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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讓我寫檢討的情況。有一個老師,我連續給他站了五天,第五天又如約到他辦公室給他站,突然有一位老師衝進這間辦公室來。這位老師不是我的科任老師。在這所學校,他是一位似乎很不起眼的老師。我以前沒有注意過他,只是從同學們對老師們的議論中知道了,他家在農村,家裏很窮。說是他的房子就倒塌過兩次。有同學半開玩笑地說,他家的人生存能力很強,兩次房子倒塌,都沒有人傷亡。他平時穿着破舊,不像一個老師,倒像一位窮農民。他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到星期六下午就往家裏趕,似乎他就是一位奔波於學校和家裏之間、家裏總有一大堆迫在眉睫的家事在等他、學校也總有一大堆事非他不可的老師,是那個一校老師裏最不可能盯上我的老師。可是,想不到他也盯上了我。
他對我是那麼憤怒。他衝進辦公室就是來對我興師問罪的。他對我破口大罵,就像恨鐵不成鋼的父親罵他不爭氣的兒子。他像一個農民一樣抽旱菸,成天旱菸不離嘴,過了多年,我都還記得他對着我破口大罵時那沖鼻而來的足以行燻倒人的旱菸味。他說他得知我已經給好幾個老師站了端端,有一次一連給一個老師站了五天,這一次一連站了一個星期了,可是,到目前爲止,我對所有老師給我講的那些深刻的、全都是爲了我好、更全都是我不會聽不懂、聽不明白的道理一丁點兒認識也沒有,一句半句像樣的交待也沒有,始終是頑固的沉默,誓死頑抗到底!
他說,難道我真的就有那麼頑固,那麼厲害嗎?難道我真的就是一塊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嗎?(這是我第一次聽這學校的老師們說我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就這樣從這個老師口中脫口而出了)所有老師都拿我沒辦法,那他拿他的辦法收拾我一下看看。他不是我的科任教師,更是本沒時間來管其他班學生的事情,但是,竟然有我這樣一個特殊的學生,不是我的科任老師也要管我的事情,沒時間他也要抽出時間來用他的辦法收拾一下我。他還說,他家在農村,老婆孩子一大屋,他相信他比這所學校哪位老師都更知道當農民的疾苦,我,一個貨真價實的窮農民的兒子,爹孃媽老子都是貨真價實、地地道道的窮農民,可我到學校來不好好學習幹出了“課間時間行動”那樣大逆不道、讓爹孃媽老子痛心的事情不說,還對這麼多老師對我這麼長時間耐心細緻的教育沒有半點認識,死不改悔!就是爲了我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爹孃媽老子,他也要用他的辦法收拾我一下看看!
他給出的他的辦法就是就叫我給他寫檢討。他說,難道我想一直這樣站下去就讓我這樣站下去嗎?哪有讓我就這樣站下去沉默到底的權利!我必須發話,必須表態。既然我不說,不出聲,那就讓我寫。不寫也要寫,生拉硬扯也要寫,胡編亂造也要寫,全是謊話也要寫!規定個字數,寫什麼內容不管,但必須規定一個大致的方向和不能有反動的內容,也不準翻重皮子,一定要寫那麼多字數,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那麼多字數!先做到這一步再讓我寫中心思想和內容有更嚴格的規定的檢討,一步步地來,直到我最終寫出他們需要我寫出的,對老師們給我講的道理達到了那種深刻認識的,如果永遠也寫不出來這樣的東西,就讓我永遠寫下去!
我這一寫就給他寫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檢討,一個星期都是每天在別的學生在聽課和做作業的時候,我都在他給我找的他所說的“安靜的地兒”給他寫他所說的這種檢討,寫得達到他那幾個要求了才暫時放過了我。他這招也真的比讓我站端端更厲害。這從我對他給我找的“安靜的地兒”的那個環境,那個環境裏的那些東西,比方說,牆上裸露的磚頭的樣子、牆上石灰皮掉了的地方的形狀、桌子上的灰塵和鳥糞等等,給我留下的印象遠比站端端時周圍那些同樣逼在眼前如火一樣燒我的東西——牆上裸露磚頭的樣子、老師們的教案的樣子、老師們的樣子等等,更加尖銳和糙礪,也更加長時間地磨着我的神經,事情過了好多年都還感覺到這種“磨”就可以看出來。事情過了多年,給他們寫的那麼多檢討到底寫了什麼一個字也不記得了,卻始終也記得這些東西。
有了這個開頭,老師們就將站端端和寫檢討結合起來用,先站端端想,想幾天或一個星期,然後,寫想到的。在中學幾年時間裏,特別是初中時代,我不知給老師們寫了多少檢討,在記憶中,最長的一次是給一位老師連續寫兩個星期,兩個星期包括星期天所有別的學生都在聽課和做作業的時間我都在這個老師給我找的“安靜的地兒”寫檢討,寫這份整份檢討的中心思想是什麼、分多少大段每一大段必須寫哪方面的內容和突出哪方面的思想都有嚴格的規定,他每天來看我寫的,只要不符合這些要求和不能令他滿意就重來的檢討,就是別的學生沒有在聽課和做作業了,而是在喫飯甚至於睡覺了,我都還在給這位老師寫這份檢討。對這些檢討,我都是認真的,只想用它們就過關了,結束這一切了,可是,沒有一份他們認爲是深刻的,表明我真有所認識的,能夠無愧於他們對我的耐心、期望和付出。這也是我不得不把這些檢討就這樣一直寫下去,看不到有完結的那一天的一個原因。
老師們針對我做的“課間時間行動”對我進行的教育始終也沒有取得他們認爲我哪怕是多少有所改正和改造的效果。是的,任何人在他們這種熱情、耐心、執着和攻勢下都不可能堅守住,我也一樣。所以,最後,我還是按照他們的要求寫出了那樣多的檢討,對這些檢討我也是真心誠意的,真心誠意地懺悔,真心誠意地自我解剖,真心誠意地承認自己的錯誤,它們的真心誠意使老師們終於說可以暫時放過我了,不必站端端和寫檢討了,可以像其他學生那樣在該在教室裏的時候在教室裏聽課做作業了。然而,這卻並不是他們真的就放過我了,不管我了,讓我真的能夠像一個正常的學生那樣正常地學習和生活了。他們明確地說的是,思想上有了看起來似乎已經很深刻的認識了只是一個方面,這些認識是不是真的深刻的、真誠的,關鍵地是要看我下去的實際行動和表現,不然,我寫的那些檢討,不管看起來多麼深刻都毫無意義,甚至於值得懷疑我的動機。
總是聽不到我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或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問題,有權利有資格和所有正常的學生一樣正常地學習和生活,是非常之痛苦的,但是,就是這樣不必給他們站端端寫檢討了只是看我的實際行動和表現,也是好的,說不準這就會是他們從此就放過我了?他們也該感到沒意思或者厭倦了不是?但是,每次“看實際行動和實際表現”,都是過不了幾天就會被他們這個老師或那個老師招去,說據他的觀察,這些天我實際行動和實際表現所表明的是我對我的錯誤根本就沒有深刻的認識,我仍然是原來的我,我是言行不一的、思想認識和行動脫節的,等等。
在最初幾次這樣的事情中,我是那麼喫驚,有那種無緣無故突然挨人當頭一悶棍子的感覺,因爲我完全不覺得自己這段時間有什麼問題,完全不知道這個老師他爲什麼會這樣認爲我這段時間有問題。而且,這個老師也沒有說出我具體做了什麼事情,實際情況至少是,我想不出自己有什麼讓他這麼看我的的事情,這個老師也不出示他到底發現了我的什麼具體事情,就是一個籠而統之的斷言。
我不得不面對,認爲我沒有有所改變,我還是老樣子等等,只是這個老師個人看法,其他同樣時時關注着我的老師並沒有產生類似的看法,至少是還沒有產生類似的看法,但是,一方面,他們總是有人太容易產生這類看法了,不管怎麼樣他們都一定會有人產生這類看法,你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會這類看法,但他們就是說有就有了,你的一切理想、夢想、希望、願望、祈禱都不要用到他們不會這麼容易產生這類看法上來,另一方面,其他老師在有老師對你有這樣的看法了,不管這個老師是誰,他們也全都有了相同的看法了,言之鑿鑿,叫你無以申辯,問也不問這個老師有這個看法的依據何在,具體事情是什麼,他們自己也不拿出他們發現了什麼具體事情,反正就是一句斷言,就一句斷言,除了這個就什麼也沒有了,就憑這個就要你給他們站端端寫檢討,新一輪的沒完沒了的站端端寫檢討開始了。如果你敢問:“我這段時間到底具體做了什麼事情,說明了我還是老樣子?”他們則用那樣一種眼神看着你說:“難道還需要具體事情嗎?”他這樣說就已經夠了,就是一切了。但是,如果他到此爲止那還是好事情,更可怕的是,他通常不會到此爲止,而是突然換一種語氣和神態說:“別忙,你對我找你來談談居然是這個態度,還這樣問我,問我有沒有什麼具體事情。你這個事情看來還不是我這段時間認爲的那樣簡單。”這意味着什麼呢?沒有實際經歷過的人不會知道他們這樣說的時候你會體驗到什麼樣的害怕,更不會知道事實將會證明你這種害怕是多麼有道理,早知道早就不該多說那麼一句,就聽憑他支配吧,站端端就站端端,寫檢討就寫檢討。
好,就因爲這個老師他個人產生了這樣的看法,而且僅僅是個個人的看法,並沒有事實依據,至少是他沒有給出這樣的事實依據,這個老師他就可以隨意地來找你去給他站端端和說清楚,你把端端給他站了,也說清楚或者說寫清楚了,是不是這一回的這個事情就過去了呢?你是不是就可以像一般正常的學生那樣在該在教室裏聽課學習的時候,你在教室裏聽課學習呢?不可能。這一定會像多米諾骨牌效應一樣,不斷會有老師來找你去給他站端端反省和把反省寫下來,理由完全可以就是這樣的:“我聽說老師們本來已經放過你了,你可以和一般學生那樣在該在教室裏的時候在教室正常聽課學習了,不再天天給老師站端端寫檢討了,只是看你的實際行動的表現,可是,你下去的實際行動的表現卻令老師們大失所望,甚至於還可以說比從前變本加厲了,你已經因此給好幾個老師站了端端和寫了檢討了,有這麼回事嗎?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要讓你站在我面前,面對着我,就面對着我,好好想一想,你是爲什麼老師們都說放過你了,不必給老師站端端寫檢討了,只看你的實際行動的表現,你卻會令大家大失所望,甚至於大家認爲你比以前還變本加厲了?”
其實,像這些老師,還算得上是“好”老師。還有的老師,他們不但會對你的“看實際行動”或“以觀後效”的表現那麼容易產生那類看法,而且看法是上綱上線的,是真的上綱上線的,如果你還沒有體驗到害怕的感覺,他們這些看法也會讓你害怕了。他們這些看法,僅僅是個人看法,但是,他們可以大聲說出來,不給出任何證據,就可以憑此要你給他們想清楚和說清楚,也就是沒完沒了地站端端和寫檢討,而且,他們只需說出來了,不必給出任何證據,就能夠得到其他老師們的支持,其他老師也都和他們是一致的看法了。也有沒有參與進來的老師,但他們僅僅是旁觀者而已,就和我們溝裏的人們看“西洋鏡”和“稀奇事”時沒有兩樣。至於其他人,如果一定要提到他們,比方說我的同學們,他們只是一種背景而已,就和演員是我和老師們,他們只是背景幕布一樣。
就這樣,我在“課間時間行動”上表現出來的我的“問題”和我是個“問題人”始終沒有得到他們認爲我可以過關了、通過了的解決,不但沒有解決而且我的“問題”和我作爲一個“問題人”還在不斷地“升級”。後來,他們都斷言我身上有“反社會、反人類的傾向”了。很顯然,只要他們認爲的那個“問題”沒有解決,你的這個“問題”就會不斷“升級”,雖然“問題”還是那個“問題”,但他們會越來越對它上綱上線,越來越對你上綱上線,而他們完全不乏上綱上線的詞彙;同時,“問題”,不管它是什麼,也必須得到解決,一天不解決就一天也不能對我鬆懈,而不鬆懈也就不能不沒完沒了地給他們站端端寫檢討。
我的“課間時間行動”暴露出我的“問題”就是這樣了,作爲一個“問題”它不但始終也是個“問題”而且還在膨脹壯大,沒有什麼阻止得了。與此同時,我在其他方面的“問題”,不同於“課間時間行動”暴露出的“問題”的“問題”,還在不斷地暴露出來。這些“問題”就是新“問題”了,就像從一個大的腫瘤旁邊長出的一大片新的小腫瘤。比方說純學習方面的,他們就發現了我驕傲、馬虎、學習成績不是十分穩定等等。對所有這些“問題”,就因爲發生在我身上,他們就像對待“課間時間行動”一樣對待它們,深刻、全面、詳盡的說教,說教完了就要我說出或寫出心得體會,說不好寫不好就站端端或寫檢討,檢討寫得可以暫時認爲過關了,但下去後的實際表現卻不能認爲我那些檢討書是發自真心出自肺腑的,一切還得從頭再來,如此沒完沒了。所有這些問題,也都和那個“課間時間行動”一樣,先聽他們說來似乎不是大問題,只是因爲發生在我身上所以不能掉心輕心,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就都變成了大問題,變成了小表徵證明的卻是我不可藥救、病入膏肓、必須脫胎換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大問題。全都是非人力所能的,既非他們的力量所能,也非我的人力所能,更非我與他們團結起來的力量所能,只有眼睜睜地看着整個由“壞”變得更“壞”,沒有最“壞”,只有更“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