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憶昔,憶昔……
臨近東臨,竟有些激動。
離家半年,開始想念家門前比他還老的石頭獅子,想念那扇硃紅沉重的大門,想念院子裏巍峨的老樹,孃親手熬的熱湯,甚至爹威嚴的訓斥。
棄了大道,施展輕功,盞茶時間便在自家院中落下。給娘一個驚喜,順道讓爹看看他更爲精進的武藝。
可爲什麼家裏如此安靜?
打掃的丫頭呢?奔忙的小廝呢?怎麼聽不見爹在前廳招呼客人的聲音?看不見娘指揮下人操持家務的身影?
不祥的感覺一寸一寸地浸入心底。
落腳處竟長出了寸許的雜草,一向細緻能幹的娘怎麼沒有發現?扶欄而過,層層塵埃飛揚而起,事事講究的爹怎麼能容忍?
腳下步履不知怎的竟亂了,喉嚨被沉甸甸的擔憂和驚恐壓着,發不出一絲聲音。紛亂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院落裏顯得嘈雜,卻怎麼也打不破壓在周圍濃濃的沉寂。
客廳是空的,廚房是空的,書房是空的,爹孃的房間……手頓在門前,竟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會有事!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卻提不起推門進去的勇氣。
“呀??”地一聲,門竟自己開了。
心頭一喜,卻在見到那人的臉時又沉重下去。
“師父?”
師父靜靜看着他,“回來了?”
他有些無措地點頭。
回過神來師父已經越過了他,“跟我去見你爹孃吧。”
默默地跟在師父後面。天越發地沉了,腳下的山路漸漸崎嶇起來,他有一腳沒一腳地走着,不敢問話。
空氣彷彿也滯懈起來,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醞釀着,只怕一個問話也能將它刺破,無可挽回。
“到了。”師父停下了腳步,輕聲道。
他抬眼看去,只看見漫山起伏的土丘,靜靜地蟄伏在微暗的天色中。
不會的。他後退一步。
不要告訴他,這些起伏的土丘喚作墳!不要告訴他,裏面埋着的屍骨,曾經是他的親人和他至親至愛的爹孃!
“定的是逆謀罪,滿門抄斬。半個月前行的刑。因林家三代爲官,政績卓然,特許歸葬故裏,但不許立碑。”
“不可能!”他失聲大吼,“我爹向來耿直,絕不可能謀反!”
師父轉過身來,嘆了聲,“翼然,朝堂上的事,說不清楚……”
“我爹是冤枉的!”他像只受傷的猛獸一般撲向他的師父,“我爹被人冤枉了!你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不捎信給我?爲什麼不救我爹?爲什麼眼睜睜看着我爹被斬?爲什麼?爲什麼?”
“翼然,你冷靜一點!”
叫他怎麼冷靜怎麼冷靜?狠狠地甩開師父的手,拔劍出鞘。
“翼然,你要去哪?”
“我現在就去殺了狗皇帝,殺了所有冤枉我爹的人,我要替我爹報仇!”
“翼然,你回來……林翼然!你給我站住!”
他猛然頓住,轉過身來看師父一臉厲色。
“跪下!”他厲聲喝道。
他攥緊了手中的劍,在父母的墳前,在林家上上下下的墳前,轟然跪下。
顫抖,漫及全身。回不來了,回不來了。不管他再殺多少人,他的爹孃,他的親人,全都回不來了……
“瞞着你,是你爹的意思。他本來,就沒打算活着。他有句遺言,叫我務必帶給你。還說,如果你不肯照做,便不是他林皓之的兒子。”
他沉默,抬頭看他。
“他說,好好活着,不許報仇。”
“不許報仇……”爲什麼不許報仇!爲什麼連贖罪的機會都不肯給他!爲什麼?
劍,沒進土裏。淒冷的晚風吹過,墳頭寂靜,沒有人給他答案。
“啊??”痛苦的悲鳴根本不足以宣泄心中的悲痛。
拳頭,一下一下地砸進土裏。
他有一身的武藝,有絕頂的輕功,有萬夫不敵之勇,可是沒用!全都沒用!
淚水模糊了雙眼,塵土混淆了淚珠,鮮血自掌間溢出,染紅足下土地。
爹,娘……
林翼然咬緊了牙,手覆在眼上,卻已攔不住溢出的淚。
握緊了拳,一下一下地擊着牀板。
“嘭!嘭!嘭!”一聲一聲,手疼到麻木。原來,原來心中苦痛從來就不曾因爲封存的記憶減弱半分。
林宛說得對,他是個懦夫,一個不敢面對過去的懦夫。
他害怕,害怕那些苦痛的過往,害怕心中狂妄的自責和愧疚會將他活下去的勇氣吞噬殆盡!
如果,如果當初他肯聽孃的話,每個月都往家裏寄家書;如果,如果當初他肯聽爹的話呆在家裏;如果,如果當初的他沒有離家這麼久這麼遠……至少,至少他不會連父母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至少,至少,他不會在父母罹難時,還在外面逍遙快活,樂不思歸!
與其說他恨安壽,恨寧王,還不如說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錯過,恨家族盡滅自己卻苟且存活,恨自己不曾盡過一日身爲人子應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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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起身,洗臉,出門。
一路走來,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寥落。
到達皇宮正南門時,城門剛開。早巡的張坤一眼便認出了他,走過來殷勤笑道,“林公子好早!又找萬大人嗎?”
林翼然看看他,掃一眼眼前高聳的宮牆,搖搖頭,“在等人。”
“等人?等什麼人?”張坤口快,脫口問道。
等什麼人?林翼然微微愣住。他希望能等到什麼人呢?林宛?還是……洛雲霞?
見他不答,張坤自以爲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急忙賠笑改口,“那公子便在這等着,我不打擾了。”
“哦,謝謝。”林翼然應了聲謝,之後便如昨日一般立在宮門口發呆。
今日又是一個豔陽天,太陽從山的那頭緩緩浮起,爬上枝頭,影子在腳下長了又短,短了又長。熱意滋長,樹影班駁地落在身上,隱隱間彷彿聽到了幾聲蟬鳴。
蟬鳴?他犯迷糊了?正值秋日,哪裏來的蟬鳴?
“翼兒!翼兒!”迷糊間孃的聲音的聲音若遠若近地傳來。
夏蟬歇斯底裏地叫着,嘈雜的聲響卻不知怎的漸漸模糊起來,像是被誰兜了起來,隔了層紗隔了片霧,怎麼也辨不分明。
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微風輕扶,樹葉沙沙輕響,像輕柔的催眠曲。好不容易爬上樹摘下的蟬銳緩緩地自手中滑落,卻不想撿。腦袋昏昏沉沉,好想睡……
“怎麼就在樹上睡着了?林平,快把少爺抱下來!”
身體被人抱起,有些晃盪地浮沉了幾下,他不悅地皺皺眉,神智卻很快又被瞌睡蟲勾走了。
臉上有絲帕輕輕滑過,娘溫雅的聲音柔柔響起,“你這孩子,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髒?”
“找到翼兒了?”三分威嚴七分爾雅,正是爹的聲音。
恍惚間聽到娘有些擔憂的聲音,“翼兒又跑到樹上去了,叫我好找。你瞧,居然就在樹上睡着了,這要是不小心摔下來可怎麼辦?”
“唉……”爹的輕嘆聲傳來,“翼兒確乎好動了些……我來吧。”
身體又被提起,一會兒被放在了一片寬闊結實的溫暖之上。爹的聲音像從那片溫暖之下傳出來,“好久不曾背過翼兒了。一眨眼就這麼大了,好像昨天他還在我懷裏咿咿呀呀地叫爹,今天就長到八歲,會滿府地跑叫我們找得人仰馬翻。”
娘柔柔地笑,接道,“可不是嗎?他小時這麼乖,怎料到越大越栓不住。”
“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沉默一會,爹開口道,“鴻門門主是我的好友。前幾日他見過翼兒,說翼兒根骨極佳,想收了他做徒弟。”
“老爺,”孃的聲音有些驚訝,“您不打算讓翼兒考取功名,入仕爲官了嗎?”
“我林家三代爲官。官場如何,我比誰都清楚。翼兒這性子,太感情用事,實在不適合爲官。顏兄不僅武藝高強,爲人也正直可靠,將翼兒交給他,我放心。”
“那……豈不是要將翼兒送到充州?翼兒還這麼小,我只有他這麼個兒子……”娘頓了頓後,有些委屈地繼續道,“我捨不得!”
“我何嘗不是隻有他這麼個兒子!”爹的聲音帶了分嚴肅,“可是他不學些東西,將來何以傍身?我可不希望我林皓之的兒子將來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可是……”娘弱弱地回了句,竟帶了哭腔。
“你……這……”爹似乎有些急了,“我話沒說完你哭什麼哭?我是這麼打算,一年裏翼兒在鴻門呆半年,隨顏兄學武。還有半年呆在家裏讀書。總是我林家的孩子,怎麼也不能把學問荒廢了。”
“真的?”
“真的。”
“那我這就去挑幾個伶俐的丫頭讓翼兒帶去,好隨身照顧翼兒。”
“夫人,不用給他配什麼丫頭侍從,翼兒該學習自己照顧自己了。”
“老爺你怎麼這麼狠心,翼兒還這麼小……”
“你……你怎麼又哭了……”
“啪!”
一聲脆響,張坤手中的茶碗碎了一地。
“抱歉,張大人。”林翼然替定住的張坤將穴道解開。剛纔他正沉思,猛然察覺有人靠近,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沒想到卻是張坤給自己送水來了。
沒料到張坤不僅沒生氣,反而見到寶一般興奮地看着他,“萬大人的朋友果然不一般!林公子方纔那一手,”他一邊說一邊比劃,一臉崇拜,“真是漂亮!”
林翼然不覺笑笑,回道,“張大人過獎。”
看看天色,他朝他點點頭,“天色不早了,在下也該回去了。多謝張大人照料。”
“沒事沒事。”張坤擺了擺手,隨後停下詢問他的意見,“林公子明日還呆到這個時辰嗎?我替你準備午飯怎麼樣?”
張坤這麼一說,林翼然這纔想起一日來水米未進,“不敢麻煩張大人……”
拒絕地話還沒說出口,那廂張坤已經自顧自地問開了,“林公子喜歡喫什麼?有什麼口忌嗎?城南有家醉鄉茶樓,飯菜便宜味道又好,那裏的醉雞最正宗,林公子想不想試試……”
好不容易擺脫熱情得有些過分的張坤,林翼然鬆口氣,信步回到客棧。
叫了酒菜送到房裏,他坐在桌旁自斟自飲。
酒色光轉,映在淨白光潔的壺身上,像是刻了朵朵浮雲。
“啪!”
玉瓷破碎。
望着碎作一地的瓷器碎片,他驚慌失措。
一時失手,竟然將爹最喜歡的雕浮雲白玉瓷瓶打破了。腦子裏立刻出現爹震怒的臉,他緊張地四處看看,四周無人。
慌張地將碎瓷片掃進桌底,他做賊一般摸出了爹的書房。
傍晚的時候還是被人叫到了書房。
他惴惴不安地走進去,只見爹端坐椅上,被他掃進桌底的碎瓷片此刻正躺在案面上。
“爹。”他心虛地輕喚一聲,緊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我聽丫鬟說你今日進過書房。”爹的聲音從頭頂壓下,聽不出怒意,卻十分威嚴。
“是。”他小聲地應了聲,不敢多話。
“那麼,你可知是誰將我的白玉瓷瓶打碎了?”
“孩兒……”他嚥了咽口水,頭埋得更低,“孩兒不知。”
突然“啪!”地一聲,他嚇得慌忙抬頭,卻是爹已經一臉怒色地拍案而起。
“我再問一遍,到底是誰,將我的白玉瓷瓶打碎了?”
他已然六神無主,在父親勃然的怒意中根本提不起勇氣承認錯誤。
“孩兒……孩兒……不……不知道……”
“你給我跪下!”爹怒喝一聲。
他雙腿一軟,便在父親面前跪下了。
“林平!請家法!”
他咬緊了脣,淚水奪眶而出,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啪!”竹鞭打在背上,灼灼地疼。
“我叫你不說實話!”
“啪!”“啪!”“啪!”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他握緊了拳,忍住淚水哽咽道,“爹,孩兒……孩兒知錯……”
“那你說,你錯在哪了?”爹怒聲吼着,手上依舊不停。
“我不該,打碎您的花瓶。”
“還有呢!”
他咬牙忍着疼,繼續道,“我不該,對您說謊。”
“還有呢!”
還有,還有……“孩兒,不知……”
“你不知道,我便告訴你,你給我好好記一輩子!我今日打你,不是因爲你打碎的花瓶,而是因爲你做錯了事,卻企圖逃避責任!做我林皓之的兒子,就要行得正坐得直,無愧於天地!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該負起責任,把自己做錯的事抗起來!你記清楚了嗎?”
“孩兒,記清楚了,爹。”林翼然將手中酒杯凌空舉了舉,仰頭喝下。
用過晚飯,稍事洗漱後,他折身上牀。
夜裏入夢,又回到了過往。
他又要出遠門了,正牽着馬向爹孃辭行。
送到門口,娘還在絮絮叨叨地交待些有的沒的,爹靜靜看他,等娘終於說完,他依舊如往地以那句“莫讓家門蒙羞”作結。
他轉身走了。他的目光定在通往遠方的路上,他的心被遠方的新奇與未知吸引,所以,所以一旦啓程,他從不回頭。那時的他如此篤定地以爲,任何時候,只要他想回家,家就會一直在那裏爲他守侯。
半夢半醒間的他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次離開後,便再也沒有家了。
回頭看看!他努力地對夢中的自己說。
夢中的他頓了良久,終於如他所願地回過頭來。
遠遠地,還看見爹孃立在門口爲他送行。是否每一次,爹孃都這麼遠遠地看着他離開,直到再看不到爲止?
娘見他回了頭,微笑着對他說了什麼。可是隔了太遠,他根本聽不分明!
娘笑了,轉而望向爹,爹啓脣說了句什麼,他依舊聽不清,卻知道他跟娘說的是同一句話。
爹!娘!你們想對我說什麼?他發足狂奔,想回到爹孃身邊。可是不管他怎麼焦急,他們之間的距離卻怎麼也拉不近。
爹!娘!他絕望地跪在地上,失聲大吼。
“翼兒!”他猛然抬頭,看見爹孃正朝他微笑,齊聲共語,卻只有一句話,“好好活着,翼兒。”
“爹,娘,對不起。”林翼然緩緩醒來。
推開窗,清晨清冷的空氣湧進房間,沁心入骨的涼爽。窗外的景物一點一點地在眼前清晰,街面漸漸活絡起來,人們交談問候的聲音傳入耳邊。又是一日了。
糾結於父親那一句“不許報仇”這麼多年,直至今日纔想明白,原來父親真正想對他說的,是那句“好好活着”!愚笨如他,竟至今日才真正明白父親的心意!
“對不起……”對不起。從此以後再不會叫你們擔心了。你們的兒子會好好活着,頂天立地地活着,替林家屈死的上百條冤魂,好好活着!
用過早飯,依舊來到正南門。
輕嘆一聲,終究是未了的責任。
遠遠地就看見張坤迎了出來,“林公子今日來得晚了些,不過剛好,酒菜正熱。”說着便不容拒絕地拉着林翼然進了城門右側供守門侍衛休息的小班房。
“張大人,這……”這般熱情,實在叫林翼然有些招架不住。
“林公子別跟我客氣!如果不嫌棄,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單名一個坤字,乾坤的坤。”
“張……”林翼然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張坤雖是官場中人,但性格爽直,倒也不失爲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於是改口應道,“如此林某便愈矩了。你我年紀相仿,不若以兄弟相稱?”
張坤一聽,受寵若驚,“林……林兄果然豪爽,來,我敬你一杯!”說着便給林翼然倒酒。
林翼然接過,舉杯回敬,“多謝張兄了。”
美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張坤向來人來熟,好處得很,沒幾句話功夫就一副老熟人的樣子拍起了林翼然的肩,“我看林兄近來似乎有些抑鬱,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說來給兄弟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林翼然沉吟一陣,着實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逼出一句,“怎樣,才能讓女人嫁給你?”
張坤乍聽此言,一時沒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又忍不住驚疑,“林兄如此人才,難道還有姑孃家不願嫁給你?”
林翼然啞然苦笑,“這可多了。”
張坤疑心自己這話是正觸着了林翼然傷心處,急忙安撫,“林兄莫沮喪,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林兄這樣的人物,還愁找不到媳婦?”
林翼然幽然輕嘆,“我若不娶她,孩子怎麼辦?”
張坤一口酒嗆在喉頭差點出不來,“咳……咳,林兄不是一般人,果然不行一般事,呵呵!”他憋紅了臉接道。
林翼然再嘆一聲,“她爲避我,已經在皇宮裏躲了數日,我又不好強逼。”
“原來你等的是宮裏新來的洛美人呀!”張坤恍然大悟。
林翼然愣了愣,微顯疑惑地望着張坤。
“這事在宮裏傳得沸沸揚揚的。聽說那洛美人容顏絕美,皇上很是喜歡,日日找她閒敘。皇後那邊目前還沒有什麼動靜。”將林翼然困惑的神情解讀爲擔憂,張坤忙靠近了他,低聲道,“不過你放心,當今皇後可不簡單,皇上就是想納她爲妃,皇後那關肯定是過不了的。這兩年皇上一個妃子都沒再納過,去年的選秀也給推了。就是以前服侍過皇上的妃子,也都被皇後一齊打發到皇城外的甘露殿去了,可見皇後的手段。那洛美人光憑容貌,哪裏可能鬥得過皇後?她若夠聰明,就不會動皇上的念頭。”
林翼然垂眸凝想,這般狠絕,卻也像是她的作風。當斷則斷,才能永絕後患。安壽能容她至此,也可見用情非假了。
“其實呀,女人嘛,就愛使性子,聽好話。既然她願意替你……咳……生孩子,絕不可能對你一點感情也沒有。我想只要你肯說些好話,她一感動,就會回到你身邊了。”
林翼然聽罷只覺爲難,“這好話,該如何說?”
“這……”張坤看自己一張嘴,林翼然果真異常誠懇地側耳傾聽,不由大爲感慨,這可不正印證了那句“人有所長,必有所短。”這林翼然人才風流,武功絕世,卻連一句哄女人的話都不會說,也怪不得娶不到老婆了。
“恩……”張坤有些沒轍地撓撓頭,突然靈光一閃,“你不會說,可以寫呀!寫好了託萬大人送進宮中,不就成了嗎?”
“那我……試試。”林翼然沉吟片刻後,道。
親自將林翼然送出城門,張坤一回來,就被底下一個小侍衛好奇地攔住了。
“大人你怎麼對那林公子這般殷勤?難道他也是大人物嗎?”比如說皇上的密探?
張坤挺挺胸,居高臨下地看他,“你沒聽過林兄的大名?”
小侍衛皺着眉想了想,“那日他好像說,他叫林翼然,這名字確實有些熟。”
張坤得意地笑了笑,“天下第一劍,‘玉面游龍’林翼然,你都不知道,真沒見識!”
“天下第一劍?”小侍衛驚訝過後,難掩失望,“可是我看他……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劍,怎麼會……會是這副呆呆傻傻的樣子呢?”
“這就叫做爲情所困,懂不懂?”張坤說罷,開始學人搖頭晃腦地吟詩,“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呀!人家可是敢跟皇上搶女人呢……”
“洛雲霞……”箋紙上遊走的筆頭頓了許久,終於被放到一邊。
“唉……”林翼然無奈地長嘆一聲,到底從何說起?
毫無頭緒的林翼然開始望着窗前的燭火發呆。火光搖曳,幻化成某個夏日蒼翠古樹下漏下的點點光斑。
“翼哥哥,”衣袖被人扯住,回過身去,那個小女孩正抱着布偶,眨着一雙水靈雙眸看他,尖尖的小下巴在臉上勾出些許妖嬈的味道,“陪我玩過家家。”她對他道。
“不要!”他甩開她的手,“女孩子才玩過家家,我要去隔壁找小七比爬樹。”
“可是表姨夫叫你陪我玩!”她不依不饒地再度扯起他的袖子。
又拿爹來壓他!他好生氣憤,不滿道,“我不要玩女孩子的過家家!”
“那……那我跟你比爬樹,你要是輸了,就陪我玩過家家!”
認真考慮了一陣,他對她道,“那如果我贏了,你就放我走。”
“好!”小女孩一口應下。小心地將手中布偶放到一邊,她與他一起來到樹下。
“開始!”他大喝一聲,猴兒一般溜上了樹,估計差不多了,他得意地回頭看她。
卻沒想到她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着,居然緊緊地跟在他後面。
他滿心不服,扭過頭去繼續往上。
枝杈越來越細,微風一吹,彷彿整個人都隨枝條一起搖動起來。這個高度,以前從未爬上來過,他不由有些怯了。往下看時,她已經追上了他,並且爬上他所在的這條枝杈。
身體在往下沉,他意識到什麼,急忙喊,“不要再過來了!”
可是她根本充耳未聞。很快她越過他,一臉興奮地笑道,“我超過翼哥哥了……”
話未說完,只聽“咯”的一聲,支撐他們的枝條猛然下墜。
半空中他急忙將她摟住,轉個身讓自己處在下位。
這兩年修習的武功讓身體自動調整狀態以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樹下爹特意叫人鋪下的厚沙緩去了大部分的下墜力。
“你沒事吧?”他放開她,小聲問。
她搖了搖頭,從他身上起來,“翼哥哥呢?翼哥哥疼不疼?”
他從地上爬起,動了動筋骨,大大地鬆了口氣,幸好沒受傷,要不然會被爹罵死。
轉過身她已經將那布偶抱到身邊,“翼哥哥輸了,要陪我玩過家家!”
“我……”正想辯解,立刻被她一口截斷,“表姨夫說男子漢大丈夫要言而有信,翼哥哥不能食言!”
“哼!”他大大地哼了聲,“玩就玩!”
她高興地笑了,指着他,“你是孩子他爹,我是孩子他娘,這是我們的孩子。”
他不滿地看着那個歪眼斜口的舊布偶,“爲什麼我們的孩子那麼醜?”
她委屈地嘟起脣,水靈的眸裏開始泛水,“翼哥哥怎麼可以說我們的孩子醜?”
怕她哭,他急忙改口,“好啦!不醜不醜!”
她眨眨眼睛,收回淚,“現在我要給翼哥哥做飯,翼哥哥先抱着孩子。”
真無聊!他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將布偶接過來。
“呀!”她突然尖叫一聲,嚇他一跳,“怎麼了?”
“翼哥哥!”她大聲埋怨,“你怎麼照顧孩子的,你看孩子都哭成這樣了!”
哭?誰哭了?
“孩子不是這麼抱的。”她恢復一副賢妻良母的樣子,拉過他的手,循循教導,“你要一手託着他的脖子,一手託着他的臀,輕輕地拍他,身子也要搖起來,要慢慢的喲。”
他翻翻白眼,無奈地照着她的話做。
這回她高興了,跑到一邊就着沙瓦青草做起“飯”來。
一會兒她用瓦片盛着一小堆沙和草的混合物跑了回來,“看,相公,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歡喫的蛋炒飯。”
他什麼時候說他最喜歡喫蛋炒飯了?她不會真要他喫沙子吧?他正慼慼然地認真擔憂着,卻見她一臉笑意地拍了拍布偶的臉,“孩子睡得好香呀!翼哥哥你好會照顧小孩。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娶翼哥哥爲夫!”
他徹底怒了,她這是在踐踏他身爲“男人”的尊嚴,“洛雲霞你有沒有常識!就算要娶,也是我娶你纔對!”
林翼然猛然從夢中驚醒。
洛雲霞!洛雲霞!
怪不得第一次在盤雲山見面時她驚喜不定,怪不得在他問她姓名時她立刻變臉,怪不得他對她的名字毫無反應她會勃然大怒……他居然將她忘得如此徹底!
推開窗,他施展輕功,朝皇宮飛去。
黎明將至。
從夢中醒來,洛雲霞已無睡意。起身隨意披了件外衣,她倚在走廊上發呆。
一陣輕響,身邊多了個人。
洛雲霞對他笑笑,並不說話。
林翼然張了張嘴,好半晌終於開了口,“雲霞妹妹。”
“翼哥哥終於想起我來了。”她輕聲回道。
“對不起……”
“孩子在裏面。”她未等他說完,“你帶他走吧。他確實是你的骨肉,沒有其他男人!”
他卻不動,“我說過,要娶你的。”
“不過是兒時的戲言罷了。翼哥哥不要當真。”她說着,轉過身去打了個哈欠,“我回去補個覺。”
“雲霞!”手把被緊緊拉住,她心中一酸,咬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我們,有十多年沒見了。這些年我們都經歷了許多事,也改變了許多。我不敢保證心裏還有你,可是既然我們能有緣再相遇,何不給你我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她冷笑一聲,卻掩不住心中悽楚,“你是名人俠士,我是強盜頭子。我不知道我們要怎麼重新來過。”
“我不介意……”
“你不介意?”洛雲霞猛地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諷道,“林大俠好肚量!那林大俠一定也不介意我嫁過人失過身還有過很多男人咯?”
林翼然愣了愣,失語半晌,最後道,“我不喜歡輕浮的女人,你以後別這樣了。”
“我以後要怎樣,恐怕輪不到林大俠來管!”洛雲霞冷聲說完,轉身回屋。
林翼然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的稱呼早從翼哥哥變成了林大俠,匆忙中急忙再次將她拉住,“你在生氣?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洛雲霞折身看他,他說錯了什麼?其實他什麼也沒說錯。只是過去永遠無法抹殺,經歷過了便是經歷過了,怎麼也不可能回去了。沒有人比她更想念當初那個純真善良的她。可而今的她,早記不得到底嘗過多少□□,受過多少傷,染過多少血……這樣的她,本就不該有什麼奢望,可她偏就不甘,不甘心只能得到他施捨給她的感情。
她愛了他這麼多年呀!小小的決定長大後一定要嫁給他的她,家敗後一心想投靠他的她,失身後想到不可能嫁給他尋死的她,重遇他後患得患失喜怒難定的她……其實上天待她不薄,上天將昔兒賜給了她,那是她和他的骨血呀!
可人心爲何會貪,重新遇到他,有了昔兒,爲何反而越來越貪,爲何不滿於他的施捨與同情,甚至,甚至還去奢望能得到他完整的心?
“翼哥哥。”她輕聲喚他,徐徐將手收回,“不用爲我委屈自己。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我……”林翼然聽得明白,她是誤會自己看低她了,忙解釋道,“雲霞,我絕對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我是怕你委屈。我……我其實有過喜歡的人,直到現在,依舊不敢肯定是不是真能將她忘掉。可是,如果你肯給我機會,我一定會試着喜歡上你的。我……我並不是對你毫無……毫無感情。”林翼然說到最後,只覺尷尬,於是稍稍將頭轉向了窗外。
一陣沉默,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她已經換了衣服正要出門。
“你要去哪?”林翼然急忙問,她還沒給他答案呢。
“出宮。”她頭也不回,就這麼走了。
林翼然想跟上,馬上想起孩子還沒帶上,立刻折身回去將孩子抱上。
剛把孩子抱起來,孩子恰好醒了,大哭起來。好在平日洛雲霞總將宮人遣得遠遠的,所以即便孩子鬧得緊,倒也沒人馬上闖進來。
林翼然替孩子換過尿布,估摸着這時他也該餓了,見桌上一直煨着一小鍋米糊,便盛了些,小心地試過溫度後,喂進孩子嘴裏。
林翼然一邊仔細喂着,一邊想,以他的輕功,等孩子喫飽了,還是能追上洛雲霞的。
孩子喫飽了,也不哭了,正高興地窩在他懷裏玩鬧。
林翼然鬆口氣,抱着他飛出瓊華院。
沒多久便看見了洛雲霞。她正好遇到了準備上早朝的安壽,正在給他行禮。
“洛姑娘無需多禮。”安壽溫聲說着,態度和藹得緊。
林翼然皺了皺眉,隱身在一座假山之後。
只聽洛雲霞道,“這幾日多蒙皇上照顧,雲霞在此謝過。今日我便出宮了。”
“洛姑娘這就要走了?”安壽輕聲回着,似乎頗爲惋惜,“不知洛姑娘出宮後可有什麼打算嗎?”
洛雲霞笑了笑,“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所。”
“看來洛姑娘還未想好要去什麼地方。劉公公,”安壽轉向劉公公,自他手中將一個信封取過,交到洛雲霞手中,“婉兒的心意,洛姑娘不嫌棄的話,可以試試。”
洛雲霞不由有些好奇,將手中信封打開,展信來看。
“我沒記錯的話,你家那位似乎出自名門。”洛雲霞將目光從信紙上移開,有些不可置信地向安壽求證。
安壽忍着笑意,正色替林婉兒辯護,“其實婉兒的書法不差,朕也想不透爲何她的畫技竟然如此……慘不忍睹。”
“那,”洛雲霞抖抖手中的信紙,“她把這張鬼畫符給我,又是什麼意思?”
“朕以爲,這是一張地圖。”安壽將那信紙拿過來,攤在洛雲霞面前,肯定地說。
“你看,”他的手,指向紙上某處,“這個圈,就是皇宮。而這個叉,就是她要你去的地方。”
“皇宮?皇上見諒,我實在好奇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居然有人能讀懂這張鬼畫符,洛雲霞只覺不可思議。
“很簡單。”安壽笑得好不坦然,“這個圈四周有四個方框,分別代表了東西南北四個宮門。”
“皇上,”洛雲霞只想對安壽五體投地地膜拜,“我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麼佩服過您。”
“洛姑娘過獎,心有靈犀罷了。”安壽笑着將信紙放回洛雲霞手中,“婉兒要你去的地方是城西新開的大方酒樓,老闆喚做陳子強,是個極有趣的年輕人,聽說正在找人替他照看酒樓。洛姑娘不妨去看看,說不定會喜歡上那裏。”
“朕還要早朝,就不送洛姑娘了。洛姑娘有空,記得常來宮裏走走。”安壽說完,移駕早朝去了。
洛雲霞笑笑,將方纔極其不屑的林婉兒的“墨寶”小心放入懷中,繼續朝宮門走去。
“姑娘可是姓洛?”正要出宮門,就見一個身着六等侍衛官服的高個男子朝自己走來。
洛雲霞回眸輕笑,“小哥喚我何事?”
那男子愣了愣,很快回神尷尬地笑了笑,“在下張坤,是林兄的朋友。”
林兄?是說他嗎?真想不到,他居然也有官場上的朋友。
“姑娘這是要出宮嗎?”張坤問。
洛雲霞點了點頭。
張坤撓撓頭,似乎有些着急,“不知姑娘可否慢上幾步?”
“爲何?”
“其實,這幾日林兄每日都會在這裏等你出來。我看着他也該來了,你好歹等等他,別錯過了纔好。”
洛雲霞輕笑,眸光流轉,無意間又帶起幾分風情,“你又怎知他在等我?”
“這可是他親口說的!”見洛雲霞不信,張坤覺得爲朋友兩肋插刀的時候到了,“他等的,便是這幾日進宮的洛美人。這幾日他爲你,癡癡地候在宮門,這裏所有侍衛都能作證的。其實林兄就是嘴拙,不會哄女人。我看他心裏喜歡你喜歡得緊,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前幾日他還問我,到底怎樣才能讓你嫁給他呢!我就跟他說,讓他……”
“咳咳!”林翼然重重地咳了好幾聲,終於將談興正濃的張坤的注意力拉回了自己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咳得太用力,臉色有些不自然地紅了。
“你看,這不是來了嗎?還把你們的孩子都帶來了。”張坤對洛雲霞說完,高興地走到林翼然身邊,壓低聲音道,“你可來了,林兄!虧得我替你拖住她,要不然你和她指不定又錯過了。”
林翼然哭笑不得,只能頻頻答謝,“多謝張兄了。”
“無妨無妨,你快把她帶走吧。記得多說好話。”張坤依舊不忘出謀獻策。
林翼然連連點頭,拉過洛雲霞逃似地走出宮門。
“翼哥哥是在害羞嗎?”
林翼然像是被什麼燙到,驀地將洛雲霞的手放開,“我……我只是覺得……他說得過了些,我候在宮門,也……也不全然爲你……”
洛雲霞無奈地望着他,長嘆一聲,“翼哥哥一定要這麼誠實嗎?”
林翼然不解,難道誠實也有錯?
木頭!洛雲霞暗罵一句,提了步子越過他。
“你……你要去哪?”林翼然在後面急急追問。
“找份差事賺錢去。”洛雲霞轉過身來,嫣然巧笑,“我還得養家,養孩子和你。等我攢夠了錢,還要娶翼哥哥爲夫呢!”
“洛雲霞!”林翼然指着她,氣急大吼,“我再說一遍,是我娶你!是林翼然要娶洛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