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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亂世紅顏(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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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動亂一直持續到警備司令部的幾輛軍用卡車開過來才完全平息,人羣散去之後,原本氣派豪華的別墅已經被砸得一片狼藉慘不忍睹,荷槍實彈的警衛抓了幾個帶頭鬧事的人,餘下的學生也都驅散了,而別墅的主人,消失在混亂中的黛綺絲,卻再也沒人知道去了哪裏。

有學生回憶說是幾個同樣穿了學生裝的人混在□□隊伍裏,故意開槍製造混亂救了那個女人,不久便有小道消息出來,一說救黛綺絲的是日本人,而另一層說法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居然有學生說抱着她的那個人很像是報紙上見過的易軍統帥霍展謙,那樣的說法衆人也有疑惑,日本人派黛綺絲去引誘過霍展謙,僅僅是這樣的關係,況且他素來與霍展鯤不和,怎麼會爲了這個女人到邊界四省來冒險?然而這個消息似乎又得到了某些方面的佐證——邊界四省各處關卡把守更是嚴格,進出都要經過層層的盤查,各大醫院也不斷有便裝的人祕密查訪,不斷有可疑份子被帶走,沒有捲入日軍戰火中的邊界四省看似平靜,實則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四下裏自然又免不了揣測紛紛。

黛綺絲在絕望中被人救起,卻已經虛軟脫力全身是傷,意識一直斷續而模糊,似乎顛簸中去了很多地方,見到了很多人,她自己都已經分辨不出,那些究竟是現實,還是瀕死前的幻覺。

似乎在車上,她躺在那個人懷裏,眼前血色的模糊終於讓他的手拭去了,額上的傷口也教他一直用衣服捂着,他的臉清晰起來,那麼近那麼近,糾結的濃眉,挺直的鼻樑就低在她的眼前,眼中悲傷的霧氣彷彿要裹住她一般,他不斷在她耳邊說話,好像哄着不懂事的孩子:

“沒事的,雪落,我們去看醫生,你別怕,從今往後我絕不讓誰再欺負你,絕不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她的淚珠決堤似的翻湧出來,指頭費力收緊抓住他的手臂,多年的堅持倔強都在這一刻分崩離析,多年的心酸疲憊全部湧上心頭,此刻再也強撐不下去了,就算這是幻想,就算這是虛像,她也想放縱一次,如多年前那般,受了委屈什麼也不管,只伏在他胸口上哇哇大哭——

“展謙……展謙……”她委屈喚他,泣不成聲,眼淚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彷彿、彷彿這麼多年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沒有虛度的光陰,沒有誤會和錯過,沒有霍展鯤,沒有黛綺絲,沒有內外交困的局勢,沒有這莫須有的罪名……有的只是最初,一個叫霍展謙的男子娶了一個叫鍾雪落的女子,他們平凡渺小,默默無名,胸無大志,與世無爭,滿腦子只有生兒育女的小幸福……

“展謙、展謙、展謙……”她一遍一遍嗚嗚重複,似乎要將六年來失落的東西全部都喚回來,恍惚間覺得那一雙手臂更加抱緊了自己,他痛惜的聲音彷彿從山谷裏傳來,隔着一層又一層的飄渺霧氣:

“雪落,我在,我在,我再不離開你,我們再也不分開……”

迷迷糊糊的,似乎又聽到他驀地驚喊起來:

“世兆,開快一點,她昏過去了,血止不住,開快一點……”

好像又過了很久很久,四周都寂靜下來,她靜靜躺在陌生的地方,居然看到了丫丫,小小的臉蛋已經哭成了花貓,趴在牀頭不斷喚着媽媽媽媽,她想擦一擦那小臉上的淚水,向她笑一笑,告訴她媽媽沒有事,全身卻像定住了似的動也動不了,她又焦急又心疼,卻突然想起丫丫此刻不是應該在去美國的船上嗎,一定是她太想女兒了,所以又見了幻覺,原來只是幻覺……

後來又聽到說話聲:

“病人好像醒了,把小孩子抱出去,快叫醫生!”

又有紛雜的腳步聲,清晰、模糊、清晰、又模糊,似乎也有人不斷在說話,她努力想要聽清楚,卻怎樣也聽不清,耳中嗡嗡作響,眼前有無數的光芒浮動……

一切慢慢消散的時候,她終於又看到一個影子一動不動彎腰坐在牀前,四周的光已經黯淡下去,可是她居然看清楚了那個人的樣子,那面容幾許憔悴,眉眼中的凌厲冷漠不見了,卻是她曾經見到過的柔和溫情,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臉上,似乎那樣看了她很久,一直等着她睜開眼睛——

她實在忍不住笑起來,居然、居然也會在幻覺中看到他,他恨不得她千刀萬剮,她怎麼還想着他會來見自己一面,還想着看一看他也曾有過的溫柔,她自顧自地輕笑,卻聽見他在耳邊嘶啞喚自己的名字,她開口說話,那聲音卻像被粘在了喉嚨中似的吐不出來,他將耳朵湊到了她脣邊:

“你說什麼,雪落,你說什麼?”

她一遍一遍地重複,終於有極輕的氣息聲落進了他耳中:

“現在……你該高興了!”

他似被扎到般陡然直起身子,那從來英俊的面容似乎都已經扭曲起來,雙眼中佈滿了痛楚,慌忙握住她的手解釋:

“雪落,不是我!不是我!!我便是再生你的氣也不會這樣害你,我怎麼會這樣害你?”

他頓了一頓,神色間突然是從未有過的鄭重認真,埋下身子,手撫過她的臉頰,一字一句說道:

“我喜歡你,雪落,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從六年前開始就像着了魔似的,我不敢認真和你說,總怕你會笑話我,也怕你……怕你說你從來沒有忘記過他,說你從來都是在敷衍我。我生氣他把你帶走,生氣他來找你,也氣你總是那樣對我,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釋、趕你走、不發兵都是有原因的,因爲日本人已經……”

他說得鄭重而緩慢,她卻目光恍惚,竟似沒有聽進去半句話,只帶着那一點笑,仍舊一遍遍地重複:

“你該高興了,展鯤,你該高興了……”

“雪落……”他似乎絕望了,痛呼一聲,握緊她的手,居然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後來迷迷糊糊地又看到了很多景象,一會兒像是很小的時候,大娘關她的屋子黑乎乎的嚇人;一會兒像是在駿都的別墅裏,她惹怒了老太太,馮姨媽她們教唆着要打她,展謙死死將她摟在懷裏;一會兒又坐在了火車上,他親她的脣溫潤柔和,窗外是火車轟隆隆的響;再恍惚又是在夢都的舞臺上,她手持玫瑰曼舞淺唱,四周鮮花和燈光環繞,底下男人掌聲如雷,她在燈紅酒綠中醉生夢死,卻不知爲什麼,總是看得到遠遠在人羣后面望她的一個影子,他總是喝着一杯又一杯的伏特加,臉上總不自禁顯出癡迷,又不自禁顯出自嘲,他以爲她看不到,其實每一次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當她真正意識清醒時,卻是在一個有幾分眼熟的房間,乾淨素雅的中式佈置,淡淡陽光走過窗欞,不知哪裏來的桂花香沁人心脾,這不正是長寧晴天別院的老房子嗎?她掙扎着想要起來,卻有一雙手臂及時扶住了她:

“雪落,醒了嗎?”

她這才發現有人一直坐在牀頭,轉着眼睛去看,居然真的是霍展謙。

她更是喫驚,難道那些不是錯覺嗎,真的是他冒着危險回來救她,他說他絕不會先走,絕不會再拋下她,他這一次真的說到做到了嗎?

她在他的攙扶下坐起來,手卻摸到額頭上裹住的一層紗布,他柔聲解釋:

“那天你傷得很重,額頭上的傷口流了很多血,醫生說要靜養一段時間。”

她嘶啞着聲音問:

“我睡了幾天了?”

“四天。”

四天,都四天了,那習媽和丫丫都已經走了好遠好遠了,她有些分神,接過他遞來的水默默喝着,耳邊只聽他繼續在說:

“駿都那房子臨着馬路,總不是清淨地方,以前你老唸叨着喜歡晴天別院,我想還是回這裏來你要高興些,這一次再不會有外人無端端闖進來了,你只安心住着,要快點把身體養好。”

他們靠得極近,他的手還扶住她的肩膀,脣中的氣息就拂在她的面龐上,她略微覺得不自在,清醒之後總無法如朦朧中那樣毫無顧忌肆無忌憚,不由得稍稍往裏側了一側身子,卻突然覺得他收緊了手上的力道,反而帶着她靠在了他懷裏。

他連着茶杯一併將她的手捧住,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低聲吐出幾個字:

“雪落,對不起,我來得那樣晚……”

她低垂着頭,碧綠的茶水中映出了她失血過多的蒼白容顏,眉間病懨,眼神空洞,卻在他懊惱說出那句話時死水微瀾,有了微微的閃動,他輕輕將她垂下的髮絲掖在耳後,堅定在她耳邊說道:

“害你的人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不管怎樣我一定還你清白!”

害她的人——她眼中一動,手心握緊茶杯,半晌才淡淡一笑:

“無所謂了,我早就沒有什麼清白名聲了。”

“雪落,那些時候已經過去了,往後,往後什麼都會不一樣的!”

往後,難道他們真的還有什麼“往後”嗎,隔了這麼多人和事,隔了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珍珠已經蒙塵,誰又追得回最初那些純粹美好呢?

她沉默不語,卻從他懷中坐直了身子,他眼光黯淡了些,也不再說話,只靜靜坐在她身旁。那一杯茶已經涼了,帶着她的手指也微微泛冷,他抽出茶杯來放開,卻見窗戶外面光影一動,似乎有個小小的腦袋踮着腳尖想要望進來,陽光將那影子映在窗戶上,那小小腦袋上頂着兩個小髻,彷彿長了犄角似的,她也看見了,眼中露出疑惑來,他笑出聲來,眉目立時舒展,語調愈加寵溺柔和:

“是丫丫,這小丫頭時不時都想來看一看你啊!”

她猛喫一驚,他說什麼,丫丫,丫丫怎麼會在這裏?

她還沒有問出聲來他已經說明:

“她和習媽沒有走,是我把她們接過來的。”

她憤怒望着他,他知不知道爲了安全送走那婆孫倆她花了多少心血和功夫,他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要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再置於這些混亂兇險中嗎,如果再發生上次被圍堵那樣的事,如果丫丫再陷入危險之中——

“不會的,雪落,孩子在我身邊,我不會再讓她有一點危險,”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他解釋,“我知道你想把孩子送走的苦心,可是雪落,孩子這麼小,習媽年紀也大了,讓她們兩個人遠涉重洋,異國他鄉舉目無親,就她們一老一小,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

不擔心?怎麼會不擔心,只是她那時走投無路,更擔心他和霍展鯤的爭鬥殃及池魚。

他繼續說道:

“我也專門打聽了丫丫要做的那種手術,醫生說孩子太小,只有等到她身體差不多長成的時候纔敢做,難道我們就要讓丫丫漂泊在外,無父無母過這麼多年嗎?”

他說的話句句懇切在理,竟讓她的滿腔責問一句也問不出來了。

“雪落,我已經在丫丫的生命中缺失了五年,我想要盡到做父親的責任,我想要把這五年的空白彌補起來,我不能再讓我的女兒喫什麼苦!我們把孩子帶在身邊,等丫丫長大些了,我親自帶她去美國做手術,你說好嗎?”

他眼中的期盼光芒教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只一眨不眨望着那個還在努力踮腳的可愛影子,腦中卻突然電光火石般想到另一些事——不是幻覺,她看到了霍展謙,看到了丫丫,這些都不是幻覺,那麼霍展鯤呢,他彎腰在牀頭痛楚地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呢?

她不過一個激靈卻馬上醒悟過來,關於霍展鯤的那些記憶自然是恍惚中自己的臆想了,既然是霍展謙救了她,他們兄弟誓如水火,她自然不可能同時見到兩人,只是自己多麼可笑,明明心灰意冷看透了的,居然也會幻想他來和自己解釋,幻想他是有什麼苦衷,她心中自嘲,而霍展謙已經站起來開了房門,將小丫丫牽了進來,她一見到她的寶貝立刻也將其他的人拋在腦後了。

丫丫一見到她坐在牀上便撲了過來抱住她,口中一連聲喚着媽媽,眼看又要掉下淚來,霍展謙伸手去刮她的小臉蛋笑:

“丫丫不哭,媽媽已經好多了,丫丫要笑着媽媽纔好得快!”

丫丫乖巧極了,立刻努力要笑出來,可是那大眼睛中明明還含着兩汪淚,只看得人心疼極了,她蒼白的臉上也有了顏色,一把摟住她的寶貝狠狠親着,這一刻甚至有些慶幸丫丫沒有走,沒有走到她再也看不到抱不到的地方去。

他替孩子除了鞋襪抱上/牀去,小丫丫便也縮進被窩裏,蜷在媽媽懷中撒嬌,小孩子的聲音鈴鐺一般清脆好聽,那聲音中偶爾也夾了大人插/進去的幾句話,那是母親的溫柔,父親的寵溺,陽光一寸一寸走過窗欞,拉出靜物修長而恬淡的影子,清風翻過荼蘼架,滿院花落如雨,桂樹濃香瀰漫,醺醉了老牆青瓦的晴天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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