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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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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把無意中暴露了自己會被他們認爲是“神童”什麼的,還有和“小東哥”的決裂算作是“錯誤的做法”,但是,被老師們和同學們真正瞄上了,看準了,依它們給我定性的事件當然不是這兩件事。我把這兩件事也無意識地算作“錯誤的做法”,應該只是我個人的心理問題而已——可以認爲是我個心理上有問題纔會把這麼兩件事也算作是導致我人生失敗的“錯誤的做法”。

在後來的回想和反思中,我想,第一件被老師們和同學們定性爲“錯誤的做法”的事應該是這件事。那是初中第二學期時的事情。

我們就讀的學校在當時是一所遠近聞名的重點中學,一直只招收高中生,直接爲大學培養人才,我們班是這所學校特設的一個初中班,面向幾個區二三十個公社的學生招生,能考上這個班的那都是精英的精英。

可能是因爲我們畢竟還是初中生,小學時代自由散漫慣了,不像高中班的大哥哥大姐姐那麼自覺,再加上我們的班主任管理不力,有一段時間,上晚自習時教室裏不太安靜。這引起了學校領導的注意,換了我們的班主任,也授命我們的新班主任把我們班的學風整頓過來。這時候,一般所說的“聞化大革命”結束沒兩年,說是我們這位新班主任“聞化大革命”期間在這所學校整那些被劃爲“又派”的老師整出名了的。聽說是這樣,全班學生都有些害怕,班主任人未到,班上的組織紀律就已經自行好了不少了。

這位老師姓蒲。蒲老師上任的第一個晚自習對我們講了一通話。這通話的大意是,這個世界的人分三個等級,統治階層,生命階層,死亡階層。統治階層就是當官的、掌權的,也就是我們一般所說的領導幹部、國家幹部;生命階層就是喫國家飯的、端“鐵飯碗”的、幹“國家工作”的、“城市人”等等,一句話“非農業人口”,蒲老師現身說法地說他就屬於生命階層;死亡階層就是無權無勢的農民。這個理論我已經爛熟,爲我所熟習的很多人在說,進入到這所學校,老師們對我們講的鼓勵我們要刻苦學習,以考上大學爲一切目標的話雖多數不像蒲老師說得這麼直接露骨,但大概意思也是這個意思。

蒲老師說,他身爲一個老師,一個黨員,本來是不應該對我們講這些的,但是,今天,他不得不給我們講這些。他講這些的目的是要我們明白,我們在座的大多數都來自農村,來自無權無勢的窮農民家庭,而我們是窮農民的子女,我們也就是死亡階層,說不好聽點,就是死了還沒有埋的。所以,我們這些來自窮農民家庭,也就是來自死亡階層的孩子,來這裏就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考上大學,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也要考上大學,爲考上大學而考上大學,因爲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脫離死亡階層而進入生命階層。這是我們唯一的路、全部的路、必由之路。存在決定意識,物質決定精神,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我們還在死亡階層,我們就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沒有,不是人不是生命,沒有也不應該有娛樂、快樂、玩耍,更不應該有所謂自由、尊嚴、正義、理想、做人的權利等等一切,我們想是人是生命也不可能,只可能自取其辱,我們只有首先屬於生命階層,我們纔是人是生命,纔可能是人是生命,也才談得上有和應該有娛樂、快樂、玩耍、自由、尊嚴、正義、理想、做人的權利那樣的東西。

他甚至說:“說不好聽點,如果考大學需要我們去幹壞事,去犯罪,我們也要想都不要去想就去幹壞事、去犯罪!如果考大學需要我們像狗一樣活着,我們也就要像狗一樣活着!”

蒲老師講了他這一套理論後就講他如何具體落實他這些東西。他宣佈了十條在我聽來不僅很嚴格、怪誕、恐怖,而且還真在把我們當“狗”的紀律。還宣佈了他首先就要抓一兩個反面典型,殺雞給猴看,他知道抓反面典型的意義,不抓反面典型不可能真正把我們教育成他理想中的學生,所以,請不要來試着違反他這些紀律,哪怕是他認爲稍有違反的,只是有違反的思想動機還沒有轉換成行動的,也會成爲他所說的這種反面典型,到時候我們受什麼那我們都只有受着了。

他對今天晚上這個晚自習就有明確的規定了。他的規定是,他講完這些後就離開教室,在他離開教室後的整個晚自習時間裏,任何人都得把頭低着,低得他不論什麼時候來看,不論以什麼方式來看,比方說偷偷摸摸的我們絕對發現不了他的方式來看,也一眼看不到有人的頭是從一教室的人頭中冒出來了的,一下子也看不到,一瞬間也看不到,你可以不專心做作業,你可以腦子裏東想西想,但是你的頭卻得在整個時間裏這樣低着,不管你頭低得時間太長乘不住了,不管你已經把所有作業都做起了沒事可幹了,不管你埋頭學習太久只是想鬆鬆筋骨,不管外邊發生了什麼稀奇大事你只想看一眼熱鬧,你只要把頭抬了一下,抬得比一教室低着的頭高了,讓他給看見了,你就是這裏所說的反面典型了。

他說,不要問他這個規定合不合理,更不要問他已宣佈的那十條規定應不應該,對於我們沒有合理不合理應不應該的,爲什麼是這樣,他相信他已經給我們講清楚了。

蒲老師的意思應該是,因爲我們是死亡階層,所以,爲了讓我們成爲生命階層,對我們做什麼都無所謂合理不合理應不應該,或者說都是正確的、對的、神聖的。他這種思維習慣其實是我再熟習不過的,由它支配着的現象和事例在現實生活中處處可見,而且處處怵目驚心,即使只對我這樣的人怵目驚心。就是這所學校,它能有那樣高的大學升學率,以致成了一個神話,主要依靠的也是對學生採取這種辦法:只要目的是正確的,一切手段都是允許的;只要給你設定的那個目的是正確的,就可以取消和剝奪你的一切,把你變成只爲實現那個目的的非人和工具。

蒲老師講這些時,我心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笑他,不同意他。我知道自己完了,知道自己從結束噩夢一般的小學生活來到這個新地方以來,它一度中斷了,現在可能又要開始了,開始踏向通往末日的道路了。但是,我無法抗拒內心這個聲音,因爲它顯然是那樣神聖和真實,只有它纔是正確、神聖、真實。這時候我只有十三歲,以前也一直是這麼過來的,雖然多數像我這麼大的孩子早已經學會了不聽他內心這種聲音,但我到這時了都還沒有學會。不過,我已經知道我將這樣做的後果了,還更有對這樣做所犯之“罪”的意識,所以,我感到那樣冷,就像在冰窖裏一樣,身子還微微地抖着。我發抖,不是因爲對我將幹什麼的緊張,而是因爲對我來說,我將乾的,不得不幹的,它不是別的,而是真正的犯罪,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對父母和家庭犯罪,對一切犯罪。

如他所宣稱的,蒲老師講完就離去了,而一班學生呢,其中還有這所學校校長的女兒,這所學校幾個聲名遠揚的老師的兒子,他們還都屬於蒲老師所說的生命階層,當然也有吳小東,在接下來的整個晚自習時間裏按蒲老師所要求的那樣把頭低着,一直低着,沒有動一下,更沒有抬起來一下。我知道事情一定會這樣,這個世界的這類事情會怎樣我一般是不會弄錯的,但是,我內心那個聲音卻在說一定得有一個人不這樣,至少有一個人不這樣,而其他人沒一個人這樣,這個人就只有是我了。我埋頭做作業,蒲老師就是在教室外偷看,也不會看出我就要成爲他要找的那個反面典型了。但是,對我來說,我埋着頭,是因爲我要做作業,不是因爲我在遵循他那個規定,對我來說,是人就不應該甚至於不可能遵循他那個規定,而這也是同學們讓我覺得不能認同的地方,因爲看得出來和感覺得到,他們那樣低着頭就是爲遵循那個規定而遵循那個規定。

終於,我把作業做完了,一做完作業我就很自然地抬起頭來左右環顧了一下,也更看清一教室學生都在爲遵循那個規定而遵循那個規定。我這樣做既因爲作業做完了這樣做是很自然的,也因爲那個規定和一教室的同學全都因爲屈服於一種淫威而遵循那個規定,我別無選擇地得成爲一個例外。但是,說着蒲老師就衝進教室來了,指着我叫我跟他出去,我站起來跟他出去,全教室的學生都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看一眼,連側目偷偷看一眼的都沒有,這說明我對他們的那個感覺是對的,我也就因爲那個感覺才抬頭的,也才弄得蒲老師衝進來把我叫出去。

針對我這次對他的挑釁,他的確說我是在挑釁,蒲老師對我的懲罰果然很嚴厲,其中最主要的一個懲罰就是要我把他劃出來的三立方實土背到他指定的地點。雖然我打小就開始幹農活,但這三立方土還是把我整慘了。整整一個月時間,我每天晚上都是下晚自習後就開始背,背到凌晨三點鐘纔去睡覺,白天下課後和喫了飯上課前的時間裏也在背。我不能耽擱一分鐘的學習時間,只能利用課餘時間背,晚上必須幹到凌晨三點鐘,但不能超過三點鐘,這是爲保證我的睡眠,保證我的睡眠是爲了不影響我第二天的學習和勞動。這些都是蒲老師的規定。

蒲老師說可以有人來幫助我,這他不管。但是,基本上沒有人來幫助我,同情我的同學也最多是來幫我挖了兩鋤,還真就兩三鋤。而老師們呢,知道了我的事情,最多說一聲我不是個好東西。蒲老師是有經驗的,也是把人看透了的。

我哥哥是和我一同考進這所學校的,讀這所學校的高中班。他下晚自習後來幫我了兩個晚上,但乾的時間也不長,並且對我說爲了第二天的學習,他必需保證睡眠,所以,我要理解他。我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沒上中學時,我們經常在一起幹活,爲家裏幹過好多重活累活,但一切今非昔比,讀書學習是壓倒一切和至高無上的,是“神”,所以,我們再是兄弟,他也無法做到對不起他的學習。我理解他。

兩三年後,我和哥哥還在這所學校讀書,我生了病,拉肚子,拉了好幾天,幾天湯米未進卻拉得如洪如瀑,最後拉出的就是血了,我連下牀都困難了,必須去醫院,只有哥哥扶我去醫院,天上已經下了一個多月的毛毛雨,路上的泥濘沒過小腿,哥哥扶着我在泥濘裏跋涉,到醫院還有三分之二的路程,突然從學校那個方向傳來了上課預備鐘的鐘聲,哥哥站住了,對我說了聲:“要上課了,我不能耽誤一節鍾功課,到醫院剩下的路你自己想辦法走吧!”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向學校去了。我都不知道我憑一己之力是怎麼撐到醫院的,儘管我撐到了醫院醫生給我開了些簡單的藥就治好了我的病。但是,我理解哥哥丟下我不管,這世界上的誰都會理解,“不能耽擱一節鐘的功課”,這就是“神”的命令,沒有人可以抗拒“神”的命令。

我落到這個像當年的“又派”一樣受苦役的下場,就是因爲我沒有聽從“神”的命令。

但是,整一個月時間,白天要上課,晚上要上晚自習,上了晚自習才能去背土,必須背到凌晨三點鐘才能去睡覺,最多睡三個鐘頭就必需起牀上早操上早課,當年“又派”可能也就這樣,可是,我是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到最後,我感覺到受不了那是必然的。

快滿一個月的一天晚上,應該到凌晨兩點多鐘了。我沒有表,不知道時間,但是,到了三點鐘,蒲老師會準時來叫我去睡覺,並檢查我今天晚上的成績,如果他認爲今天晚上我偷了懶,他就會給我又增加任務,而他是說到做到的。所以,我大致能估算到時間。

我揹着一大背兜土在路上一步步地挪動步子,身體的極度勞累和疲憊,再加上內心已經無法承受的負罪感,我這時候身心的承受和負擔實際上已經達到了極致。哥哥雖和我是手足,卻不能來幫我一把,不敢對不起讀書學習,就是因爲如果他敢對不起讀書學習,他就會有這種負罪感,所以我理解他不幫我一把。

而我的負罪感中還有更多的東西。首先,我受到了老師的懲罰這本身就是犯罪,對人類、社會、父母,對一切犯罪。這和我爲什麼會受到懲罰是無關的。這是因爲,在我們世界裏面,只要你受到懲罰,來自父母、老師、學校、政府、國家等等的懲罰,不管你是爲什麼而受到懲罰,這種懲罰本身就是你的罪惡的證明,懲罰多大,罪惡就多大。

其次,如果說我之所以受到懲罰就是因爲日後會被老師們歸結爲的“爲了做人的尊嚴和權利”,那麼,在我們世界,恰好就是“爲了做人的尊嚴和權利”的事情纔是犯罪,對人類、對社會、對國家、對父母和家庭,對一切犯罪。這和我個人認爲我這些果真是不是犯罪是無關的,因爲它已經是深化到我無意識之中的東西,只要我敢做這些事情,就一定會產生這種犯罪感,這種犯罪感可以達到是人就無法承受的程度。

這種負罪感的分量還來自於,這麼多天,這麼長的時間內,只有我一個人在那個“整體”之外身負重擔踽踽獨行。那個“整體”就是其他的所有同學和老師,就是除我一個人外的整個世界。當我一個人揹着一背兜土在路上走着時,看同學們都在正常地上課、喫飯、睡覺,誰能體會我有多麼羨慕他們,怎樣感覺到只有在那個“整體”中,就像一滴水在大海裏,一粒沙子在沙堆裏,而不是我這樣被獨立於,或者說被孤立於它之外纔是安全的和無罪的啊!

我揹着一背兜土在路上走着,只有我投射在地上的模糊的影子與我相伴,我強烈地感覺到的是全宇宙、全世界、全人類,其中也包括我無限負疚的父母親人,都在活生生、火辣辣地盯着我這個罪人和我的罪,我這樣踽踽獨行的時間越長,在他們眼中我的罪就越大,這和我到底是爲什麼才被弄成這樣身負重擔踽踽獨行無關,而在他們眼中我的罪越大,他們對我的這種注視就越如烈火在燒我,毒蛇猛獸在襲擊我。

事實也是,我這樣在路上踽踽獨行的時間越長,從學校的老師們那投射來的目光就越是鄙視的,顯然是越在當我爲不是個好東西,而從同學們那裏投射來的目光就越是可憐我的。我非常清楚,在我從沒有一個同學敢抬起頭的那一遍頭顱中抬起我的頭時,我還不是一個罪人,因爲我確實沒有犯罪,但是,我這樣每天揹着土在路上踽踽獨行一個月了,我對誰都不是罪人也是罪人了。

所有這一切都已經讓我不堪重負。

就這樣,我來到了蒲老師指定的地點,倒了土,放下背兜坐在背兜上歇一歇,並無意識地抬頭看了一下天。我被我這一眼看到的震撼了。我看到了無限開闊高遠的天空中撒滿了星星,所有星星都在飽滿、璀璨地燃燒着,全都是一張張無限熱情燦爛的臉,一顆星星就是一張無限熱情燦爛的臉,我相信自己看到了,有一個無限光明燦爛的世界的存在,無限光明燦爛就是那個世界的存在本身,那個世界的一切,是這個無限光明燦爛的世界的光輝照亮了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則完全注視着它,天上的星星和它互相熱情地、深情地、永恆地注視着。我相信我看到了那個無限光輝燦爛的世界就是天使的世界,天上的星星因爲和天使互相永恆深情的注視而也分有了天使美麗的光輝和生命,我相信自己這時候抬一看,看到的就是這種光輝和生命。

我還如頓悟似的感覺到,這種天使的光輝和生命,並不只是在那天使的世界,也不只是在這時候的天空,也在如此殘忍冷漠的大地上,在我身邊所有的不管多麼醜惡的事物中,包括在我背的如此沉重醜陋的泥土中。它無處不在,並且除了它外就一無所有。

我身心中的疲憊和壓抑頓時一掃而空。可以想象,多少人都會認爲像蒲老師這樣整治我,我一定會記恨他,但他們不知道,就因爲我抬頭看到了這樣的天空,這種記恨,還有諸如此類的,就是絕對不可能的了。我感到這次勞役讓我收穫了最大的一禮物,這個禮物就是在這時候抬頭看天收穫到的。後來,初中都快畢業了,我忍不住把我這一次的經驗用一枚釘子刻在了學校公廁裏一個角落裏一塊不容易被人發現的石頭上,我只用了一句話來概括我這個經驗,那句話是這樣寫的:“時空終極之地老虎璀璨的光輝!”

背了一個月,把蒲老師定的這個任務按質按量完成後,蒲老師說,事情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但還沒有結束,我已經是個“反面典型”了,還得把這個“反面典型”繼續當下去,這不能怪他,是我自找的,請我好好配合他,如果配合得好,我將受到的相對而言就要輕一些,如果配合得不好,那他將要我受的我都只有受了。他就是這麼說的。他當了我們僅半學期的班主任,這半學期他都沒有讓我過一天好日子。他總是找我的茬,全班那麼多學生,他只對我這樣。我好幾次天天晚上都在他的寢室外站端端,下了晚自習後就來給他站,端到凌晨三點鐘才被允許去睡覺。他說他上了年紀,瞌睡少,還有失眠的毛病,好多年了,每天睡兩三個鐘頭就夠了,我站到什麼時候,他就陪我到什麼時候。這他倒是說到做到了的,可我的瞌睡需要量就比他大多了,這樣天天晚上都要站到凌晨三點鐘才能睡覺,一天最多睡兩三個鐘頭,這雖似乎是我能夠承受的,但它是疊加在我已經一個月每天晚上背土背到凌晨三點鐘才睡覺上的,我本應該在背土的事情結束後就再不能還天天晚上凌晨三點鐘才睡覺了,所以,到最後,那真的是一種非人能夠承受的東西,儘管我堅強地承受着。

這段時間,這學校還有學生守夜的規矩。也就是每晚上整晚上都有學生提着馬燈在校園裏巡邏,這個規矩後來才取消了。各班住校的男生輪着來,巡邏的學生兩個或三個學生組成一個巡邏組,巡邏兩個小時算一個班,每個巡邏組巡邏一個班,一個班巡邏滿了就交接給下一個巡邏組。輪到該我們班守夜了,蒲老師對其他每位同學按已經形成的習慣各排一個班,卻給我排了四個班,每天晚上一個班,中間不能間斷,每個班都是十二點或凌晨一二點過後的班,每個班我都是組長,上個班的同學把馬燈交接給我,我負責去把同一個組的其他幾位同學叫醒。他還說他就在等守夜輪到我們班,好把這辦法用在我身上,看我到底有多大的堅持力和承受力,當然,這也是爲了改造我,把我教育成人。我誠惶誠恐、戰戰兢兢按質按量完成了兩個班,第三個班的那天晚上,上一班的同學把馬燈交接給我後,我卻沒有去叫醒同一個組的同學,也沒有去巡邏,但不是有意的,而是被來交接馬燈的同學叫醒後沒有及時起牀,就睡着了,睡過頭了,還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就是我必須受到嚴厲懲罰的了。怎麼懲罰呢?我們班還沒有守夜的同學都不守了,我一個人守,守一個星期,天天晚上守通宵,在凌晨四點鐘把馬燈交給他後去睡覺。完全不睡覺也不行。反正他晚上睡不着,整晚上跟蹤我,我想偷奸耍猾是不可能的,就算偷奸耍猾也可以,只要被他發現,就再給我加一個星期,他發現偷奸耍猾一次就加一個星期,依此類推,一直加下去,外班的學生也都不用守夜了、全校學生都不用守夜了,我一個人代他們守。我怎麼可能一個星期都不睡覺呢?而且我也是一個絕對不會偷奸耍猾的人,守一整夜就守一整夜,連盹都不會讓自己打一個,連坐都不會讓自己坐一下,這遠不只是因爲怕他,儘管我很怕他。是因爲我本性如此。其實,他這麼治我,和他發現我“本性如此”是直接相關的。所以,我堅持,堅持了四天就實在無法再堅持了,就去向哥哥求助。這個時期我和哥哥雖同在一校卻是分開住的。

我向哥哥倒出了蒲老師如何治我的全部實情,他震撼了,立即顯示出了他爲人兄長的本能,馬上把我領上去找校長。給校長說事情的原委的時候,我竟說着說着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得就像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弄得校長不斷安慰我,不斷說我還是一個孩子,怎麼能這樣對我,他叫我放心,他一定會調查處理這件事。我突然放聲大哭不是做秀,我自己也才從自己突然放聲大哭中看到了自從蒲老師把我樹成他所說的“反面典型”以來,他已經把我弄成了啥樣,逼到哪一步了,哥哥把我領來見校長那是太及時了,不然就什麼都遲了。校長說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還真看到了自己還是個孩子,不要說在校長這樣的大成年人面前,就是在哥哥面前,我也還是一個孩子。事後,校長調查沒有我不知道,反正他叫我放心去睡覺,夜不要守了,一切他擔着,我全聽了他的,過後果然沒人來找我,蒲老師也沒來找我,才過了兩三天,蒲老師就不再擔任我們的班主任了,他不再擔任我們的班主任了,我感覺到自己是怎樣鬆了一口氣啊!

對蒲老師這個事情,還有件事情也許應該提說一下。蒲老師卸任我們的班主任後沒幾個月時間就回老家去了,回去幾個月就死了,死於肝癌。其實,在我在他寢室門前站端端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得了癌症了,生命剩下的時間不長了。

蒲老師讓我在他寢室外站端端,他聲稱就要看我的堅持力和承受力如何,我不知道他爲什麼對我身上這幾種力這麼感興趣,只是事實是,在給他站的整個過程中,我是動都不會讓自己動一下的,儘管天天晚上站,天天晚上都是站到凌晨三點鐘,再加上那一個月的天天晚上都是勞動到凌晨三點鐘,僅睡眠我也已經嚴重不足了,但是,我連手指頭也不會動一下,更不用說站着站着有打瞌睡的樣子。我連睏倦、疲勞之類的樣子也沒有和不會有。我就是一點“閃失”也不會有。我始終都是高度平靜的,清醒的,坦然的,安詳的,端端正正、穩穩當當地站着,儘管內心的承受已經超乎的想象,但我不會流露出來半點。同學們都可憐我同情我,私下對我說其實就只是我的一點點態度問題,對蒲老師這樣一個老師不能像我那樣,給蒲老師站端端,也不是我那個站法,要是我曉得怎麼站,蒲老師早就不會那樣對我了。他們也說不出什麼,只是搖頭嘆息說:“你其實沒啥子錯,就是太老實了。”我也多少認識得到蒲老師爲什麼一定要讓我這樣給他站,就因爲我的站法是同學們所說的“太老實”。但是,也正因爲我這種站法,我就有了一種特殊能力了,而且這種能力不是上了中學纔有的。任何人在若幹年中經常像我這樣站端端,都會產生這種特殊能力,儘管我從來都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什麼能力呢?蒲老師不只是讓我站,還要給我講大道理。講的時候,他的口水就噴到了我臉上。對我的感受力和覺知力來說,一粒小小的唾沫星子也是一整個世界,包含着一切,它來自誰,誰生命中和靈魂中的一切和一切就全在裏面,我能毫釐不爽不地感受到和接收到這個一切和一切。所以,我從蒲老師這些唾沫星子裏就已經知道他得了癌症了,生命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當時幾次都想提醒他,還想給他說他應該退休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要這麼累了,天天晚上都不睡覺。我能有這種能力,很清楚,就因爲我站端端是這個站法,而且是長期如此,多少年都是如此的結果。蒲老師不知道,當我知道了他在這世上的時間已經不長了的時候,我都在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他。那不是,當然也不可能是嘲笑的、幸災樂禍的或快意的,等等,而是,我想讓他明白,他就要離開人世了、他就要知道他就要離開人世了、他將如何面對他就要離開人世了,像這樣的事情裏面就包含有他不管讓我怎麼站,我也不能、不應該站出他想要我站出的那個結果的依據,那確實是神聖、正當、不容違背和輕慢的依據。當然,真正的事實是,最終我還是隻有向外界求救,並在校長面前突然那樣脆弱,就像是崩潰了一樣。

上了中學才短短幾個月時間,我就幹出了這樣一件當“出頭鳥”的事情,弄成了這樣一個結果,如果不是哥哥及時領我去見了校長,就僅僅因爲這麼一件事,也就是抬了一下頭,我可能就玩完了。事情雖過去了,也不能說因爲這個事情我就被當成個“壞學生”了,但是很顯然,厚重的陰影已經留下了,如果不發生別的事那就沒什麼,如果發生別的事,它就可能真是個厚重的陰影了。我還想到了和“小東哥”的決裂,還有不管我願不願意都已經讓我在這所學校聲名鵲起的所謂我是學習上的“神童”,而其他同學都沒有這些事情。所有這些已經夠讓我本能地害怕,感到威脅和危險的迫近,儘管如像被認爲是“神童”也滿足了我的某種虛榮心,但這些已經夠讓我不會不更加低調,夾着尾巴做人了。

大學是非考上不可的,上大學和脫“農皮”是我們的原罪,我們與生俱來的詛咒,一切的一切都是空的、假的、無意義的、欺人和自欺的,其中,最數當“出頭鳥”,就是我在上述這件事裏當的這種“出頭鳥”是最荒唐和最無意義的,最可笑可悲可憐可恥,“槍打出頭鳥”,做這種“出頭鳥”就只不過來挨槍子兒的而已,此外它再無任何價值,唯有考上大學和脫掉“農皮”纔是實的、真的、有意義有價值的,纔是誠實待人待己、纔是真的勇士和英雄、纔是在直麪人生擔當人生,纔是一切。所有在這所學校學習的農民的子女們是這樣想的,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已經全面深入到我們的意識和無意識的深處,已經如此全面地深入到這個世界形形色色人們的靈魂深處。

可是,如果說上述這種當“出頭鳥”的事情,我通過如此這般的努力,還可以把它遮掩過去,使它們不至於使我太過引人注目,那麼,半年後的一件事情,還是終於把我推到當“出頭鳥”最高的風口浪尖上,叫我再也下不來了。

毫無疑問,校長在大會講的我高舉什麼大旗,“進校沒多久就做出了我們其他哪個學生都不會做出的極端出格的事情”,直接指的就是這件事情。(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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