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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情歸何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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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的童言童語讓她心中湧起疑問,立刻便讓傭人帶好了孩子,自己匆匆找到習媽問個究竟,習媽嚅囁了很久才終於點頭:

“是的,那個時候還在邊界四省,你一直昏迷不醒,二少爺就是那時候來過,他和大少爺好像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他一邊盤查得那樣緊,一邊又悄悄將我們放走了……”

習媽只知道他來過,再問什麼也不知道了,後來一連幾天她心中都像哽住了東西似的,常常答所非問,也常常無端端拿錯東西,只攥着報紙怔怔發呆,那樣恍恍惚惚又過了半個月,天氣愈加寒冷,天空總陰陰的似要沉下來,日本人被困住已經一個多月,前後夾擊,寒冬降臨,幾乎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眼看這一場戰爭勝利在望,在這時刻民國政府卻又緊急發出通令來,說日本人已經接受和平談判,目前國際組織正在調停,勒令所有民國政府軍隊立刻停止抗戰。此令一下即刻引發軒然大波,原本如火如荼的圍殲戰只得被迫停止,利劍剛剛出鞘便又被強按回去,霍展謙等人義憤填膺,電報電話立刻不間斷拍到大總統府去,而那一紙電文發到霍展鯤手上,他個性本就不羈,與日本人這一仗更是將他剋制多年的凌厲霸氣激發出來,他只將桌子一拍,電報嚓嚓兩把撕得稀爛,冷笑道:

“日本人狼子野心,走投無路之下拿和談做緩兵之計,今日不迎頭痛擊,他日我萬里河山必將遭他荼毒,誰要跟着總統府那羣老八股發昏做夢隨他們去,不管總統府準還是不準,這一仗我霍展鯤是非打到底不可!”

他那句話放出來,邊界四省一帶的戰鬥非但不停,反而愈加猛烈,他駐兵偏遠,與民國政府的關係若即若離,大總統府向來拿他無可奈何,這時也只能發一紙電文,對他不顧大局的行爲嚴厲譴責,只是霍展鯤從來不將這些虛妄名聲放在心上,只當它放屁胡言,絲毫不加理會,一意孤行誓要決戰到底。

大總統府臨時插這一腳之後戰場局勢立刻轉換,原本與霍展謙交手的日軍全部轉向,竟是集中火力與霍展鯤的邊界防線交上了手,邊界四省孤立無援立刻喫緊,幾乎天天都聽得到前線戰況的激烈慘烈,撐了十餘日後邊界四省的將士已經到了浴血搏鬥的地步,更有霍展鯤前線受傷的傳言滿天飛,那些消息一一傳進晴天別院,她再也按捺不住,叮嚀了習媽好好照顧丫丫,自己派人定了火車票一路坐到了駿都。

到了駿都她纔給霍展謙掛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劉世兆,說督軍正在開會,聽說是她來了半點也不敢馬虎,立刻親自帶了人到火車站來接,她的住處自然是安排在霍公館,這房子承載着她最初的歡欣和屈辱,走進這裏只讓她有一種錯覺,彷彿隨時都會再遇到霍老太太,遇到馮姨媽母女,從某個地方走出來鄙夷地嘲諷着她,她本能地排斥再住進這裏,可是事情緊急實在也由不得她扭捏,大概是得了霍展謙的吩咐,劉世兆帶她去的房間便是花園洋房後的小洋樓,曾經她和他的臥室,本來她想自己挑一間客房的,可是想了一想,還是默不作聲地跟着去了。

一切安排妥當已經偏近黃昏了,有小丫頭給她送了晚餐來,說督軍這一兩個月都與前線將士同喫同住,已經幾過家門而不入了,便是停戰這十多天來也忙碌得很,日日夜夜都守在軍部,她尋思他軍務繁忙,便是抽空來見她肯定也是深夜了,她喫了幾口東西便覺再也咽不下去,讓傭人撤了碟碗,自己一個人在下面的小花園裏慢慢踱步,她將要說的話在心裏面轉了又轉,明明天氣寒冷,可手心中居然也汗意不斷。

在花園裏轉了幾圈天色已經漸漸黑下來,她正要往回走,卻隱約聽到外麪人在說話,彷彿是李牧的聲音,她只當自己聽錯了,李牧向來跟在霍展鯤身邊不會離開半步,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雖是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繞到外面看一看,卻見那穿着便裝正問着丫頭什麼話的人居然真的是他。

李牧陡然見到她也喫了一驚,幾步走到她面前,言語間很是關切:

“黛綺絲小姐你也在這裏,你的傷怎麼樣了,都痊癒了嗎?”

她搖搖頭示意沒事,驚問道:

“李參謀長爲什麼會來駿都?”那句話剛剛問出口她陡然想到了可能的原因,驚問道,“是邊界四省的情況危急嗎,是他出了什麼事嗎?”

李牧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他跟在霍展鯤身邊多年,最清楚他們之間的愛恨糾葛,他微一沉思,並不瞞她:

“是的,邊界四省現在岌岌可危,大帥派我來是希望明確霍督軍的立場。”

“那展謙怎麼說?”

“霍督軍他……也有難處。”

李牧嘆一口氣,緩緩說明了如今情況,民國政府期望一切能通過和平手段解決,自然不想在國際社會上落下破壞和談的口實,由此陷入被動局面,霍展鯤放出抗戰到底的話來,內閣深恐霍展謙再做出魯莽之舉,是以動用了重重手段施壓,緊急通令、密電、總統府特派委員全部堵到駿都來,更削減了易軍軍需供應,甚至勒令警備司令部擔任監管職責,造成了幾次大規模的軍警衝突,李牧到駿都已經三天,被霍展謙祕密安排在霍公館,見了這樣一團亂的景象,想到臨走前霍展鯤那句有先見之明的話:政府軟弱,外必侵,內必亂,我們也只有盡人事聽天命而已,不由得心下悲涼。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豁出去要對霍展謙說的,聽了李牧的話才知道局面已經到了他也控制不住的地步,不由得失了主意,只蹙着眉沉思,她這樣毫不隱藏自己情緒的樣子這幾年李牧幾乎沒有見過,他也是聰明人,立刻明白她並不是如表面顯露出來的心硬如鐵了,他忍不住寬慰她:

“大帥是軍人,有他與生俱來的使命和責任,事情到這一步其實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所以他才送小姐母子離開邊界四省,便是希望你們能夠遠離這樣的危險安安靜靜過日子,他知道你們好好的肯定也就高興了。”

那句話讓她想起這一個月總是哽在心頭的那些疑問,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李參謀長,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既然他想送我走,爲什麼、爲什麼又要在報紙上那樣誣陷我?”

“那不是大帥做的。”他沉吟片刻,終於說了出來,“大帥他怎麼忍心對小姐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剛剛看到報紙時也大喫一驚,立刻就通知洪五爺趕快安排小姐走,可是小姐那個時候不願離開,下午事情急轉直下,讓我們也措手不及,那時剛好日本人的一個軍官喬裝了來和大帥祕密商談,小姐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也在,大帥再急也不能當着日本人的面露出來半分,就只能那樣不鹹不淡地敷衍着,後面他尋了個機會讓我出去辦事,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立刻聯絡了霍督軍的人,幫着他們將小姐救了出去。日本人知道霍督軍可能在邊界四省,立刻要大帥守着各個關卡嚴查,他表面上答應,私底下卻悄悄將你們放走了,他明明知道小姐這一走可能再也不會回去,可是局勢緊張,前路未卜,他爲了不讓小姐再受傷害也只有做那樣的選擇。”

她兩手緊緊交握,自己都覺出一雙手冷得冰凍似的,李牧既然替霍展鯤辯解了那樣一番,索性再全部說完:

“還有那個薇薇安的事也只是大帥做給日本人看的幌子。日本人四處挑釁,這一仗大帥早就想打了,他要引日本人入觳,所以趁着他們提出合作便假意同意,可是日本人狡猾多疑,他們也怕大帥出爾反爾,因此暗地裏處處想要拿住大帥的弱處當做把柄,那時候他剛好和小姐慪了氣,索性趁機讓小姐脫離事外,他趕小姐走、在衆人面前讓你下不來臺,甚至另結新歡都是故意爲之,他怎麼會讓日本人把小姐母子扣在手裏威脅他?小姐走了之後,傳出要娶薇薇安的消息也是讓日本人以爲握住了他的把柄更加放心,後來仗一打起來,日本人果然對他身邊的人下了毒手。”

她緊緊絞在一起的手指已經泛白,面上卻湧起一陣一陣的熱氣,心中咚咚敲鼓似的——原來是那樣嗎?竟然是那樣的嗎?五爺說安排她走原來是他的意思,他在電話裏的冷漠真是另有苦衷,他做的那一切都是爲了不讓日本人注意到她?他放了她走,悄悄來和她解釋,而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現在你該高興了!

她眼神閃爍,神色極端異樣,李牧擔心起來,連叫了她幾聲:

“你沒事吧,黛綺絲小姐,你沒事吧?”

她低下頭去再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色,輕輕擺了擺手,平定了心緒才緩緩問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霍督軍這邊被壓得太緊,我再留下去也沒有什麼幫助,明天我就會回邊界四省,就算是死,也要和邊界四省的將士一起,誓與家國共存亡!”李牧平時穿着軍裝也頗有書卷氣,今日換回便裝更顯文質彬彬,可是他這兩句話說得慷慨豪氣,那是軍人纔有的剛毅決斷,聽在耳中只讓人肅然起敬。

她不由得想到另一個人,以他慣有的飛揚霸道說出這句話來肯定更有氣勢,他定然也會說同樣的話——就算是死,也要誓與家國共存亡,他說得出,定然做得到……

恍恍惚惚地別了李牧之後,她一個人慢慢走回房間去,自己斟了茶水喝,那冰涼水流淌進喉嚨裏的凜冽才讓她稍稍回神,不禁又想到李牧最後問她的那句話:

“小姐還有什麼話需要我帶給大帥嗎?”

她在暮靄蒼茫中低了頭,沉默很久之後,終究搖頭。

她看到李牧詫異不解的眼神,她自己也覺得詫異,是啊,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明明心神激盪不是嗎,可是爲什麼到了這一刻,卻沒有一句話要對他說?

她百思不得其解,就那樣捧着茶杯發愣,也不知道又坐了多久,突然有溫暖的手扶在她的肩頭,淺笑在頭頂響起:

“又在發什麼呆?”

她微一仰頭便看見曾經迷醉過她的和煦笑容,彷彿春日裏輕拂而來最暖和的那抹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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