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展謙將她手上的茶杯拿開,炙熱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冷的一雙手,溫和的神色中含着幾分責怪:
“要來怎麼也不早點打電話讓我派人去接,現在到處都這麼亂,如果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這一次她沒有再抽出手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對他說什麼樣的話,目光中還泊着幾分沒有消散的迷惘,他看一眼也清楚了,在她身旁坐下來,卻只說些平常話題,身體怎麼樣,丫丫乖不乖,習媽的老毛病犯了沒有,她一一答應着,越往後說卻越是詞不達意,終於漸漸沉默下去,低了頭猶豫着,最後輕聲問出一句話來:
“展謙,我聽說誣陷我的那件事……不是霍展鯤做的。”
他眼中的心痛無奈這一刻幾乎都要隱藏不住,他們之間隔着的不光是六年的時光,還有一個霍展鯤,無論怎樣迴避都無法越過,他眼色愈加落寞黯淡,短暫的沉默之後才輕輕點頭:
“是的,陷害你的人不是他,是麥佳慧。霍展鯤通知我去救你,我們能夠平安離開邊界四省,也是因爲他派人一路祕密護送。”
他冒着危險去邊界四省看丫丫,霍展鯤全城戒嚴要拿住他,他動身之前便得到密報知道日本人有意與霍展鯤合作,對這個弟弟他再瞭解不過,就算他再想將自己置之於死地,以他的驕傲脾氣也定然不會選擇做日本人的傀儡這一條路,便如自己再怎樣痛恨他奪走雪落,也不會利用這一場對日之戰來算計他一樣,因爲他們兩人都深知那個道理——皮之不存,毛將附焉?比起國土家園的淪喪,他們的恩怨情仇也不足一提了!他篤定這一點,索性以退爲進,隻身一人上門求見,一切果真如他所料,霍展鯤的確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卻在槍口對準他胸膛的那一刻一槍射偏——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刻,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如果大仇得報定然會換來北方諸省一片內亂,屆時日本人入主中原豈不如履平地?
霍展鯤終於放下了槍,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們這一對冤家死敵頭一次拋開恩怨攜手合作,定下誘敵深入共同抗日的盟約,也是在那個時候,霍展鯤居然主動提出要他先帶雪落母子離開,說這句話時他便如在說怎樣排兵打仗一般面無表情,可是於他卻是止不住的喫驚——只要是被霍展鯤握到手中的東西,若他沒了興趣便是毀了也不會輕易放手,更不要提他費盡心思攥到身邊的雪落,他要報復自己,況且他也有他的尊嚴驕傲,無論怎樣也不該這樣放雪落離開,那一刻他望着霍展鯤漠然至極絕不外露的表情,突然害怕地預感到,他和雪落遺失的這六年,也許、也許再也追不回來了。
而和雪落回到晴天別院後,她的性子越來越淡,那種感覺便越來越強烈,他總是將丫丫攥得牢牢的,怕這失而復得的明珠會再一次離開自己,也直覺地以爲着,只要丫丫還在身邊,她,必然也會在吧。
可是她聽到邊界四省岌岌可危的消息,還是來了。
他似乎泊滿的霧氣的眼睛在她的複雜臉色上掃過,緩緩開口:
“雪落,我知道你爲什麼來,我都知道,這一次確實是我不對,明明和他約定了共同殲敵卻做不到……”
他熬夜多日面容憔悴,眼中已經佈滿了血絲,她定定望着只覺心中更是難受,一時之間更分不清楚悶在胸膛裏的那股酸楚究竟是爲誰,只慌亂說道: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只是……只是很擔心……我……我只想見見他……”
吞吐中那句話終於說了出來,她這才驀然明白爲什麼李牧問她有什麼話需要轉述時她會搖頭,她不想要人轉述,她想見霍展鯤,從來沒有這麼急迫地想見一見他,曾經她恨極了那個男人,厭惡他,防備他,敷衍他,冷漠而殘酷地回應着他所有的關心和愛護,可是卻在知道他命懸一線生死難料時還是止不住地擔心,還是止不住想起這長長的幾年裏總讓她逃避的那些溫柔細節,她理不清楚心中糾成亂麻的愛恨,只知道很多話她一定要親口問他,親耳聽他回答,這念頭彷彿是鑽進每一條細小血管中急急爬動的小蟲子,只讓她心浮氣躁,坐立難安!
霍展謙握着她的手不說話,眼睛似乎定在了她身上,很久,才低沉地笑,笑聲彷彿曠野中荒涼的風:
“雪落,我多希望那個時候我們沒有錯過,多希望你還殷切盼望我救你的時候就讓我找到你,多希望你受了委屈的時候在你身邊保護你的那個人是我……”
多希望早一點,再早一點,早到你不由自主記住他的好以前……
她心中翻湧的是難以言說的酸楚和疼痛,只有掐住了指尖才能抑制住眼眶中的溼氣氤氳:
“展謙,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我很髒,名聲很壞,早就配不上你了,我一直很怕……怕丫丫長大了也會討厭有我這樣一個母親,你應該有更好的女子陪着你……”
“我分不清楚,我現在什麼都分不清楚,只知道很想見他,一定要見到他……”
他彷彿又見到了當年那個純真的小丫頭,心中有什麼迷茫困惑都會對着她的展謙說出來,即使這樣的話會讓他墜入沉沉無底的黑暗,陷入茫茫無邊的害怕,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將心中複雜難言的情緒全部完美地掩飾過去,俯身擁她入懷,輕拍她的背安撫着她的慌亂,喃喃在她耳邊低語:
“雪落,別再說這樣的傻話了,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見他我便送你去,我盡我所能,一定讓你平安見到他,你要做怎樣的選擇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也如當年那般,她怎樣任性胡鬧他都毫無怨言地依順着,縱容着,永遠默默守在她身後,默默等她回頭。
她伏在他肩頭,終於再也隱忍不住,眼中的淚刷地滾落下來。
第二日她便與李牧等人一道登上了去邊界四省的列車,火車馳過的很多地方都經過了戰火的洗禮,景物破敗萬事蕭條,在那沉沉的天色下愈加教人心生荒涼,她知道邊四省戰火不斷,這一去也早就做好了準備,卻不想在登上火車的當天下午便驚聞另一個消息——霍展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警備司令部,將那幾個監督他不許發兵的總統府特派委員全部扔進了監獄,另一邊緊急調撥軍需物資,不顧大總統府的禁令,再次對日開戰。
李牧嘆道:
“和大總統府完全決裂,霍督軍走這一步,實在是拿自己身家前程做賭注啊!”
他們那時正在餐車上喫飯,本來她就喫得極少,聽到那樣的話更是什麼也咽不下去了。車窗外呼嘯的朔風似乎透過車窗滲了進來,她渾身一陣一陣地發冷,心口卻燙得火似的,窗外的冬日景色一晃而過,滿目蕭瑟裏她似乎看到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澹澹如水的微笑,他說:
“雪落,我依你,都依你,你想見他我便送你去,我盡我所能,一定讓你平安見到他,你要做怎樣的選擇我都不逼你,好不好……”
恍惚間也想起他曾經說過的另一句話:
“大不了,打敗日本人之後我不做這個督軍就是,那個時候就再也沒人會來質疑我的忠誠,質疑我的選擇,甚至……質疑我的妻子了。”
那樣充分的準備,迅速的動作,或許他早在做這樣的打算了,但如果不是她執意要走,也許,他會拿出更加縝密的計劃,不至於和總統府鬧到這一步吧!
她脣中呵出的熱氣在玻璃窗上浮了白茫茫的一團,她伸出手指輕輕在那霧氣中劃着,反反覆覆筆畫縱橫,劃來劃去卻都是一團亂麻,一團亂麻。
從駿都到邊界四省的火車有兩日路程,卻因中途路段的鐵路在戰火中被炸燬,當天晚上一行人又輾轉坐上了汽車,因要繞路遠遠避開兩軍交鋒的前線,如此一來又耽擱了三四天,沿途處處都聽得到前線戰事的議論,兩軍再次聯手,戰事異常激烈,日本人派進來的二十萬大軍死傷大半,已是強弩之末,然而邊界四省獨立支持近一月同樣元氣大傷,最後一股日軍殺紅了眼,邊四省最後一道防線岌岌可危,霍展鯤同樣被惹出了暴脾氣,當着所有部衆鳴槍爲誓,誓言便是戰死沙場也絕不讓一個日本人從邊界四省的地盤上逃脫,必讓所有犧牲將士的鮮血都不會白流!他親自集合了剩餘的寥寥幾千人守住最後的關口黎源,與狗急跳牆的兩萬多日軍展開了最後一場血拼廝殺!
那是開戰以來最慘烈的一次戰役,彈盡糧絕之下邊界四省的將士幾乎都是以一敵幾的肉搏,霍展謙的部隊趕到時黎源城已是屍堆如山血流成河,陰雲翻湧,刀割般的朔風中凝定的是一幅幅慘不忍睹的悲壯畫面,邊四省的北易軍隊幾乎全軍覆沒,卻終於實現了霍展鯤的那個誓言——不讓一個日本人從邊界四省的地盤上逃脫,必讓所有犧牲將士的鮮血不會白流!
消息傳開,四下驚動,李牧一行人已到邊界四省,卻還有半日車程才能趕到黎源,大戰方歇處處騷亂,一路有霍展謙的人護送倒也通行無阻,只是車上的人個個如坐鍼氈,那表面撐住了鎮定的女子更是早將一雙手的手背掐得青紫,無數次淚水逼到眼眶,卻又讓她生生忍了回去,她不能哭,她堅信他一定沒事的,那樣強悍厲害的人,從來都是他對別人兇,有誰可以欺負到他頭上?便是全軍覆沒他也一定可以撐到最後的,況且,況且他們還有那麼多事都沒有說清楚,她回來了,他們已經隔得這樣近這樣近,只有半日的車程,他一定會等着她,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