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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 霍展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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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有記憶起,世界便是一片寂靜。

他深刻地記得他的童年,傭人憐憫的目光,馮姨媽揹人處的譏笑眼神,爸爸菸斗中飄渺的青煙,青煙後面那張疼惜而無奈的滄桑面孔,還有媽媽慈愛關切的笑顏——當然,多年以後,他知道原來那隻是展鯤的媽媽,原來那慈愛關切也另有深意。

他很羨慕拌嘴的兩個丫頭小姐姐,羨慕籠子裏嘰嘰喳喳的畫眉鳥,也羨慕淘氣包展鯤,爬到樹上去掏鳥窩一頭栽了下來,張着缺了門牙的嘴哇哇大哭,然後兇巴巴地罵那棵樹。

展鯤很小的時候家裏就請了專門教他的先生,搖頭晃腦地拿着書本念,他摸出小彈弓一石子打去,先生打跑了,霍公館裏沒有哪個敢說他,等到爸爸回來了才一巴掌扇過去,不許他喫飯,罰他站牆角,媽媽在旁邊急着勸。

他那時就想過,等他以後當了爸爸,他也要給他的兒子請先生,等先生被打跑了,他也要一巴掌扇在兒子臉上,不許他喫飯,罰他站牆角,即使那個兒子不會說話,也絕不要他一個人遠遠地站着看。

他在霍公館長到八歲,衣食無缺,可是沒有多少人願意理他,爸爸長年在外,很久纔回來一次,媽媽倒是常來問他的飲食起居,可是也只會重複同樣的話而已,傭人都喜歡揹着他聚成堆兒往他這邊做眼色,姨媽他向來是避着不見的,那小小糰子的什麼表妹也歷來兇悍得緊,便是他的弟弟展鯤,偶爾碰着了也總是斜着眼睛看他幾眼,哈哈笑幾聲,拿着一把木頭槍帶着幾個傭人的孩子立刻飛似的跑得蹤影全無。

終於有一次爸爸回來,興奮將他拉到面前,說要送他去看什麼苗族的巫醫,說不定還可以有些希望。他早已經喫過無數的藥,小小年紀便很是老成地覺得沒什麼希望了,不過去哪裏無所謂,反正哪裏都是一樣的,哪裏都是他一個人而已。

可是這一次他真的有了希望。

他在雲南遇到了尋他而來的傅楚桓,他的親舅舅,他在外國求學多年,自知國外醫學昌明。

傅楚桓祕密安排他去了美國,看到了很多奇異的東西,接受了一連串奇異的治療,大概是一年多以後,終於有一天,他耳朵中似乎有東西蠢蠢欲動起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那就是聲音。

他一天一天地恢復,世界於他煥然一新,可是當一切生出希望來的時候,傅楚桓告訴了他那個上一代愛恨糾葛的故事,告訴他他受的這些苦難、甚至他母親的死,都不是意外。

世界似乎更加寂靜黑暗了,他拼了命地唸書,拼了命地練習槍法,拼了命地學習兵法謀略,展鯤會的一切他都要會,甚至要比他更好更優秀,他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督軍位置於他究竟有何意義,可是總是不甘,爲自己、爲母親,心中像燒了一把火,要將向來冷淡的他都灼燒盡了!

從那以後他便只有那一個目標了,爲了那個目標幾乎喪失了其他一切的樂趣。美國習俗開放,像他那個年紀的少男少女都牽了異性的手享受戀愛的甜蜜,他樣樣功課拿第一,東方的面容也很是清秀俊雅,總有本國異國的女孩子往他的抽屜裏塞五顏六色的信封,他看也沒看統統丟進了垃圾桶,也總有女孩子跟在他後面去教堂做彌撒,他面無表情,只作未見。

做彌撒是他功課外會做的唯一的事,他總是對着十字架上的耶穌祈禱,祈禱的自然也是報仇雪恨,一切成功。

那時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多年後他會在兩軍交界的長寧,一座小小的教堂裏祈禱完全不同的事——祈禱他身側的女子平安無事,祈禱他們一生攜手,永不分離。

於婚姻,他從來沒有過期望。彼時他無法想象自己揹負了那麼多,哪裏還能騰得出精力去和一個女子兒女情長?

回到霍家要做的自然是斂去鋒芒暗中謀劃,展鯤母子早已經建立了自己的關係人脈,他只是閒散不管事的大少爺,要達成目標難之又難。他身上有長年練槍的火硝槍油味,旁人不大聞得出,可是霍展鯤那樣日日和槍械打交道的卻不能不防,他掛起龍涎香掩蓋了味道,所有聽在耳中的奚落嗤笑也如年少時仿如未聞,一日一日只悶在自己的小二樓中看書,靜觀其變,倒也一切順利。

父親去世,展鯤果然繼任督軍,他才幹雖然出衆,卻年輕氣盛鋒芒畢露,惹得鍾世昌一黨老臣紛紛腹誹。

他知道這是絕好機會,便暗中做足了功夫,終於漸成鶴蚌相爭的形勢,那二人明爭暗鬥各懷鬼胎居然想到什麼聯姻,霍展鯤也從來都是精細人兒,他要娶的女人必定是對他的將來大有臂助的,他絕不會賠了自己去娶鍾世昌的女兒,於是他這個從來沒什麼用處的殘廢大哥,倒也用着順手。

他不想有個陌生女人在身側時時監視自己,而這個女人還是鍾世昌的女兒,只是老太太也出來做主,打着男大當婚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怎樣也無法推諉,當時唯一想到的是,以後要多費許多事了。

新婚之夜,蓋頭揭開,那居然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彷彿養着兩汪水銀,嘴角含着嬌怯怯的一抹笑,兩腮上盡是紅暈,她望了他幾眼,有些疑惑地喚他:

“展鯤?”

他立刻知道,這也是一個受了騙的可憐女子了。

她陡然得知真相,果然完全無法接受,拼死拼活也要闖出去,被展鯤逼回來後哭成了淚人兒,攥着珠釵不讓他靠近,咬牙切齒罵他啞巴騙子啞巴混蛋,他知道在國內丈夫於妻子便是天,她滿含期待,卻在一夕之間天崩地裂,自然憤恨難擋,他也想起隱約聽聞的閒言碎語,這叫鍾雪落的女子同他一樣也是從小失了母親的,活在父親和後孃跟前很不討喜,現在又被設計來嫁了他這個殘廢,她雖然潑辣無禮,他心中卻陡然對她升起憐惜來。

那一夜他望着灼灼燃燒的龍鳳燭,望着那女子趴在桌上哭着盹着的瘦削影子,打定了主意好好對她這一年半載,像妹妹一樣在身邊帶着,等到欲成大事的時候便放她遠走高飛去尋自己的幸福吧。

不過有時她還真是無理取鬧,事事都要針對他,逮住了機會便要嘲笑譏諷一番,很多時候見她那樣子他便會回想起那些真正耳聾口啞的日子,聽着她那樣惡毒的話,心口鈍鈍地痛,只是,只是也不知道爲何,就是不曾對她真正生起氣來,或許是因爲相似的曾經,也或許因爲她逞了口舌之快後眼底那孩子般的小狡黠——她到底胸無城府心思單純,真正見不得他的人面對他時都是慈祥和藹的一副樣子,只有她,便是惡毒也是直來直去地寫在臉上。

不過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

只是那時他沒有意識到,就是這個他不放在眼中的小孩子,會顛覆了他本已經規劃好的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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