,他們的孩子到學校來只是爲了將來有文化能在社會上比他們混得更好、更有出息,最好是能夠考上大學離開農村改變他們和他們的家庭的命運,不是來爲了我所說的那些真理、正義、自由、尊嚴、權利的東西,他們把孩子送到我班上來只是因爲看重了我還是個有知識的人,我們村裏確實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有知識的人來教他們的孩子,雲雲。我爲了生存和尊重他們,不得不做出莊重的承諾。
我得承認,我這一生都或多或少地生活在人們對我的這個說法和看法的陰影之中,就是一個三十年後的同學聚會,他們本是想不起那些如今混得落魄的同學的,卻想起了我,想起了我還要把我當年提一提,提一提我當年“那些做法和想法的確是錯了”。
然而,我卻不得不說,這些說法在當年是那麼多人那麼熱衷的話題,事過三十年了都還有人這麼說,當年在學校的時候,可以說也就因爲老師們總是這樣批評和教育我,也許我在“變本加厲”,但老師們這方面對我的批評和教育也在“變本加厲”,到了我經常是一整星期一整星期地給他們寫檢討書或一整天一整天地在他們辦公室耳提面命聽他們諄諄教導而不是在教室裏聽課做作業的地步,我才淪落爲“放棄學習,成了一個混日子的學生”,但是,認真想一想,卻不得不看到,當年可以歸結爲他們所說的“錯誤做法和想法”的事情是那樣少,那樣微不足道,校長在學生會上所說的我進校沒多久就高舉什麼大旗做的那件事,的確可能是我那些“錯誤的做法”中最突出、最有代表性的一件事了,但是,就是它也是那樣微不足道。
真的,它們的確是太微小、太一般、太平常了,微小、一般和平常得到了我不得不震驚的地步。總之,它們實在不配他們給它們戴這麼高的帽子,事過三十年還要提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