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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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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可怕的感覺。很小的時候,我看見我們溝裏那些被叫做“地、富、反、壞、右”的人總是在站端端,就和我現在站的一樣,只不過他們是站在羣衆或幹部面前,而這些讓我站端端的老師們也提到當年他們爲他們思想或行爲上的錯誤,就是我犯的那類錯誤,也像這樣站過。我最後明白的是,這種辦法真的是一種非常折磨人、非常能夠讓人痛苦的辦法,想出這樣的辦法來折磨人,的確配得上人類的發明創造能力。

這樣站的結果,就和當初我給蒲老師背土一樣,只在使我越來越是一個不可藥救的他們所說的那種罪人。對這種站,我一開始就恐懼,所恐懼的就是我知道這樣站本身就會使我成爲一個他們所說的那種罪人,這樣站的時間越長,我就越是這樣一個罪人,這和我本身是不是罪人是無關的。雖然我也虔誠地相信自己需要這樣站,我是有罪的,而且罪大惡極,這樣站是必要的,站的時間越長,就越虔誠地這樣相信,這種相信後來變成了一種深(哈)入骨髓的東西,一種如一枚釘子打進了腦子裏,總在強迫性地、頑固地、如一種永恆的和時時發作的病痛一樣在發揮它的作用的東西。這使我越來越深(哈)入骨髓、無法更改地相信,不僅我必需這樣站下去,而且需要永遠這樣站下去,永遠永遠我只在做,或者說被做一件事,那就是這樣站端端。

事實也真的是,我就這樣給老師們站端端站的次數越多和站在時間越長,老師們看我眼光就越來越是鄙視我的了,所有的老師們看我的眼光都越來越是鄙視我了,認我爲一個死不改悔的罪人了。

他們說依我的聰明,我已經聽他們講了那麼多和那麼透徹了,即使我哪怕有一丁點兒真心悔過的想法,就不可能說不出一些令他們滿意,哪怕只是多少令他們滿意的心得、認識、體會,而我首先得對他們所講有真誠而深刻的心得、體會、認識,然後才談得上對我進行改造和我進行自我改造,我連這種心得、體會、認識都沒有,如何對我進行那種我必須的改造,我又如何進行那種必須的自我改造?千裏之行始於足下,對我這個要求不過就是行千裏讓我邁出的第一步,我連這個第一步都邁不好甚至於完全邁不出,不肯邁出,我還能夠去行千裏,走完那千裏路嗎?

我雖然真如罪人般那樣真心誠意地想要給出他們需要的這種心得、體會、認識,也相信它們真的就像他們所說的那樣簡單,但是,我卻總是張口結舌,什麼也給他們說不上來。這和當初我相信有一個最簡單的字,說出它也是最簡單的事情,想說出來就說出來了,而只要我把它說出來了,就所有人都能夠理解我了,卻總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始終也沒有把它說出來、始終也說不出它來是那樣相同卻又完全不同。

相同的是想說說不出來。

不同是,當初我說不出那個字,是好像它給卡在喉嚨裏了或世間找不到可以和它對應的文字,至於這個字本身它是明確的、清楚的、有力的,和它相比,世間就沒有明確、清楚、有力的字眼,就完全和跟在我身邊的天使一樣——對這樣的天使,雖然無法對沒有見識過它們的人說什麼,但不論是誰,只要見識過它們,哪怕只是看過一眼也能夠完全理解我爲什麼要那樣做了,連他都會像我那樣去做了。

這個卡在喉嚨出不來或者在世間找不到和它對應的文字的“字”,之真實、清楚、明確和有力量,之給我留下了永世無法忘懷的印象,在後來對它的反思中,甚至使我有了一種洞悉到了一個真理的感覺,還感覺到自己作爲一個人有責任和義務好好讀書學習,爲了將來能夠把這個洞察轉變成有說服力的論證並提交給世界和人們。這個“字”讓我洞悉到的真理就是:人類就是語言的動物,人類就是因爲語言而成其爲人的,而語言的產生就是因爲人如我這樣感覺到了這樣的“字”,語言不是人類發明創造的,而是有這樣的“字”來到了他們的喉嚨處,他們被迫把它叫喊出來,也就在他們叫喊出來的那一瞬間,他們成爲人了,也可以說,這一瞬間,人類才真的誕生了、存在了。

而在老師們要我給他們講這種心得體會的事情上,我用上了全身心的力氣想要說出他們需要我說的,但是,一個字、一個詞也沒有,不是有字有詞卡在那裏了出不來,而是最多隻有一股子強迫的、空洞無物的、什麼也不是的氣流,這股子氣流也不是如當初那個“字”一樣自然而然到來的,而且是我強迫從胃裏肚子裏鼓出來的,沒有一個字一個詞,我只有向外鼓氣,收縮胃的肌肉向外鼓氣,但這最多讓我發出一些嘰咕哩嚕的氣流聲,它們只是氣流聲,不是表達,不是語言,不是心聲,只能希望他們因爲它們也可算是聲音而把它們當成我還是沒有完全不回答他們,沒有完全保持沉默,很顯然,我一直沉默下去,只會使我的性質“升級”,直到無法收拾,儘管現在局面已經是無法收拾的局面了。但是,也很顯然,我就這樣總是發出一些嘰咕哩嚕的音節氣流聲,也會讓我的性質又“升級”的,所以,後來這樣僅憑肌肉收縮往外鼓氣的辦法也不用了,這倒讓人反而有了一種輕鬆感。最後,我發現自己唯一能夠說出的只有一句話:“您們到底要我說什麼?”經過反覆的思想鬥爭,也是因爲被逼得沒辦法了,我把這句話說出來了,還非常清楚、非常嚴肅、非常真誠、非常痛苦地說了幾次。

我覺得清楚、嚴肅、真誠、痛苦到這種程度,他們斷然不會不有所緩解,在人與人之間,清楚、嚴肅、真誠、痛苦到這種程度就不可能不產生作用。但是,沒有產生這樣的作用。不但沒有產生這樣的作用,我還不得不接受和麪對,就是這句我對他們給我講的所有那些深刻的道理唯一能夠想到的話也不能再說了,再說我的性質就又要如他們所說地“升級”了,儘管這時候我的性質就因爲我這幾次如此清楚、嚴肅、真誠、痛苦地向他們說出了“你們到底要我說什麼”這句話而被他們定性已經又“升級”了。

最後,我不得不明白,我只有放棄,只有認命,只有下決心如他所說的“面壁思過”地那樣給他們站端端,不管他們要我站到什麼時候,哪怕站十年二十年,站一輩子,也站下去,放棄一切幻想、夢想和希望,把自己站成一塊“石頭”,一個“空洞的凝固”、“凝固的空洞”。只有這樣了。

不過,雖然一方面我越來越病態地相信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給不出令他們滿意的心得、體會、認識正是我的人格、品質有他們所說的那種嚴重問題的證明,但是,另一方面,我卻也在骨子裏完全相信,可以說,已經是宿命般地認定了、認死了,不管怎麼樣,這樣站本身就是我的罪,我本無罪,只要這樣站就有罪,這樣站的時間越長,就在所有人眼中越是他們所說的那種罪人,我本身也真的越是這樣的罪人,而能使我不這樣站下去的,只能單方面取決於他們而完全不取決於我,與我完全沒有關係,也不可能有關係。這就是他們所說的那種鐵的規律,是不可能以任何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我只有接受它。

反正我是不可藥救了,那要是他們就不來救我就好了,但他們不會,我不可藥救和更不可藥救了,只會使他們對我投入更大的熱情、激情、耐心和意志對我進行這種個別教育和特殊教育。他們把在他們辦公桌前站端端純粹當成一種懲罰在用了。這一站就是幾天,誰都對我一句話也不說,看都不看我一眼,完全把我當成一個物,還是世界上最可惡可厭可鄙的頑固之物,有人偶爾投過來的目光,都沒法形容它,我是如此實實在在地體驗到了到底什麼纔是我們所說的“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那樣的東西了,因爲我自己實實在在地就是老師們眼中這樣的東西,我也感覺到一天天過去自己實實在在地就在變成這樣的東西,就像一種病毒在把我一點點地吞噬一樣,完全無法逆轉,什麼辦法也沒有,只有眼睜睜看着自己變成這樣一個東西。

我只有面對,如果說他們開始對我進行他們所說的這種個別教育、特殊教育時還是真有像他們聲稱的那種真心和善意,一心本着治病救人,我也時時刻刻都企圖做出什麼使他們滿意和放過我,但是,事實卻是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我和他們之間的一條鴻溝不可逆轉地形成和擴大,變得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填充它了,只有由着它這樣了,我也只有始終一個人、永遠一個人地待在鴻溝的這邊,始終和永遠被這條鴻溝包圍,我還真就是一塊茅坑裏的石頭,不僅那樣臭那樣硬,還完全動彈不得,石頭裏全部的原子、電子、光子的活動都是我的悔恨、自責、痛苦、絕望,卻什麼也做不出來和不能做,只能始終也是一塊茅坑裏的石頭和茅坑裏的石頭,我和老師們之間天天都在不斷擴大和加深的鴻溝什麼也不是了,只是我散發出來的茅坑裏石頭的臭氣。

在給他們站端端的這些日子裏,這樣站的時間越長,我就越真心相信他們給我講的那些道理,越真心相信他們的確是爲了我好,越真心相信我應該、必須給出他們要的那些東西。我時刻都想着就給出他們要我給出的那些東西,我時刻都想着趕快結束這一切,就像全校其他任何一個學生那樣在該在教室裏學習聽課時在教室裏學習聽課而不是在這裏給老師站端端。但我也只有這樣想,並不可能做出和說出什麼來,因爲的確是沒什麼可做的可說的。他們是對的,我是錯的,他們是真理而我是謬誤,但他們所要我做的卻顯然是隻要是人就絕對不可能做出來的,他們要我說的也顯然只要是人就絕對不可能說出來的,我不可能超越我的限定、人的限定。我是罪大惡極的,因爲人本身就是罪大惡極。只有我不是一個人,甚至於從來就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纔可能贖清我的罪,也纔可能給他們那些他們非要我給出不可的。但我卻是一個人,我無法不是一個人,更無法從來就不存在也永遠不可能存在。這一切在客觀事實、客觀規律上是絕對不可能的,也在邏輯上是絕對無**證的。只有放棄一切夢想、一切幻想、一切希望。

在他們對我進行這種個別教育、特殊教育的頭兩三個月時間裏,我差不多每天都在他們的辦公桌前站端端,其間很少有中斷幾天的時候,最長的一次是天天站、天天站連續站了十餘天時間。在站端端的過程中,有兩三種很可怕的體驗也許值得提一提。

第一種:在站端端中,無法不如聽屋外滿耳的風聲、雨聲一般地聽着從所有教室傳來的老師們講課聲音的大合唱,這是老師們講課的聲音,卻和我坐在教室裏聽老師講課是那樣至爲不同,坐在教室裏聽課只聽得到給我們班講課的老師的聲音,很難聽得到其他班上老師講課的聲音,而且給我們班講課的老師講的什麼內容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能說我坐在教室裏聽課就總是認真和專心的,但是,總是聽着這種老師們講課的聲音的大合唱卻無法坐到教室裏去聽老師講課,那種滋味就是別樣的了。事情過去好多年了,我都是一名教師了,不論在哪裏,只要遠遠聽到學校教室裏傳來的老師講課的聲音,我都會說有一種感覺就有這種感覺了,那是一種整個身心的、整個人的感覺,一種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突然間變成了硫酸或燒鹼的感覺,一種整個生命似乎在從骨子裏向外瓦解和倒塌的感覺,一種好像生命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裂開來暴露出裏面全都長滿了黴斑的感覺,一種類似毛骨悚然、不寒而慄卻比毛骨悚然、不寒而慄要可怕得多的感覺,隨着這種感覺的升起來後,就是如此自然而又如此不容迴避地看到,我毀了,這一生都給毀了,就是被當年這樣天天在課堂外、教室外聽老師講課的聲音而不被允許在課堂內、教室內聽老師講授的內容給毀掉的,就是被這些只能在課堂外、教室外聽老師講課聲音的交響樂而不能如一個正常的學生正常地在教室裏聽課做作業給毀掉的,這毀掉是真正的毀掉,看起來我沒有脫一點皮、沒有掉一根毛,但實際上我卻從骨子裏毀掉了,我就作爲這樣一個毀掉的我在這裏,是此時此刻這個我,當年,就這樣天天在課堂外、教室外聽老師們講課的聲音的大合唱卻聽不清他們講的什麼,我不知道這就是我在被毀掉,平靜、精緻、有理、有序地毀掉,多少人多少事都參與到這一毀掉一個人的工程裏來了,我卻並不十分明白,幾乎是一點兒也不明白,甚至於是在配合這種毀掉,知道自己在被毀掉卻對這種毀掉超然於外,就像一隻蜘蛛被幾個小孩一隻只掰掉腳、又切下它的頭、再剖開它的肚,雖然它有動物本能的恐懼和掙扎,但也僅此而已,絕對不是作爲一個人對自己受到這樣的對待的清醒和自覺,現在,我明白了、透徹了、清醒了,如此體驗到了被毀掉之痛了,卻四圍只有空氣和浩瀚無邊的絕對空洞空曠的世界,連一個幻影也抓不住,不知道該幹什麼,該找誰,該如何幫助自己,該如何作出回應,回應給誰。這時候,就像剛纔那感覺一樣,會自然而然地升起另一種感覺,對這種感覺只能說就像那樣一種溺水者,他面對自己就要淹死了,他不想死,他只有無限強烈的、絕對的求生欲(哈)望,但他卻什麼也不能做,無法求救,也無法自己救自己,也絕對不可能得到任何救助,只有看着自己向水的深處無止境地沉下去、直到一切的完結的那種感覺。

事情就是過了好多年,我成天都只有生活中眼前的瑣事,和我周圍的人們一樣活着,一樣快樂,一樣煩惱,但是,總會有什麼事情,是那麼微不足道、無關緊要的事情,就如上面所說的在教室外聽見了老師們給學生講課的聲音的事情,都可能會讓我身心中莫明其妙地升起上述兩種感覺,一種是毀滅感,一種則可以說是對這種毀滅意欲拯救卻無能爲力、不知所措的感覺。而每當這兩種感覺升起來的時候,我都強迫地把它們壓下去,強迫自己不去想它、面對它。我也只有如此。這兩種感覺真的是一種很不好的感覺,而這種強迫自己不去想它和麪對它,更真的是一種不好的感覺。我相信它們是人生可能體驗到的最不好的感覺之一。

就是在電腦前打這些文字的今天,我都還記得,在給老師們站端端的時候,聽到有的教室傳來因爲老聽不懂他講的一個問題的老師罵他的學生們的聲音,我是多麼想要聽清楚這個老師到底講的什麼問題他的學生們聽不懂,如果我能聽清楚這個問題,我就想它,即使它是高中學生的問題,我也想它,調動自己的全部智力想它,興許能夠想出它的答案,這樣,我這樣站也要好受些,罪也要輕一些。我還夢想既然已經沒法不天天給他們站了,那就真如老師所講的“面壁思過”地站,把自己真正站“死”,站成一塊石頭、站成一個非人、一個怪物,直至成爲一個神怪,用這種辦法使自己獲得一種特殊的能力,那就是我站在遠離課堂地方也能聽到在給我們班上課的老師到底講的是什麼,這讓我雖被迫不能在課堂聽課卻實際等於還是在課堂裏聽課,不把功課耽擱了。顯然,我還真的只有這樣了。當然,我這些夢想和嘗試是註定要失敗的,但是,在給他們站端端的過程中,我卻是真的多麼需要成就這些不可能成就的事情啊!這種需要和渴望所達到的程度,只能說明他們用這辦法懲罰我,真的是證明了人到底能夠多麼殘忍無情。(哈)人是什麼?人就是可以踩死他人如踩死一隻螞蟻且絕對不會理睬被踩死的人的滋味是什麼的動物。

第二種:對始終也不見有他們所說的改變的我,老師們直接地稱之爲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又臭有硬、一顆老鼠屎骯了一鍋飯等等。不能懷疑老師們對我進行這種個別教育和特殊教育就是他們出於他們所聲稱的那種真心和善心,但是,事情卻像是一塊石頭沿着光滑的斜坡向下滾去一樣那樣自然地和必然地是我越來越孤立,老師們越來越不只是說我是一個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更以我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學生而就是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那樣的東西的眼光看我。這種眼光真的是非常可怕的。

我不得不面對的是,剛開始給他們站這種端端時,我還是我,還是一個人,也還是一個學生,即使是一個有錯誤、有問題的學生,但是,就因爲我越來越被他們這種眼光包圍、他們包圍我的越來越是這種眼光,我給他們站的端端越多,我就真的在整個人一點一點地、不可逆轉和還原地變成一個非人,那是真的在變成一個非人,絕不是比喻或象徵地變成一個非人,絕不是變成一比喻和象徵意義上的非人,真的是我的每一塊骨頭、每一個器官、每一滴血液和每一個細胞都在一點一點變成人類害蟲的骨頭、器官、血液和細胞,變成茅坑裏的石頭的各部分,對此我無能爲力,只能聽任事態發展,也越聽任事態發展,就越在以非人能夠的意志忍耐,忍耐我自己,忍耐我在變成完全和徹底的、真真正正的非人、害蟲、茅坑裏的石頭這一事實,在這種忍耐中面對老師們向我投射來的這種眼光。

我如此忍耐自己就爲了能夠忍耐他們這種眼光。人的眼光會如此可怕和有毒,這真的是超乎想象,令人震驚。但是,我卻徒有無限地羨慕他們,羨慕用這種眼光看人和無止境、無底線地用這種眼光看人其實就是人,就是說,那絕對不是非人、害蟲、茅坑裏的石頭,也不會被轉變、異化成非人、害蟲、茅坑裏的石頭的人的自由和幸福。這是什麼樣的做人的自由和幸福啊!這就是做人的自由和幸福啊!還能有什麼比這更可能是做人的自由和幸福啊!

他們不知道,在這種心理狀態中,他們不管給我什麼懲罰我都會接受,他們就是宣佈判我十年徒刑,甚至於判我死刑,執行槍決或火刑,儘管我事實上只犯了那麼一點“罪”,我也會接受,因爲到最後,我對於我自己都是那樣一個所有和所有可能意義上的非人、害蟲、害羣之馬和茅坑裏的石頭了。

就在這樣給他們站的過程中,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由一個人變成了非人了,而人與非人之間的區別是天大地大的,無法估量的,決定性的——這是我給他們站端端的過程中那個我對它一點辦法也沒有卻真實和深切得刻骨銘心的經驗。

第三種:我始終如一個旗杆和日晷地站在那裏,看着一校師生都在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全都在正常地教書、讀書、學習和生活,唯我被拒絕於這一切正常之外,老師們和同學們所有這些正常活動都在我的眼前,近得不是就像而是他們這些活動就是緊靠着我的一堆堆烈火一樣烤着我,同時,老師和同學們這些活動又遠得在天外和彼岸,那是真的在天外和彼岸,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我和這個世界隔着的是無邊的真空,那是真的無邊無際的真空,這真空真得與我在烈火裏、始終和永遠在烈火裏烤着完全無異。

在這個過程中,老師們投射過來的眼光就是那種眼光,而同學們,全校的同學連看都沒人看我一眼,是真的看都沒人看我一眼。我經常在那裏站端端的那間辦公室外就是上廁所的那條大路,一下課,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如潮水一般,還多是三五成羣的,辦公室的門和窗全是大開着的,但是,來來往往的學生就是沒有一個人看我一眼,多有學生的目光或有意或無意地掃進辦公室了,從我身上掃過去就像是從空洞,或不是東西的東西、什麼東西都不是的東西身上掃過去,什麼也沒有看見,是真的什麼也沒有看見,卻全看見了辦公室裏的老師們,看見了辦公室裏的老師還通常有學生看到了他們或尊敬或敬畏或喜歡的老師的那種種反應,比方說,有些害羞什麼的,笑一下什麼的,膽大的學生還會和老師熱情地打招呼,等等。他們這麼看進辦公室來,還會表明他們不只是會看見老師們,還看見了老師們辦公桌上的東西,比方說,那些教本、教案、教具、學生作業、試卷等等,表現出了他們對它們的興趣和敬畏,它們對他們有特殊的意義,他們是那麼敬重它們、他們與它們深深相連。但就算如此,卻是一定看不見我的存在。他們還說說笑笑,還熱烈地爭論課堂上老師講的問題。特別是有時候,一個班一堂重要的課下來,下課時間顯然都因爲這堂重要的課而延遲了一兩節課,幾節課連着上了,學生們都憋足了,全體出動上廁所,卻在廁所的路上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在意猶未盡地熱烈地爭論這堂課講的那個重要的問題。聽着他們爭論着對他們來說,或者說對需要考大學的人來說那樣重要的問題,我聽不清、弄不明白他們爭論的到底是什麼問題,就更加需要他們在如此爭論時能夠看到我,能夠意識到我的存在,僅僅是看到我和意識到我的存在。但是,這是絕對得不到的。

給老師們站着這種端端,曠日持久地包圍在同學們的這種眼光,這種什麼都看得見對什麼都有他們的態度就是看不見我的眼光中,最後如一枚釘子一樣打進我的腦海裏的是,這個世界的一切,不要說老師和老師辦公桌上那些東西了,就是磚石、沙塵那樣的東西,屎尿那樣的東西,總之,世界上的一切和一切對於他們都有意義,都和他們緊密相連,他們對它們是看得見的而且都是尊重的,唯有我對於他們毫無意義,不僅對於他們沒有意義,而且我與整個世界的一切都不相幹,更沒有他們與世界的一切的那種相連,這個世界就是塵土和屎尿那樣的東西也和我是沒有關係的,塵土和屎尿,包括我自己拉的屎尿,也是他們的屎尿,不是我的,所有一切,包括屎尿,只對他們纔有意義,對於我都只是無意義、空虛和絕對不相幹。如此日復一日,月復一月,我不得不面對,我整個對於我自己也不是相乾的,我的整個的自己也只是他們那個世界的秩序中一部分,是他們有權有資格做一切和一切的東西,是他的所屬和所有,對於我,它只是我得硬dǐng着和dǐng下去的恥辱,包括我的人樣子、我的臉、我的四肢五官、我的骨骼肌肉。

我其實知道自己這個已經如一枚釘子一樣打入我的腦海的“觀念”是荒唐的,但我看到自己已經越來越無法動搖它了,它越來越將我全權控制住了,再這樣站下去,同學們始終對我也是這個態度,我就將一切思想、行爲、動機都只有在這個基礎上纔是可能的了,在這個全世界、全人類、全宇宙,包括我自己,什麼都與我不相幹也不可能相乾的基礎纔可能的了,而那不是什麼,就是向深淵和毀滅走去。我把這個看得很清楚,對它很害怕,但是,我卻無能爲力,只能看着事態一步步向那個方向發展。

在老師們因爲我的“課間時間行動”開始對我進行他們所說的個別教育和特殊教育的初期,在連續兩三個月的時間裏,我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給老師們站端端。在這段時間裏,沒在老師辦公室站端端的時候,全校也沒有一個同學看我一眼,連我們班上平時我要好的也離我遠遠的,也不看我一眼。我就想他們有人看我一眼,我不知道爲什麼就那樣渴求他們有人看我一眼,僅僅是他們有人意識到我的存在,我在受老師們的懲罰,我是爲什麼受懲罰。但他們就是沒有人看我一眼,他們像是永遠都看不到我意識不到我了。

僅有一兩次,在我沒有在老師辦公室站端端的時候,突然感覺有同學在不遠處看我,但那眼光是極度看不起我的,比老師們那種看不起我的眼光還看不起我,我循這種眼光而去,但它卻已經完全不屑一顧地移開了。還看見過有同學在看我,那倒不是極度看不起的,但那是極度幸災樂禍的,並不比他完全不看我、完全看不見我或極度看不起我要好。

給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我站端端站到喫飯時間過去老久了才被允許去喫飯,我怕我的飯盅又丟了,快步趕到食堂,卻在食堂門口就看見了我的飯盅。它被顯然是出於一股子極端而混亂的戾氣狠命摔在路上,讓誰都一眼可以看見它被摔成了什麼樣和爲什麼會被摔成這樣,飯盅摔扁了,掉了幾塊瓷,大半飯也從飯盅裏濺出來了,濺得有幾米遠,幾米之內都是白花花的米飯。雖然這學校時常有學生的飯盅被人偷了,但是,從來也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即使誰對誰真的有深仇大恨,也沒有人敢這麼幹。第一眼我都沒有認出這是我的飯盅,但跟着就認出來了,也知道是爲什麼了,也接受和認命了。

就好像我已經千百次經見過這類事情一樣,看到自己這個飯盅,一眼看出的就是,那個這麼做的學生並不是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但他就因爲這個飯盅是我的才這麼幹的,他還是當着所有同學的面乾的,同學們也都知道這個飯盅是我的,同學們還因爲他對我的飯盅這麼幹而發出了一遍鬨笑。即使不是這樣,也是那個將我這個飯盅順手牽羊的學生走出食堂後才認出這個飯盅是我的,他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而氣憤地、毫不猶豫地奮力把我的飯盅摔在了路上,毫不在意有人看見沒有。就因爲我做了“課間時間行動”,就因爲我做了“課間時間行動”又被老師們弄去站了這幾個月的端端。就這樣,他們就如此自然而然地感覺到他們已經對我有某種特權了,有這種特權他們對我這麼幹就不是任何不(哈)良行爲,也在一切規則和紀律的約束之外。

雖然我裝得無所謂的樣子,沒事般地去把飯盅撿了起來,但是,等我從地上撿起飯盅後,我發現我的骨頭都全部已經冰透了涼透了,骨頭都冰涼成這樣了我居然能夠像是沒事一般,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直起身來後,就發現骨頭都冰透了涼透了是因爲我低下(哈)身子的時候好像看到了全校同學把他們手中所有的飯盅一齊向我砸來,我的身邊頓時落滿了飯盅和米飯、我的身上全是白花花的米飯,而這就只是因爲我在他們眼中是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那樣的東西的情景。我看到,我已經無法避免自己最終成爲他們眼中的這樣一個“東西”了。是的,我只要滿足了老師們對我的那些要求和期望,就不會成爲他們眼中這樣一個“東西”,但我不可能滿足老師們,這不因爲我是我,只因爲我存在,除非我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可是,我卻存在着。我必然成爲他們眼中的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或諸如此類的“東西”。我真正看到的問題並不是到時候我必然成爲他們眼中這樣一個“東西”,而是到時候我靠什麼來支撐自己,使自己在他們就把我當成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或諸如此類的“東西”而做他們作爲人會對害蟲、害羣之馬、茅坑裏的石頭和諸如此類的東西所必然會做的一切的時候,我還是我自己,還是一個人,因爲我始終是也永遠是我自己和是一個人,因爲我存在着而不是不存在,不是非存在,不是虛無。我發現,不是別的,而是這個讓我的骨頭全都冰透了涼透了。

雖然骨頭都冰透了和涼透了,我仍然表現得那樣超然,把剩下的那點飯很認真乾淨地喫了,把飯盅進行了修復,繼續用它蒸飯,好像這什麼事也算不上,但我內在已經感受到了全部的需要一種支撐卻沒有這種支撐、只能硬撐的空虛、脆弱和悽惶,還有硬撐的必然結果——毀滅。

所有這些可怕的東西,最終結合起來形成的是深重的罪孽感,就在這樣給他們站的過程中,這種罪孽感就達到了是人就無法承受的地步。那是真的、真的、真的還不如在十八層地獄裏待着好。

給這個老師那個老師站端端站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增添了一項內容,就是寫檢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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