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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我就讀的學校在當時是一所聞名遐邇的農村重點中學,初中和高中,我在這所學校讀了五年。前面提到的同學聚會的那些同學們,都是我初中和高中的同學。
其實,剛進校的我,只是一個按他們和流行的標準看,老實做人、老實做事,做老實人老實事,一心只想好好學習考上大學改變自己命運的學生,和這所學校來自農村的所有所謂“農民子弟”一樣。
進校不久的有一回,數學揚老師把一套數學題目來考我們,他聲稱這是北京、上海、天津三地區我們這個年級的聯合競賽題,題的總分一百二十分,在北京、上海、天津三地區得滿分的也僅幾人。對這次考試,不僅揚老師,還有班主任和學校領導,都把它神話了,說,做這套題能得滿分的人那就是清華北大的苗子,但他們相信我們學校不會有一個學生得滿分,揚老師說他最樂觀的估計也是最高分不會超過九十分。
在他們造足了勢之後,總算可以做這套題了。試卷還沒有發下來,揚老師又聲稱這本來是答題時間爲兩個小時的題,但考慮到它們對我們如何如何難,考試時間將加時延長到四個小時,雲雲。但是,我把題拿到手中一看,才發現十分簡單。實際上,除了上中學前我從未接觸過的英語這門課以外,其他課對於我都不難,關乎到考人的分析、理解、把握、直覺能力方面的,那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我也就沒有多想,僅十來分鐘就把題全部答起了。按考試的規定,考試時間要過半小時後才能交卷,我耐心地等到揚老師說考試時間已過半小時了就把試卷拿去交了。對這次考試,揚老師其實對我是寄予厚望的,望我能夠使他教的學生在這次考試中不至於那麼丟臉。所以,我去交卷,他不僅喫驚,而且很憤怒,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我不好好開動腦筋想一想就退出了,要我馬上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去,我卻說我已經做起了。我交了卷就拿着英語書到外邊找個安靜的地兒背英語單詞去了。
到快喫晚飯的時候,我才進教室去,去放書和拿筷子。一進鴉雀無聲的教室,教室裏黑壓壓的人頭讓我渾身一怵,原來,除了我一人以外,還沒有一個學生交卷,都還在冥思苦想地答題,這時候,實際已經過了揚老師定的考試時間四小時。我渾身一怵就是因爲我已經對人們習慣說的“出頭的椽子先爛,槍打出頭鳥”有刻骨銘心的經驗了,而很顯然,這一次我又犯了這個忌了。這次考試我得了滿分,除了我,考得最好的也才得了九十分。我因此一下子在這所學校出了名。我爲這次“失誤”而深深責怪自己。
實際上,雖然我沒有明確意識到,但在潛意識中,從這一刻起,我就是把自己這次的事情算作他們,就是老師們、同學們和家鄉的人們日後所說的我的“錯誤的做法”的範疇裏的。後來,我的哪些哪些“做法和想法”是“錯誤”的已經衆所周知的時候,我總結自己人生的失敗,也是把這件事情算作導致我人生走向失敗的第一個事件的。
還有一件事情,我也把它算作是他們所說我的那些“錯誤的做法”之一。如果說“錯誤的做法和想法”是我的原罪,那它就是我的原罪證據之一,也首先是在做了這件事後就在潛意識中、本能中把它算作這樣的事情的。
前述同學聚會,說是主持者是已經當上了我縣勞動局局長,還是下屆縣長的候選人的吳小東。這件事就和他有關。
我父親是位民辦教師。在當時,民辦教師在一般人眼裏還不如一般窮農民,也被完全視爲窮農民裏的一種人。但他教書的年頭不小了,在我考上中學時,已經有一位他教過的學生貴爲某公社黨委書記了,我們家的孩子叫他“吳叔叔”。“吳叔叔”的兒子也考上了中學,還和我一個學校一個班。這個“吳叔叔”的兒子就是吳小東。
爹對此就像立刻就抓住了什麼。他歷來對我就不信任,放心不下,歷來把我當成一個“問題兒子”,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又對我什麼都懷疑,對我的斷言始終也是“你不是個好東西”、“你是最壞的”等等,就和其他人對我的斷言一樣,得知吳叔叔的兒子也考上了這所學校,還和我是一個班,他就立刻提着厚禮去見了“吳叔叔”,見了“吳叔叔”的兒子,他一定要我叫“小東哥”的。“小東哥”,吳小東,爹以前就專門把我弄去見過,比我瘦小,實際年齡也比我小,但爹卻一定要我叫他“小東哥”。
爹說,我到這所學校上學了,他就不那容易監視和監管我了,而我卻絕對需要、永遠需要被監視、監管和改造。他就是這麼說的。
所以,爲了繼續對我的監視、監管和改造,他不僅會親自到學校拜訪我的老師們,要他們對我特殊照顧,更有特殊地監視和監管,還和“吳叔叔”的兒子,我的“小東哥”談了,要“小東哥”擔負起特殊照顧我,也監視我、監管我和改造我的一部分重責。
他說,我絕對既需要學校和老師的教育和改造,也需要家庭,也就是身爲我父親的他的教育和改造,“小東哥”就是代表他的。我不要以爲這一去就離開他了,父親的管教就可以沒有了,“小東哥”不僅是代表他的,而且只會比他做得更好,對我更關心、更愛護、更無微不至,更能及時地發現我身上的問題並加以教育和改造,“小東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是他都需要向“小東哥”學習。
“小東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說,要“小東哥”纔算得上我真正的父親,他還算不上,他只是生了我而已。對我的監管和教育之事,“小東哥”已經滿口答應下來了,還謙虛地說“互相學習互相幫助”。就憑“小東哥”那謙虛的態度,就可爲我十世再生父母。
所以,我到學校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訪“小東哥”,態度要如何如何。從此,在整個中學學習期間,把自己完全交給“小東哥”,要把“小東哥”完全當成他的化身、他的代表,更當成我的再生父母,我的直接領導,我的一切問題,不論是學習上的還是生活上的、思想上的,都必須向“小東哥”彙報、請教和請示,每天都要向“小東哥”彙報、請教和請示,我不能對“小東哥”有任何祕密,任何隱私,我要在一切方面都要完全服從、聽從“小東哥”,“小東哥”對的我也聽,不對的我也要聽。
因爲“小東哥”是不可能錯的,“小東哥”不論什麼都只會是爲了我好,更能讓我真的好,我不可能想到我應該想到的,只有“小東哥”才能爲我想到,我不可能做到我應該做到的,只有在“小東哥”的悉心教導、指導和幫助下我才能做到,只有“小東哥”才能給我指示正確的方向,沒有“小東哥”,我就註定會迷失方向,甚至於誤入歧途,不是掉入萬丈懸崖也會走上一條不歸路。雲雲。
而除此之外,我則要爲“小東哥”做我應該做的一些事情,比如說,給“小東哥”洗衣服,給“小東哥”打飯和洗碗、打洗臉水和洗腳水,“小東哥”洗腳時給“小東哥”搓搓腳、照顧“小東哥”洗臉和洗腳後把洗臉水和洗腳水端去倒了等等。這些事情就是我這個“晚輩”應該爲“小東哥”做的了。雖然說來“小東哥”的年齡比我還要小些,但我的確只能算是“小東哥”的晚輩,我更應該把自己定位爲“小東哥”的晚輩。雲雲。
父親這樣,在今天寫出來一定有很多人讀來會把他視爲一個什麼樣什麼樣的人。其實,在當年,他這樣是絲毫不特別的,至少也可以說,在當年,現實中有他這種現象,很正常。其實就是當今現實中有這樣的現象也很正常。我不想解釋太多,只需說,如果我把父親對我的這些教導中的“小東哥”換一個詞,比方說換成“領導幹部”、“組織”什麼的,讀起來會怎麼樣呢?
我們一向被教導對“領導幹部”和“組織”就要像爹要求我對“小東哥”那樣,而“領導幹部”和“組織”則總是和一定是爹所描繪的“小東哥”,“領導幹部”至少絕大多數總是和一定是爹所描繪的“小東哥”,“組織”則永遠是爹所描繪的“小東哥”,即使它在犯點錯誤的時候也是如此。
而在現實生活中,“領導幹部”的子女長大了也通常是“領導幹部”。爹就預言“小東哥”將來一定會是“領導幹部”,官當的比他父親還要大,還說,從現實方面考慮,我們也應該對他好,就像他是我們的再生父母那樣好,用這種辦法來保住我們和他這層關係,以使將來能夠得到他的照顧,像我們這種窮農民的子女,如果我們考不上大學脫不掉“農皮”,將來要有個出頭之日,還只有靠這些關係了。所以,爹要我上中學後對“小東哥”如何如何,還說“小東哥”一定會是怎樣一個人,實在是太正常了,完全沒有不可理解之處。
對爹這些東西,我當然不可能認同,如果我竟會認爲他是對的,也就不可能有他總是說我不是好東西、還要弄出個“小東哥”來這樣管教我的事情了。但是,進入學校後,我一方面刻苦學習,只爲考上大學改變命運而學習和學習,一方面還是不敢忘爹對我的交待,強迫自己去和“小東哥”建立起爹要我和他建立的那樣一種關係。
我始終負疚,始終覺得自己有罪,雖然我總是不聽大人們的,總是忤逆爹的意願和意志,但我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罪犯”,甚至於天生就是一個“罪犯”,這種心理已經是我極其沉重的精神負擔了。所以,雖然內心是一百個不願意,一百隻想好好學習,用功讀書,考上大學改變命運,而且對爹那套說法本身我內心也在強烈地說“不”,卻強迫自己去和“小東哥”建立這種關係,多少還就爲了懲罰自己,爲了贖罪,有自虐的成分。就是我的學習也都帶有這種贖罪和自虐的成分。
畢竟是官宦家庭出身的,見多識廣,“小東哥”身上有一種優雅迷人的東西,這在開始還迷惑了我。他對我那樣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了父親對兒子、老師對學生、領導對下級、施捨者一方對受施者一方高高在上的尊貴態度,我其實對此頗爲喫驚,也在心裏笑他這種態度,但是,他更多的像是一個慈父良師親切的領導,我也就很尊重他,覺得和他有這種友誼也不錯,而且這也可以對父親有個交待。
但是,就和很多人與人的關係一樣,漸漸的,一種於我不能不說是黑色的、邪惡的、難以接受的東西在“小東哥”身上顯露出來了。他要我給他洗碗端飯之類也就罷了,儘管這已經讓我感到面子或自尊心的危機了。
他實際上一點也不愛學習,每天的課餘時間,在我看來正是背英語單詞的好時候,他卻全用去東走西逛,他是一有時間就要東走西逛,他稱爲散步。而他散步則一定要拉上我,要我陪他。陪他散散步這沒有什麼,但天天如此,除了我擔心長期這樣下去會影響我的學習,而作爲窮民辦教師的兒子,學習就是我的原罪,我豈敢對它有所稀鬆,即使只是我的標準下的稀鬆,還感到老是得接受別人強加的意志,這是傷人的,也是不應該的。我的自尊心的危機在加大。
我真心和直言對他講我不能老陪他散步的理由,講我是農民的兒子,我和他不同,我得發憤學習,分秒必爭雲雲。但他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叫我說不過他,叫我更進一步地領教了出身幹部家庭子女的“厲害”。
我順着他,我覺得也不能不順着他,但是他變本加厲,對我的要求越來越多。無疑是父親早就在他面前做出了“承諾”,他果真要我給他打洗臉水和洗腳水,倒洗臉水和洗腳水,而且每天都要我如此。我們住的是集體宿舍,每天當着那麼多學生的面給他做這些事,我真的是感到很難堪、很痛苦,總覺得同學們都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取笑我,儘管沒發現真有人取笑我和對我指指點點,好像在他們看來我和“小東哥”之間,一個給另一個打洗腳水倒洗腳水這類事情很正常。
這些我也都忍了。我之所以忍了,除了似乎必須忍外,除了我有自虐的心理外,還因爲給他端洗腳水倒洗腳水畢竟只有同寢室的同學看見,他們還都是男同學,面對青一色的男同學自尊心受到的傷害似乎相對要小一些。
但他好像看透了我某種心思,竟每天下午兩節課外活動時間,他照例弄上我去散步時,要我揹他,揹他在操場裏走。這於我就是非常難做的了,因爲諾大的操場無遮無攔,全校學生誰都可能看見,特別是女生也誰都可能看見。操場裏並無學生,幾乎只有我們兩個,他們大多在教室裏用功,但是,他們卻大多都能從窗子上就一眼看全整個操場。我不明白爲什麼被更多的同學看到,特別是被女生看到,又特別是被我可能已經對她有某種暗戀的感情了和我們同班的校長的女兒看見,就會感到如此難堪,併爲此自責,但是,很顯然,要克服這種難堪、戰勝這種難堪,是太難、太痛苦了。
我總是在揹他走了幾步後就把他放下來了,他也必定又騎到我身上來,帶有強制的意味,我走了兩步又把他放下來了,他又騎上來了。我真想咬緊牙關做到他叫我放下他才放下他,爲了對爹媽有個交待,爲了那種莫明其妙卻又揮之不去、如梗在喉的負罪感,但是,我的身體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說把他放下來就放下來了,有一次不知咋的還是猛地放下來的,帶有點不客氣的意思。
對這次我猛地把他放下來,他有點想發怒的樣子,我連忙給他解釋。他強行把我的頭往下按,強行騎到我身上來。我求他,幾乎是在哀求他了,臉上滾燙,囁嚅地說理由,卻說不清楚,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他見我委實不願意,坦然而露骨地說:
“你要明白,我是當官的娃兒,我遲早也是要當官的,你和你一家人的前途命運將來都是要靠我爸爸和我的,爲了你和你一家人,你也應該我叫你怎樣就怎樣!”
我覺得,如果說在他要我揹他在操場裏走的事上暴露了他的本性,那麼,他這樣對我說就更把他的真實暴露出來了,正所謂“原形畢露”。
他甚至還說:
“像你這樣的窮農民的娃兒本來就是我這樣的當官的娃兒的奴隸,你也曉得當奴隸那日子是不好過的,啥都掌握在我們手中的,你好好給我當奴隸,聽我的話,我將來就讓你日子好過,還可以讓你一家人的日子都好過!我選中你還是看得起你!”
其實,從他要我揹他在操場裏走而我從中也感受到了他如此對我就出於他現在所說的“奴隸主”對“奴隸”的那種心理起,從我意識到當着全校學生,特別是女生的面服從他、給他當他所謂的“奴隸”有多麼難堪起,我就知道我和他的“關係”完了,爹要我在他身上完成的使命結束了,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我瞭解自己,我只是在忍着,看自己能忍到什麼程度,也希望事情有個更好的讓誰都滿意的解決方式。
而聽他這麼露骨地對我說這些話時,我多少喫驚他的“本性”竟是如此,也多少喫驚人的“本性”竟可以成爲這樣的,還覺得他這些說法荒誕不經,我不需要靠誰,更不需要靠當官的和當官的娃兒,只靠我自己,但卻又同時也不無驚訝地聽到父親,還有天下人,如同我們溝裏的人們那樣的人,都一致對“小東哥”所說的點頭稱是:“對呀!對呀!是呀!是呀!”對我說:“你錯了!錯了!錯了!”我還恍若看到他們譴責我的樣子,其中,父親那張愁苦的臉特別鮮明。在這張愁苦的臉面前,我怕同學們,尤其是怕女生們笑話我鄙視我顯得多麼荒誕無據令人羞愧啊!
所以,聽他這麼一說,我屈服了他,又讓他騎到我身上來。他竟要我繞操場走一圈,要不,也要橫穿整個操場。我試着這樣去做,但走了十幾步路,不到操場半中央,我又把他一下放下來了,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就把他放下來了,幾乎是放下來了我才知道。
我給他求饒,說可以了可以了,今天就背到這裏了,他卻撲過來把我撲了個狗啃地,撲了我個狗啃地他也不管那麼多,仍然騎上身來了,要我走,走完操場今天就算完事了。我強忍着,走了幾步,但實在忍不住了,怕同學、老師什麼都看見了和看出來了,這樣,我在這學校就沒法待了,書沒法讀了,這輩子完了,就又一扭身子把他放下來了,他又撲過來,比上次還狠。我儘量做得在別人看來我們是在打跳、戲耍,但他卻顯然就是要讓誰都看到我是他的“奴隸”,他完全可以像對“奴隸”一樣任意地支配我和驅使我。
這樣幾天後,我希望奇蹟般地他就不對我這樣了的事情沒有發生,相反,他對就是要這樣對待我、要求我越來越狂熱,越來越無所顧忌、沒有底線。他甚至要我給他在操場裏學狗爬。
我感到距離他越來越“近”,“近”得讓我如接近岩漿深入岩漿般地深切地體會到了他對我的那種就是要奴役我、同化我、吞噬我、消滅我的慾望,真正野獸的慾望,還讓我看到這種慾望是人這種動物所固有的,是人最根本的慾望,是人之爲人的標誌性的東西。總之,必須嚴肅地正視它。
在這種和“小東哥”的零距離交鋒中,我相信我還看到了,對這種人的本性的慾望,只有反抗和說不一條路,如果你不反抗,它就真的是要將你吞噬、同化、毀掉和消滅的,它吞噬了你毀掉了你,把你變成了它吞下去的食物拉出來的一泡糞,它卻志得意滿,心滿意足,如果還記得你,那也是還記得起想得到你這樣爲他而犧牲了一切,被他玩完了一切,正是你的本職本分所在,你這種人的人生意義和自我價值的實現,一句話,是他還“看得起”你!
我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這種和關係到生死存亡的命題的交鋒於我已經不是新鮮事了。對“小東哥”的判斷,我相信我把握到的是真理。
和我已不只有一次的經歷一樣,這一次,我最終確信自己已沒有退路,要麼存在,要麼滅亡。
其實,按我過去從懂事那天起到上中學前的表現來看,我本不可能忍受他這麼久的,一切只是因爲我那種莫名的負罪感太大太沉重了,我想在上中學後真正做到“重新做人”、“脫胎換骨”,就像爹和人們一直都在教導我的那樣,所以,我就想通過和他的這種交往訓練自己,讓自己能夠成爲一個“應該的人”、“合格的人”,讓自己不再感到自己是個“罪犯”。但是,看來,我這一打算還是要失敗了。
這天,他又照例強制我同他去散步,到了操場就立刻要我揹他,今天無論如何也得要麼揹他繞操場一圈,要麼橫穿整個操場。但是,我對今天已經打定主意。我故意做得比哪一次都好,到了操場正中央,我突然一下子把他用力摔了下去,摔了他個四仰八叉,我還就是要讓凡是正看着我們的眼睛看到我就是有意識有目的嘲弄和懲罰他,有意識有目的讓他難堪。
他似乎完全沒有料到會有這個結果,迅速從地下爬起來,自尊心大受傷害地、兇狠地、不可一世地、驕橫跋扈地望着我,準備對我大發作,就跟受到了“下人”、“下等人”、“奴隸”的挑釁的“主人”、“主子”一模一樣。我卻盯着他的眼睛異常平靜而嚴正地說:
“當官的娃兒,你給我永遠記住,我是我自己,我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永遠不會是你們的無論什麼,只是我自己!從今天起,我們斷交,各走各道,希望你永遠不要再來找我!”
說着就扭頭走了,留他一人在那兒思考整個事情,思考一下他自己。
就這樣,我和“小東哥”的“關係”結束了,也再一次負了父親對我的期望和要求,再一次對父親、人們和世界“犯罪”。
在我對“小東哥”迸出那幾句話時,我感到那幾句話完全不是我自己說的,但它又同時完全是我自己的,是我最真實、最內在的聲音,是“真正的自己”的聲音,只有這樣的聲音纔是聲音,才說出真理,纔是一個人是一個人是一個生命而非死物非虛妄非虛無的證明。
但是,我向“小東哥”迸出那幾話後扭頭而去的時候,全世界的人和所有天下人——當然是我主觀幻覺中的全世界的人、全天下人——就都“出現”在我面前了,全都以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從這種眼神中向我發射而來的就是,我對“小東哥”那樣說了和做了,等於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要真正證明對“小東哥”我說出了真理的聲音,做出了真理的行爲,必須在我有一天取得“成功”的前提下。什麼“成功”呢?說具體點,可以說就是考上大學,脫掉“農皮”。我畢竟就是因爲一身“農皮”才讓“小東哥”那樣對我。雖然“小東哥”也是農村戶口,也一身“農皮”,但他是當官的兒子,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到頭來我竟子承父業回家當了農民,“小東哥”順理成章進了官場當了官,直接就是我高高在上的“領導幹部”,我什麼都得聽他的,我不聽他的那就試試看,那麼,當年我把他摔下地後一番讓他呆若木雞的豪言壯語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天大的諷刺。
這個全世界、全天下所有人還讓我感到自己和“小東哥”這樣決裂了,是又一次對父親、人們、世界的“犯罪”,又一次讓他們更看到了可蔑視我、看扁我的理由,我也只有考上大學,飛黃騰達,不說是在“小東哥”之上,也至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才能證明我沒有對“小東哥”做錯什麼,當年我那番豪言壯語纔是真體現了我是有志氣有骨氣的。我已經“犯罪”,且不可能不犯這個“罪”,也就只有如此才能贖罪。
也就是從這時候起,我就在潛意識之中把我這樣和“小東哥”決裂、沒有堅持到底地順從“小東哥”的意志和充分滿足他那種可怕的也嚇壞了我的慾望,看成了後來被老師和同學們,還有我家鄉的村人們所說那種我的“錯誤的做法”之一例。僅因爲如此,我也不可能沒有負罪感。
所以,自從和“小東哥”斷交後,我埋頭於學習,刻苦到了自虐地步地學習,爲學習而學習,即使到了大冬天,也每晚上下晚自習後都要在教室裏學到深夜老師來趕纔回寢室睡覺。這間教室的燈和教師宿舍的燈是一條線,所以沒法關,關了也可以打開,故給我們這幫刻苦的學生提供了方便。
不管像這種學習方式的效率高不高,我各科的學習成績都相當不錯,數理科尤其突出,但是,我儘量低調地做人,也沒有是非找上門來,日子平靜安穩,除了學習還是學習,看起來照這樣發展下去,證明當初對“小東哥”的豪言壯語不是放空炮、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並非不可能,甚至是順理成章。
剛進校那一段時間的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儘管有這些讓自己感到“犯罪”的事情,卻總的說來按主流的標準看我也是一個老實做人老實做事的學生。
可是,後來的事情卻逐漸變得不同起來,向一個歪邪的方向滑去,並且越滑越遠,直到我回家當了農民,和“小東哥”他們的人生軌跡形成了鮮明對照,“小東哥”果然如爹所預言,他雖也沒有考上大學,卻隨着他父親的官越做越大而順理成章地進入到了政府部門工作,仕途一帆風順,在三十年後同學聚會時,他已經貴爲我縣勞動局局長了,說是還是下一屆縣長的候選人。
吳小東一直就在我縣爲官,過幾年升一級過幾年升一級,就像我過幾年顯得比周圍的人窮一些和沒有指望了,過幾年顯得比周圍的人窮一些和沒有指望了一樣。我時常有事進城,我家離城也算不遠,坐客車半小時就到了,縣城就那麼大,和其他在城裏混的同學很少在街上打照面,卻偶遇過吳小東好幾次。
他遇見我,不像其他同學。其他同學見我的窮酸相,躲得遠遠的,或裝着不認識。當然也是我躲他們遠遠的,裝着不認識,就因爲我的窮酸相。
吳小東是每次都要老遠就喊我,那麼熱情,過來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噓寒問暖,還要拉我去他家裏玩,感覺是他這不是真的,也顯然是有官場經驗或有爲官的某種素質,看來他的官越做越大,不光靠的是他的背景什麼的。
有一次,那是他已經當上鎮長期間,我進城辦事,爲抄近道從一家星級酒店門前經過,就那麼撞上了,幾個人正衆星拱月似的圍着他,也看得出他們像在等什麼人。
他同樣是態度那麼熱情親切隨和,拉着我的手噓寒問暖,但很顯然他已經大不同於從前了,一看就讓人感到他把鎮長這個職位看成他仕途的重大轉折,從此他在一個新層面上了,做到哪一步哪一步那是自然而然順理成章的了,穿着豪奢了,氣質也變得毫不掩飾官的派頭了,站在我面前的已儼然是一個“土豪”了。我的感覺是他這不是當上了鎮長就開始暴露自己的“本相”,也是當上了鎮長就開始在“翹尾巴”了。
不過,他對我卻依然如以前遇到我一樣。圍着他的幾個人見狀也都對我好像對老熟人老相識老戰友老同事老同類似的大獻殷勤,還熱情地邀請我和他們一同進酒店打“馬牌”,他們三缺一,正在等一個人,現在既然有我就不必等那個人了。
我聽說過“馬牌”是有錢人玩的一種牌,正在我縣的富貴人中流行,說是一把牌的輸贏最少也會有幾千上萬元。這些人明明看得出我一個窮民辦教師、一年的收入怕也對付不了他們一把牌的樣子,卻這麼熱情地邀請我玩只有他們才玩得起的“馬牌”,這大概就是在官場中或世面上混的人的一種特點了。
我當然推說怎麼怎麼的不能陪他們玩,但是,臨離開前,一直那麼熱情親切地待我的“小東哥”看着我的眼睛中突然射出一道寒光,一道最終的成功者和勝利者對最終的失敗者極端蔑視和鄙夷的寒光——事後我雖反覆想過它的其他可能性,但還是無法不把它理解成一道最終的成功者和勝利者對最終的失敗者極端蔑視和鄙夷的寒光。我雖像是什麼也沒看見,但是,這道寒光我卻再也不能忘懷了。
我沒有去參加那個同學聚會,不用說也因爲,作爲世人眼中絕對成功人士的“小東哥”他們與我這個世人眼中的絕對失敗者、現如今仍然被普遍認爲當年的“做法和想法”是錯誤的窮農民四目相對時,我拿什麼迎接他們對失敗者刻骨的蔑視或可憐,如果他們蔑視我或可憐我的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