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81、情歸何處(一)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晴天別院的日子從來都是寧靜雅緻的,陽光懶懶徜進來,綠蔭婆娑,苔蘚斑駁,一院秋香花濃,時間似乎都在這裏凝定下來。

霍展謙總是微微笑着的,一身淡雅長袍,牽着丫丫的手教她辨識一種一種的花樹,也常常教她背些短的詩詞。

丫丫極聰明,教過她的東西全部說得頭頭是道,於是滿院花樹裏總聽得到稚氣的聲音一本正經在唸: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花飛花落花滿天,情來情去情隨緣,雁去雁歸雁不散,潮起潮落潮無眠。”

那聲音彷彿是荷葉上亂跳的晶瑩雨珠似的,總讓聽到的人不自禁駐足莞爾,就連秦阿伯這樣耳朵背聽不見的,習媽這聽見了也不甚明瞭的,看見漂亮可愛的小人兒站在父親面前頂着幾根小辮子念得起勁,眼睛都會一直笑到鬢角去。

那牽着小丫頭的男子眉目柔和得如同拂過花叢的微風,偶爾拍一拍孩子的小腦瓜兒,捋一捋她額前細細軟軟的劉海兒,每一個眼神都蘊藉着止不住的笑意,彷彿這樣牽着孩子的小手,在花樹的濃蔭裏教她背詩便是這一生最大的滿足和快樂。

他也常常會牽着丫丫採下一大把一大把開得正好的茶花,指一指倚着窗戶的那個影子,丫丫便撒歡地跑過去,喊着“媽媽媽媽”,將那一捧清香四溢的花束隔着窗戶遞到她懷中。

她微笑接過,俯下身去親她的額頭,抬眼望見那一襲白衫翩翩立在花樹之間,也正含笑看她,俊秀的眼睛裏盛滿了初秋最溫暖的那抹陽光。

她不會將眼光在他身上多停駐一刻,總是默默側開頭去,抱着那燦若雲霞的一大把花似乎有些出神,眼睫靜靜地眨着。

他眼中的神採立刻便會黯淡許多,等丫丫跑過來的時候,也會更緊地將她的小手攥在手心裏。

長寧也愛下雨,淅淅瀝瀝的牛毛針一落就是一兩天,灰撲撲的屋檐下水銀珠子滴答滴答落下來,濺在青石板上,長年累月打出了石窩子,初秋冷雨,黃昏暮色,雨聲寂寥,霧靄茫茫,原本清冷的一切卻因爲小孩子的嬉鬧聲截然改變,老屋裏燃起暖黃的燈光,一方小桌,兩張木凳,他教丫丫下西洋跳棋,小丫頭老是撒賴,將那幾顆玻璃珠子撥來撥去,輸了也不依,還非要拖着媽媽來幫忙,於是小人兒跳到媽媽懷裏坐着,那一大一小兩個人低頭看棋盤,都一齊皺着眉毛咬着嘴脣冥思苦想的樣子,對面的人哪裏還有心思在棋局上,那泛着笑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都落在了她們母女身上。

小人兒到底要鬼機靈些,指手畫腳地給媽媽出主意,母女倆一起聯手果然頗有威力,那常勝將軍也招架不住了,丟盔棄甲地輸了好幾回,不免唉聲嘆氣,丫丫高興得不得了,咯咯咯地一直笑,孩子笑得開心,她臉上終於也很有了些歡喜神色,他做着敗軍之將愁眉苦臉的樣子,那眼中卻隨時都要溢出笑來,屋外冷雨打落葉,秋寒深重,屋裏卻是笑聲朗朗,一派濃濃溫情。

他愈加寵慣丫丫,有時候小丫頭都有些無法無天起來,她原本一直懶懶的不大理會他那些事的,可是終於也忍不住和他商量丫丫的管教問題,他倒很是虛心受教,只要是她指出來的都點頭應承着,常常也會趁機說他的一些打算——什麼時候讓孩子去學堂唸書,去哪個學堂,學些什麼東西,大的小的遠的近的都會說,關係到丫丫的事她向來格外認真,聽他說着話也不像平常那樣沉默,偶爾也要加幾句自己的想法,明明都是在正經說事情的,可是總會看到他嘴角有笑,她心思靈透,便也將他的心思猜到了幾分。

夜空晴朗的時候,他還喜歡帶着丫丫在院子裏看星星。

秋夜的天空總是格外的高遠遼闊,藍色冰晶似的萬里懸着,透着涔涔冷意,星星多而亮,鋪成了一條冷光灼灼的銀錦緞子,他就挑些有典故的星子和丫丫說着話兒,小丫頭總是聽得意興盎然,寒氣深起來的時候,她便會拿出衣服來給丫丫披着,那時總到見孩子已經在他懷中要睡不睡地打着盹兒,他的手有規律地在孩子背上輕輕拍着,講故事的聲音緩慢而低沉,等將孩子哄着睡過去以後他才小心站起來將她抱進屋裏去,兩個人往往還會立在牀邊靜靜看一會兒才一起輕手輕腳退出去。

一起走過樹枝陰影時,他終於開口問她,帶着幾分小心的試探:

“雪落,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就說過,等我們有了孩子要搬到晴天別院來住,就我們一家人開開心心地住着,我教孩子們寫字,你教他們唱歌,晚上的時候一家人就在院子裏看星星,你還說長寧冷,晚上要叫孩子們多穿一點衣服,就像……就像現在這樣,你還記得嗎?”

她慢了腳步,卻沉默。

那些話她總是忘不了的,就在別院後面的小竹林裏,她憧憬未來,歡喜甜蜜,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天,隔了千難萬難到了這一天,一切卻已經滄海桑田。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已經在她的耳畔低語:

“雪落,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人就在晴天別院這樣一直住着好不好?”

她看到他眼中再不掩飾的請求期盼,她知道他的委屈不甘——丫丫從來只叫他霍叔叔,沒有喊過一聲爸爸,便是再高興的時刻,他聽到那一句霍叔叔,也總會不自禁流露出失落;她也知道他隱隱的急迫和害怕——她受傷以後性子愈加淡漠,除了丫丫其餘的任何事似乎都提不起來精神,他便總會說些丫丫的事來引她說話,也同時想着試探她的態度。

此刻她久不說話,他眼神中的明亮斂住了,卻也不再多問,俯下頭去輕輕吻她。

那是他魂牽夢縈的一抹溫暖柔軟,輕輕一觸也教他難以自拔了,舌尖輾轉流連着便要深入,卻在最後一刻讓她如夢初醒般別開了頭。

他在她耳畔微微急促地呼吸:

“雪落,還是因爲以前那些事嗎,你……你還恨着我嗎?”

她緩緩搖頭,她不恨了,早就不恨了,在他不惜冒着危險來看丫丫的時候;在他拿出那一張婚書的時候;在知道一切都是重重誤會的時候,可是便是不恨了他們還能前嫌不計一切如初麼?

她尤怕面對這個問題,便支吾一聲避了過去,將話題引到她隱忍了許久沒問的那件事上頭:

“不是還要打仗麼,易軍現在不是正和日本人在打仗嗎?你怎麼還有心情想這些!”

她過着清淨日子並不意味着天下都太平了,這樣世外桃源般的寧靜只屬於晴天別院,戰事太過激烈,即使他刻意封鎖了消息她也風聞到一些——他在長寧陪她的一個多月,易軍轄區前線的幾個省份都已經失守,紛紛教日本人攻陷了。

她不知他究竟是怎樣想的,易軍節節敗退,疆土分裂山河破碎,他居然還日日閒在這裏陪她和丫丫,習媽偶爾出去一趟都會帶回一點消息來,外面的人已經把姓霍的兩兄弟罵了個狗血淋頭——霍展謙自不用說,早就有了親日嫌疑,手上握着十幾萬的重兵卻做了畏首畏尾的縮頭烏龜,他訓練出來的這一支隊伍初時還抵擋得了幾分,越到後來卻越是疲軟,失了銳勁屢戰屢敗,有好幾個師受人一擊便潰不成軍,短短一個多月竟然讓出了三個省去,便算不是投靠了日本人,這霍展謙也絕對是個沒血性的軟骨頭。

而老二霍展鯤更是遭人唾棄,他之前一直沒有露出狐狸尾巴,直到日本人途經邊界四省增兵才讓人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原來他才早已經投靠日本人做了不折不扣的賣國賊,他將邊界四省變做了日本人大舉入侵的跳板,一火車一火車的日本兵和軍需物資由邊境經他的轄區暢通無阻直抵前線,爲前方戰事提供了源源不斷的人力物力,他與霍展謙積怨已深,此番做法定是借勢反撲以圖東山再起,他熟悉北方諸省佈防,易軍的節節敗退也定然與他脫不了干係!

他這筆買賣做得劃算,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只爲日本人大開方便之門便可坐收漁人之利,即便討了罵聲卻總又收復失地把握了實權,反正霍展鯤向來我行我素也沒在乎過世人悠悠之口,舉國上下罵得起勁兒,他卻風光得意居然還正在籌辦婚事,聽說不久便要迎娶早搬到他府上去的一個女人了。

她聽到那些話的時候脣邊只勾出了淡淡若無的一抹笑——還是到了這一步,兩敗俱傷!她最初是真存了心思想憑一己之力扭轉局面的,然而她的不自量力立刻便得到了他的嘲笑報復,她一直認爲那是恨,可是現在想來,未曾愛過,又哪裏來的恨?他只是得到了,玩兒過了,她再惺惺作態便煩了,她可以冷漠戒備,他同樣可以翻臉無情,於是一出手便將她往死路上逼!而那薇薇安,她道也是逢場作戲,卻不想人家居然已經到了籌辦婚事這一步,看來,倒是她自己從頭到尾鬧笑話了。

霍展謙不想她會突然問到戰事上面,稍稍一楞才點頭:

“是,還在和日本人打仗,不過你平安住着就好,那些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

她終究過了事事都要問清楚的年紀心性,他不說,她縱有千言萬語也不會問出口了,他知道她有意搪塞他說要她留在身邊那些話,卻也知道她是真的擔心眼下局勢,擔心他所處的局面,見她已經緩步前行,他追上幾步與她並排,側頭問她:

“雪落,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說過的一句話嗎?”

她面含不解,他笑容沉穩:

“靜不露機,雲雷屯也。”

這一場侵華之戰日軍精心策劃蓄謀已久,開戰不過月餘便接連攻陷幾座省城,英美大國的調停絲毫不起作用,日軍鐵蹄已向北十三省的腹地踏去,幾省又接戰報,連連告急,報紙新聞雪片般紛飛,各地愛國學生罷課的□□示威活動此起彼伏,有諸多省份的工人也紛紛響應罷工,更有不少熱血青年自發投軍保家衛國,社會各界也積極募捐,軍需物資一批一批送上前線,全國各處的愛國運動開展得如火如荼,然而這樣的聲勢卻絲毫改變不了易軍節節敗退的事實,也改變不了日本人明晃晃逼近的刺刀,舉國上下對霍家兩兄弟的懦弱和變節一片怒罵,便是那樣危機萬分的關頭,一切卻突然奇蹟般的轉折!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重生嫡女另聘
關山月
神詭制卡師:開局百鬼夜行
秦牧
真人遊戲
撐腰
他的小仙女
從流民開始武道通神
全系鍊金師
福臨門
遊戲人生
極品護花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