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距離血魔城盛典越來越近,青陽怕血精城的觀血魔尊找不到自己,就讓燭靈聖子派人去與他們聯絡,觀血魔尊那邊果然等急了,他們已經來到血魔城外十幾天,卻遲遲沒有見到青陽趕來匯合,血魔城盛典名額寶貴之極,若...
金紋左使腳步驟然頓住,右腳懸在半空,膝蓋微屈,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額角一滴冷汗滾落,在離地三寸處凝滯不動,彷彿時間本身在此刻被釘死於虛空。他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嘴脣翕張數次,才從牙縫裏擠出嘶啞的字句:“……壽元……被削了?”
不是錯覺。
不是幻術。
是真切的枯萎感——從骨髓深處泛起的寒意,沿着脊椎一路爬升,直衝天靈。他閉目內視,丹田之中那團翻湧不息的紫黑色魔元依舊渾厚磅礴,可識海深處,那枚由千年血髓與三百六十道禁制凝鍊而成的本命壽符,竟已黯淡無光,邊緣裂開蛛網般的灰白紋路,正一寸寸剝落、消散。原本尚餘八百餘載壽元,此刻赫然只剩不到兩百七十載!整整五百三十年,如被無形巨口一口吞盡,連殘渣都不曾吐還。
“時間……溯蝕……”他瞳孔驟縮,聲音陡然拔高,卻像破鑼般乾澀撕裂,“你修的是……《九劫溯時經》?!”
此經早於上古湮滅,傳聞唯有渡劫大能隕落前以本命精魄封入時空裂隙,萬年難現一卷殘頁。而能煉成第一重“蝕刻之境”的,非得身具先天時痕血脈,或服食過混沌初開時凝結的“光陰露”不可。可這青陽——面容清癯,氣息內斂,眉心一點硃砂痣都未染半分異象,分明只是個煉虛一層的散修護衛,連血魔宗外門弟子都算不上!
燭靈聖子僵立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凍住。他親眼看見金紋左使額頭青筋暴突、眼白泛起蛛網狀血絲,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下垂,鬢角新生出幾縷刺目的銀白。更駭人的是,對方袖口露出的手背,竟浮現出細密褶皺,指甲邊緣微微泛黃捲曲——那是凡人壽終正寢前纔會顯露的老朽之相!
“主人……”燭靈聖子喉頭腥甜,神魂契約劇烈震顫,彷彿下一瞬就要崩解。他忽然明白青陽爲何敢只帶自己一人赴約:不是託大,而是篤定——金紋左使若不死,死的就是他們兩個;可若金紋左使活下來,青陽便再無機會動用第二式時間神通。這一擊,已是傾盡所有。
青陽身形微晃,嘴角緩緩滲出一道黑血。他左手垂於身側,指尖不住顫抖,右手卻穩穩按在腰間一隻烏木小葫上。那葫通體無紋,唯葫嘴處嵌着一粒暗紅色圓珠,此刻正隨着他每一次呼吸,幽幽明滅,似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搏動。
“左使好眼力。”青陽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奇異地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個字出口,空氣中便盪開一圈近乎透明的漣漪,“可惜……看破了,也活不過今晚。”
話音未落,金紋左使猛地仰天長嘯,聲浪撕裂空氣,震得殿中琉璃燈盞齊齊炸裂!他不再掙扎掙脫禁錮,反而將全部神念轟然引爆——不是攻擊青陽,而是反向灌入自身識海,硬生生劈開壽符殘骸,引動本命魔火自燃!
“老夫寧毀不辱!”
紫黑色火焰自他七竅噴湧而出,瞬間裹住全身。那火焰不灼物,卻令空間扭曲塌陷,地面青磚無聲化爲齏粉,樑柱上千年符文簌簌剝落。這是血魔宗禁術《焚壽燃魂訣》,以燃燒百年壽元爲引,短暫攫取合體初期之力!金紋左使雙目赤紅如血浸,周身魔氣暴漲十倍,一掌拍向青陽天靈,掌風未至,青陽腳下青磚已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直逼燭靈聖子足下!
青陽卻未退半步。
他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剎那間,整座金紋府邸穹頂之上,星輝驟暗。本該高懸中天的北鬥七星,其中天樞、天璇、玉衡三顆主星光芒暴漲,投下三道銀白光柱,精準籠罩青陽全身。光柱中無數細碎金色符文逆流而上,如歸巢之鳥湧入他掌心。與此同時,青陽腰間醉仙葫葫嘴那粒暗紅圓珠“嗡”地一聲輕震,一道血線自葫中激射而出,纏繞他手腕旋轉三圈,隨即化作一條纖細如發的赤色絲線,悄無聲息沒入金紋左使燃燒的眉心。
金紋左使狂暴前衝的身軀猛地一滯。
他眼中血光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他低頭看着自己燃燒的雙手,火焰依舊熾烈,可那焚盡一切的灼痛感卻消失了。他甚至清晰“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緩慢、沉重、帶着一種鏽蝕般的滯澀感。他想怒吼,喉嚨卻只發出“嗬嗬”破風箱般的雜音;他想抬手再攻,可手臂抬到半空便再也無法上升半寸,彷彿有億萬鈞重擔壓在肩頭。
時間,並未停止。
而是……變慢了。
在他感知中,自己揮出的一掌,需耗時半個時辰才能抵達青陽面門。而青陽一個眨眼的動作,在他眼中卻拉長成足足七十二息的漫長過程。他眼睜睜看着青陽嘴角微揚,看着那抹笑意如漣漪般在臉上漾開,看着對方另一隻手緩緩抽出腰間短劍——那劍通體墨黑,無鋒無鍔,唯劍脊上鐫刻着一行細如蚊足的篆字:“飲盡千秋酒,醉倒萬古秋”。
“這是……醉仙葫本命劍胚?”金紋左使神魂劇震,終於認出此物來歷。傳說醉仙葫乃上古酒仙遺寶,內蘊“醉時界”,可釀化時光爲酒,醉倒光陰。而此劍,正是葫中溫養萬年的劍胎,專破諸般時間類神通——可如今,它爲何在青陽手中?又爲何……不斬向自己?
答案在他瞳孔驟縮的瞬間揭曉。
青陽並未揮劍斬他。
劍尖輕點虛空,一道墨色劍氣如游龍騰空,卻不攻向金紋左使,反而直刺殿角一座青銅蟠龍香爐!劍氣觸及爐壁的剎那,整座香爐無聲炸裂,數十片青銅碎片並未四散飛濺,而是詭異地懸停半空,每一片碎片表面,都映出一幅急速流轉的畫面——
畫面中,是金紋左使自己。
幼時在血魔宗外門跪求入門,被執事長老一腳踹翻在泥地;築基時強奪同門靈藥,被罰入血獄受刑三月;金丹大成那夜,親手剜出親兄長金丹煉成“噬金蠱”;元嬰期爲爭一處靈脈,毒殺三名結丹長老……一幕幕,皆是他畢生最隱祕、最不堪、最恐懼被揭穿的罪孽!
“時鏡回溯……”金紋左使神魂如遭雷殛,“你竟能……引動我過往因果?!”
青陽的聲音響在耳邊,平靜得令人心悸:“左使可知,醉仙葫真正的威能,從來不是醉倒他人,而是……醉倒自己。”
話音落,青陽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所有懸浮的青銅碎片驟然迸發刺目金光!金光中,那些畫面竟脫離碎片,化作數十道凝實光影,如鏈鎖般纏上金紋左使四肢百骸!光影所觸之處,他燃燒的魔火竟如雪遇沸湯,滋滋熄滅;他暴漲的合體之力如潮水退去,皮膚重新變得緊緻,銀髮轉黑,連眼角細紋都悄然撫平——可那並非生機復甦,而是時光被強行倒卷,將他拖回某個早已逝去的“過去節點”。
金紋左使眼中的世界開始崩塌。
他看見自己站在血魔宗山門前,手中攥着一張皺巴巴的引薦信,十七歲,煉氣三層,滿手凍瘡;看見自己跪在刑堂之下,背上血肉模糊,卻死死咬住下脣不敢哭出聲;看見自己第一次殺人後,在茅廁裏嘔出膽汁,手指摳進磚縫直至見骨……
“不——!!!”他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嚎叫,神魂瘋狂衝擊那些因果光影,可每掙脫一道,便有三道新的光影從虛空中浮現,愈發清晰,愈發冰冷。那些過往罪孽不再是記憶,而是活生生的枷鎖,將他牢牢釘死在“曾經的弱小”之上。
燭靈聖子看得頭皮發麻。他忽然想起血魔宗古老典籍中一句批註:“醉仙葫,飲者醉,觀者亦醉。最兇險處,不在葫中酒,而在照見本心之鏡。”——原來所謂“醉”,是讓執迷者沉溺於自身業障,永世不得超脫!
就在此時,青陽腰間醉仙葫突然劇烈震顫,葫嘴那粒暗紅圓珠“咔嚓”一聲裂開細紋,一縷殷紅如血的霧氣嫋嫋升騰,在青陽頭頂凝成半尺高的微型葫蘆虛影。虛影中,彷彿有琥珀色酒液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神恍惚的醇香。
青陽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七竅同時沁出血絲。他強行催動醉仙葫本源之力,已至極限。
“燭靈,”他聲音微弱,卻字字如釘,“神魂契約,借我一息本源。”
燭靈聖子渾身一震,幾乎本能地抗拒——神魂本源乃修士根基,借出一息,輕則修爲倒退,重則道基崩毀!可他抬頭,正撞上青陽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命令,沒有脅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近乎悲憫的決絕。
他忽然想起初見青陽那日,對方也是這樣沉默着,替他擋下血魔宗執法堂的搜魂鎖鏈,事後只淡淡一句:“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沒有猶豫。
燭靈聖子咬破舌尖,一口精純神魂本源化作金芒,激射而出,沒入青陽眉心。
青陽身體猛地一震,頭頂葫蘆虛影驟然暴漲三倍!琥珀色酒液翻湧如沸,一道純粹由時光之力凝成的“醉”字,自葫中轟然噴出,不擊向金紋左使,反而筆直貫入燭靈聖子天靈!
燭靈聖子只覺神魂一輕,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體內被金紋左使種下的三道“血奴印”瞬間溶解。更驚人的是,他丹田深處,那枚因血脈污濁而常年灰暗的燭陰靈根,竟如逢甘霖,驟然綻放出幽藍光芒!一股久違的、屬於真正“燭靈聖子”的純淨靈力,奔湧四肢百骸!
“你……”燭靈聖子愕然抬頭。
青陽卻已轉身,目光如電,直刺金紋左使身後三丈處虛空:“閣下看了這麼久,還不現身?莫非真要等我請出醉仙葫最後一式‘萬古同醉’,才肯掀開這張遮羞布?”
虛空無聲波動。
一道身影緩緩凝實。
黑袍曳地,面容模糊如隔水霧,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吞噬星辰的黑洞。他並未看向青陽,視線徑直落在燭靈聖子身上,久久不動。
“燭陰靈根……”黑袍人開口,聲音竟似千萬人同時低語,帶着金屬摩擦般的震顫,“千年了,血魔宗竟真有人能喚醒它。”
燭靈聖子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靈根的真正名稱,連宗主血河魔君都只知其爲“燭火異種”!
黑袍人緩緩抬手,指向青陽腰間醉仙葫:“小友,你可知此葫爲何名爲‘醉仙’?”
不待青陽回答,他自顧接道:“因它本非仙器,而是……一件封印。”
“封印什麼?”青陽嗓音嘶啞,卻挺直脊背。
黑袍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封印一個比血河魔君更古老、比大乘修士更接近‘道’的存在——那位上古酒仙,從未死去。他只是……醉了。”
殿內死寂。
唯有醉仙葫中,酒液翻湧之聲,如心跳,如呼吸,如亙古不息的潮汐。
青陽緩緩抬手,抹去脣邊血跡,目光如刀,直刺黑袍人雙眼:“所以,你是來取葫中之‘醒’?”
黑袍人搖頭,袍袖輕拂,一道黑氣悄然纏上金紋左使眉心。後者狂暴掙扎的身軀驟然僵直,眼中瘋狂褪盡,只剩下一種木然的、被徹底操控的空洞。
“不。”黑袍人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溫柔,“我是來……幫你們,把這罈陳年舊酒,徹底釀透。”
他袖中滑出一枚漆黑令牌,牌面無字,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暗金紋路——正是血魔宗最高機密,唯有宗主與三名太上長老方可持有的“血淵令”。
“即日起,”黑袍人將令牌輕輕拋向燭靈聖子,“你,便是血魔宗第四位太上長老。而他……”
目光掃過青陽,最終落回金紋左使身上,那眼神,宛如打量一件即將完成的祭品。
“……將作爲‘醒酒之引’,獻給那位……沉睡已久的仙人。”
青陽瞳孔驟然收縮。
他忽然明白了。
醉仙葫不是武器。
是酒罈。
金紋左使不是敵人。
是酒麴。
而眼前這黑袍人……纔是真正的,最致命的,那一滴落入酒中的——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