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說來,鍾迅仍處在“父喪”的哀傷情緒中,實在不宜被人提着衣領興師問罪。拜託誰來體諒一下他的不幸好嗎?
但反過來說,他不得不認命的想,凡是所有來自那個妖女的興風作浪,都必然第一個波及到他,讓他首當其衝的成爲罹難者。
眼前他的衣領被高高提起,一紙離婚協議書頂在他的鼻尖,這種狼狽還不算什麼,更可怕的還是來自鍾適冰冷如北極冰山的聲音:“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這…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早就知道要離婚也不該趁現在,要不是可憐方笙已等了太久,照他想,最好等大哥回中東後再結束婚姻…否則他一定會被剝皮。
“她那裏對不起你,讓你在老爺子死後立即將她一腳踢開?”他從不以爲鍾迅會是忘恩負義的人。
一腳踢開?依他看,恐怕連上帝都沒膽子把方笙那種女人一腳踢開!瞧他們兄弟不就是血淋淋的鐵證?
“大哥,我們之間無法培育出感情,浪費四年已足夠,不要再讓彼此痛苦下去了。”
“當年你說過你愛她的!只要我離開你們。但四年來你一頭栽入舞臺劇,根本沒有對你的婚姻下過努力!”
“大哥,沒感情就是沒感情,離婚是成定局了。爲什麼你會生氣?我看得出來你們依然相愛…”
“你是爲了成全我而退開的嗎?我不允許!我早說過我與方笙已經是過去式了!”一提到方笙,鍾適絕佳的冷靜便會瓦解,而且心痛永遠持續。因爲她永遠是別人的,永遠不可能是他的!如今他已要不起,否則他就是破壞別人幸福的罪人!
“你是要我們別離婚嗎?”鍾迅指着離婚協議書。
鍾適並沒有立即回答,頓了許久,根本說不出違心之論,也吐不出心中真正渴望的。痛苦飛竄在深沉的眸光中,無法面對鍾迅坦率的臉,只得狠狠背過身,咬牙問。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其實自四年前就錯了,對吧?
鍾迅無法在大哥痛苦的眼神下依然去演戲,早已不管方笙的腳本,逕自道:“大哥,我對不起你!”他的大哥不應該再受更多的折磨了。而且…自首比較無罪吧?
“不,是我的錯。”鍾適沉聲說着。
“不是,大哥,我與方笙是有協議的!”他走到兄長可以看到,卻不容易打到的地方開始告白。
鍾適由他心虛的表情中開始感到無比的不對勁,他疑問:“當初她嫁你本來就有協議了,不是嗎?一來讓你得到五年自由。二來讓我不再盲目的報恩下去。”這些他早已知道。
“可是,單純是這樣,對方笙有什麼好處?”
“她可以報復我,讓我後悔沒抓住她。”鍾適只能推測出這一點,因爲這也是方笙一再強調的…恨他!
鍾迅搖頭。
“大哥,您以爲方笙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嗎?她是個成功的商人,只會努力於雙贏,而不會投注心力於兩敗俱傷。”
“是,所以我認爲她還愛着你!對你有好感,否則不會爲你爭取到五年的自由!沒有女人會這麼做!”也就是這一點讓鍾適心痛如絞的認定了方笙已不再是他的。
這方笙可真會故佈疑陣,弄得人暈頭轉向!鍾迅好笑又自憐的招供:“大哥,請原諒我,我對不起你!”
“那你就好好的愛她!”鍾適強制的下命令。
“請聽我說完。”他決定一鼓作氣。“事實上她爲我爭取到五年自由是爲了引誘我參與她的計劃,那五年可以說是我分得的利潤。如今提早離婚並傷不了什麼人,反正能支配你人身自由的人已經過世了,她不必再替代你爲我們報答恩情。”
“什麼?她…報答?她憑什麼!”如遭雷殛,鍾適兇狠的抓起鍾迅,“你給我說清楚!”
“呃…”好可怕!“如果您不介意,我想方笙可以給你更詳實的答案…”
“我找過她了!她兩個小時前已搭機回臺灣了!”方笙是早已料到有這種後果,率先逃掉嗎?他還以爲她傷心得無法面對任何人,結果…哼!
可惡又奸詐的妖女!哦,大哥的怒氣好嚇人!
“其實,四年前方笙早就以您的妻子自居了,偏偏你不願娶她,讓她傷心不已。只好呃…一邊報復一邊代你排除枷鎖,放你自由,卻也不打算讓你好過…那個女人十分狡許深沉由此可見。大哥!我紡四年來方笙向你哭訴的緋聞都不是真的!她只是想看你,想要你永遠掛心我們這對假夫妻,那樣一來你就不會有閒工夫去注意別的女人了。一切都是她的計劃,我非常無辜的被威脅參加,不過我仍誓死堅守我的貞操,不讓她有機會蹂躪我!…”事到如今只有努力脫罪,以免明日成爲被販售的叉燒包!這是方笙乾的好事,她要自己收拾!
哦!老天,他還是個乍逢父喪的帶孝男,拜託還給他哀悼的安靜空間好嗎?尤其以他目前的哀傷實在不宜被揍、被、被扁、被…
砰!
纔想着哩!兇猛的拳頭便輪上他英俊的臉。他一路往後跌到酒櫃上去掛着哀號。
“你是說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那妖女玩的把戲?四年來耍得我團團轉?然後你相信陪着她演纔是能讓我自由的最好方法!”鍾適氣衝牛耳的吼了出來。
鍾迅連忙招供順帶懺悔。
“是是!全是方笙的主意。大哥,我誤交匪類年幼無知,請你原諒我這個單純天真的弟弟。”
一把火燒得狂炙,教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一切居然只是個笑話?是那妖女的計謀?那他像白癡似的擔心他們,爲他們夫妻奔波,併爲着他們而心痛,更爲方笙的已婚身分而懊悔不能成言…都是沒必要的事?都是那妖女刻意營造的?
她沒有愛上別人?她只是假結婚?他捉弄他四年。她也愛他…一直愛他,可是又爲了他的固執而氣他…
這些結果呈現出來令他又怒又喜,居然不知該用什麼心情去面對。
老天垂憐…她愛他!她未曾屬於別人。
天大的謊話,也令她玩弄他的情緒於指掌間!
他該有什麼正常的反應?捏死她再吻活他?
眼見大哥臉色青白交錯,悲喜交集,鍾迅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大哥…你要去臺灣找她嗎?她計劃這些都只是想成爲你的妻子。”
鍾適極力沉澱下所有浮躁,先攔下受玩弄的情緒與她尚愛他的狂喜。平靜思索了下,脣角詭異的揚起…
“她不會永遠都順利的。”
“怎…怎麼說?”奇怪!大哥的奸笑居然與那妖女一式一樣絲毫不差。
“我不會去臺灣揪人,也不會兩相告白。”
“那…你要怎麼做?”鍾迅問得更小心。
鍾適閒閒笑道:“什麼也不做。”
※
奇怪?回到臺灣已經二個月了,爲什麼香港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
報紙上倒是約略的報導“華康”新局面是第二代的大房長子接掌了主事地位,但家族內鬥仍持續着。沒人提到鍾適,也沒有提到鍾迅。他們的消息似乎被刻意壓了下來。
方笙心下漲滿了忐忑。目前情況到底怎麼樣了呢?每天撥鍾迅的專用電話也找不到人,臺灣的住處也沒人接。
難道她料錯了?她的離婚能帶給鍾適的震撼有限?情況真是該死的不對勁!否則她不會連鍾迅都聯絡不到。她可以料定鍾適會知道真相,也會狂怒難休,但他卻沒有來臺灣與她算帳,令她失算。
如果他氣她且愛她,就會來找她。但如果他氣她並且鄙夷她…那她就完蛋了!他不是那種會原諒別人耍得他團團轉的男人。
雖然是以愛他爲前提,但她確實是耍盡心機。不能料定的壞結果,可能就是她的報應了。
忐忑的心開始揪結不開,她知道世間沒有絕對美滿的結局,但她尚沒有面對惡耗的心理準備。
他可千萬不要放棄她呀!
鈴…
電話聲由左方桌子上響起,嚇飛了她不定的心思。她沒好氣的執起話筒:“我是方笙。”
那頭傳來鍾迅氣急敗壞的聲音:“我是鍾迅!方笙,你聽我說,我大哥氣壞了!他不能原諒你的欺騙,所以他決定與一個女人結婚,用四年的婚姻來回報你的“用心良苦!”帖子已經印出來了,我傳真給你看。我大哥盯我盯得很緊,我不能多說,因爲他說不能讓你知道。我掛了,拜!”
“什麼?喂!鍾迅你敢掛…”那頭“嘟”的聲響取代了一切。
他要娶別個女人?他敢因爲賭氣而去娶別個女人?她要宰了他!
將電話掛好並調成傳真,不一會傳真機吐出一張帖子的內容。她眯着眼看新娘人名:
新娘:金玉斐
好樣的!四年前她可以阻止他們結婚,四年後又那怕阻止不了!方笙直立起身,抹掉眼邊的淚,準備赴港戰鬥去也。鍾適可以氣她、怨她,但不許以行動來傷她的心。
他要報復可以,結婚後…而且新娘是她,隨便他怎麼報復都行,他今生的新娘非方笙莫屬!
※
“他在哪裏!”
四小時後,方笙人已在淺水灣的鍾家大宅。報上指出“華康”的掌門人已非鍾迅這一支,那她便省了去猜測鍾適的人會在那裏。經傭人指點,她直奔和室揪出正沉浸在創作中的鍾迅。
“找…大哥?”鍾迅低問。
“廢話!”方笙溫柔笑容中含着殺氣。“他人現在在香港嗎?還是在美國?阿拉伯?”她機票全買妥了,就等確定地點後大舉殺去。
鍾迅揚口正要說什麼,突然住了嘴,連忙背過身去,不理會殺氣騰騰的方笙,以及…站在和室門口的那尊門神,也就是鍾適。
※
“你說呀!你有膽傳真帖子給我,就要有膽子讓我知道他人在哪裏!我要是會放任他與金玉斐結婚,我就不姓方!”見他不應理,方笙便要衝上前拉他轉過身…
不料一雙大掌早一步由她的腰側伸來,牢牢箝制住她的腰身,讓她整個人貼入一具雄壯的懷中。
她震驚的別過臉,見到的正是鍾適面無表情的臉。
“鍾…適?”
“誰要結婚?”他低沉地問,膊出一手拎住正要往外面遁逃而去的鍾迅。
“沒有嗎?那印懊的結婚喜帖…”她連忙伸手抓出口袋內的傳真紙。
“怎麼回事?”他問的是鍾迅。
鍾迅嘿嘿傻笑,小心撥開兄長的手,退到門邊才道:“我是看你們這樣冷戰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纔拿出四年前印懊的帖子使了點小計謀。至少你們可以面對面談話了,不打攪,我與人有約…”閃出門外,不忘體貼的拉上紙門,溜之大吉去也。
和室內,自是隻剩下低頭看傳真紙的方笙,以及深深凝望佳人的鍾適。
此時此刻,是他們真正以自由身相對、擁抱在一起。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傲無忌諱的互摟,不必在意世俗的規矩與不倫的批判。
“看完了嗎?”他低問。
她硬着頭皮迎向他的眼光。
“呃…日期果然是四年前。”她居然被騙了!
他無語的隊她,雙手摟得兩人更加貼近,幾乎聽得到彼此心跳的吶喊聲。
她只得又吶吶道:“你還生氣嗎?”看來依然很生氣啊!
“嗯。”他不置可否的應着。
“對不起…當時…我只能用那種方法…”她吞了下口水。“無論怎麼開脫,我依然無權去逗弄你。”
“但你仍是做了。”他冷哼。
他不原諒她是嗎?眼淚浮上眼眶,她抽了抽鼻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原本還想讓她擔心得久一點,但鍾適發現自己永遠無法對她的淚水免疫。沒兩三下就原諒了她!
畢竟一切行爲都是爲了愛他,否則她何必浪費四年青春?以及另外四年的暗戀?
他低下頭輕吻她顫抖的脣,一下又一下,直到她收住淚水,與他沉迷其中,火熱了起來…
許久,她才道:“只要你原諒我,我再也不動歪腦筋了,我紡。”他的吻,是不是代表着原諒?
鍾適微笑了起來,百感交集道:“傻丫頭,也許我還該感謝有人肯爲我費盡心力呢。”
“你不氣了?”她悄問。
“氣了二個月了,那能不消。”
“那…你…會娶我嗎?”
他看着她,眼光突然移至她領口,伸手拉出一條細金,那墜子,正是他當年給她的戒指。
“我有什麼好呢?方笙?”他將戒指套在她手中。
“我只知道我愛你。”她固執的說着。
“傻瓜!看來精明,卻傻在這一點。”他嘆息,胸臆泉湧着幸福,讓他幾乎承受不住。“讓我…也不得不愛你、屈服在你編織的情網中。”
她的心倏地高揚!
“你仍愛我!…不對!”她的笑容立即打住。“你根本沒去臺灣找我!”
他放聲大笑,回道:“小妖女,既然打一開始就是你在追我,何妨讓我們的結局也是由你來追我寫下句點呢!並不是凡事都在你算計中呀,女人!”
他壓下的深吻,讓方笙無從發言與抗議,她只能以深情的回吻表達她的喜悅與愛意。
能有這樣的結局、能夠相愛,其他細節又有什麼好介意的呢?
至少她如願的擒到了她的郎君,就是徹底的勝利了!暈眩在情潮波湧中,耳邊依稀傳來低吟淺唱…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候…
那是席慕蓉的詩,也是每一位女子的衷心所盼。
而她已遇到了他…在她最美麗的時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