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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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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高考分數夠格了,離大學只差一步,張楊認爲決計在報考方面不能功虧一簣,所以矇頭蓋被不睡覺,琢磨了幾個晚上給張容選了五所學校。登校填志願那天,韓耀領張容剛踏進班級一步就被兩本報考手冊砸了個趔趄,然後全班六十多名孩子的家長搬來小板凳排排坐,聽講臺上的班主任老師喋喋不休,還不允許中途走人,名曰“擇校講座”。

聽講座的結果是:張楊給選的學校,不行。

班主任老師咧着塗口紅的嘴巴,道:“張容的成績很好,不過我剛剛也講過了,爲了確保孩子最大可能的走進跟理想較近的學校,上跟分數相符的學校,選校必須有衝刺,有穩準,有保底,得參考報考手冊的數據,同時結合今年情況來選。可是你們預選的五所,三所衝刺,兩所保底,這……恐怕不行吧。”

韓耀:“……”

韓耀不懂這些,張楊自個兒合計的時候就是嫌棄他不明白,所以也沒在一塊兒商量,現在老師把張楊給否了,韓耀立刻蒙圈,抓耳撓腮不知道該咋辦好,偏偏今天張楊上午在戲校講課,下午有演出,兒子的填報卡中午之前必須填寫錄入完畢,連打電話也沒法兒。班主任讓六十多個家長團團圍住,韓耀擠進去半晌也沒再搭上話,無奈只得領着他的乖寶,一大一小蹲在錄入室門前的走廊牆邊,湊在一起翻書,拿着2b鉛筆對那張卡紙塗了改,改了塗。

塗塗改改重複不知道多少次,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錄入室突然傳出一聲慘叫。

小道消息如同打着旋的風頃刻盤旋到門外,有個男生扯着嗓門對他媽喊:“媽――!別再亂改了――!有人把卡擦漏了――!”

登時走廊中滿登登的一大片腦袋全都震驚了。

媽蛋居然還有這種悲慘的可能!換卡是個麻煩的事情,餘下已經時間不多,握鉛筆的家長們手抖動的幅度愈發大。韓耀看着眼前的卡,忽然怎麼看怎麼覺得它比剛纔薄了不少,憂心忡忡的問:“乖寶,咱還是……別改了吧。”

張容緊張的嚥唾沫,雖然跟韓耀有一樣的想法,奈何現實殘酷,他愁苦的戳中當間一格,說:“我也想啊爹,可是中間是不能空的,還是得把後面的擦掉再提改上來。”

韓耀歪着頭,額頭在襯衫肩膀的位置蹭了把汗,咬咬牙道:“這麼着,不改,咱再……選一個學校填上,選個差不多的湊數就行。不不,還是選個好點兒的……不怕不怕,這分數肯定能考上第一志願。”

張容猶豫:“這事兒誰也說不準……”

這時候電梯口走出來的年級主任拿着大喇叭吼:“十一點了十一點了!沒填完的家長同學趕緊啊!錄入的抓緊!”

“操蛋……”韓耀被催得煩躁,隨手翻看了兩頁,指着中間一個學校點了點,“就它吧。”緊着填塗後擠進屋裏排隊。

然後,張容就無比精準的被這所大學錄取了。

再然後,張楊查到了學校險些氣瘋,白天當着孩子的面不好對韓耀發作,夜裏等張容睡了,倆人把房門一關,大吵了一架。韓耀也憋氣,說之前明白跟你講了自己不明白還非得讓他領兒子報考,弄出錯又拿他撒氣。張楊聽完二話沒說直接揍了韓耀一電炮;韓耀也急眼了一口氣爆上來,把張楊狠狠掀翻在牀鋪裏,鎖住他的脖子,直到張楊不再企圖用膝蓋頂碎他的蛋。

幹完架,一切仍然於事無補,張楊頹然道:“完了,完了。另外四個都沒毛病,怎麼偏偏就上了這個 。”

韓耀暴躁的喊:“咋的就完了?!那學校挺好!你作夠沒有!”

“好個屁!好你媽個腦袋!”張楊吼道:“你睜大你的眼珠子看清楚!是九八五麼?是二一一麼?不是!”

韓耀:“不是就不是!最起碼它老牌名校歷史悠久!還是以省命名的!”

張楊:“以省命名它還不在省會!”

張楊死命的拍牀頭櫃,怒道:“你是罪人!就算湊數,你連看一眼簡介的時間也沒有嗎?!太不負責了!兒子寒窗苦讀辛苦十多年,最後就敗在你手裏!就讓你報了這麼個學校!罪人!”

韓耀讓“罪人”兩個字從內到外從頭到腳徹底激怒了。當晚張楊沒睡,坐在屋裏抽菸生氣,韓耀也沒睡,在客廳對着電腦,笨拙的移動鼠標,不時伸出兩隻食指用二指禪在鍵盤上噼裏啪啦。倆人誰都沒聽見小閣樓上牀鋪輕動的聲響,以及後半夜門縫亮起的屏幕光亮。

第二天早上,三口人圍坐着喫早餐,誰也不抬頭,更不說話。

最後張容實在憋不起了,打破壓抑道:“爸……其實那學校可好了,老牌名校,歷史悠久,能追溯到,呃……”他掰手指數了數,“晚清。”

韓耀咳了聲,語重心長道:“真挺好的,是不是兒子?你算算,全國一共多少所大學,重點只有八十多,它就其中一個吧。”

張容立刻接茬:“對對!誒你們不知道,聯合國還給它送過拖拉機吶!這學校農機專業老牛逼了!”

韓耀:“聽說校園裏到處是蒼天古木,啥品種都有……”

張楊聽這父子倆一唱一和,最後將筷子拍在餐桌上,無奈道:“算了。張容,這學校你要樂意去,心裏真不覺得委屈,我啥話都不說了。”說着起身到玄關穿外套,換鞋準備去劇院。臨走開門時,又回頭說:“再者說了,你個學日語的,農機跟你有一分錢關係嗎。”

……

事已至此,張容看來也認可了自己的大學,於是張楊生氣過後也勉強接受了,聽天由命吧。畢竟不管好與不好,值不值得,學校已經更改不了,好在這所學校真的挺不錯,雖說沒有張楊看重的那些名頭,但實力絕對夠。最後一次去高中取回錄取通知書,跟同班同學出去玩了一整天,喫頓散夥飯,真正的假期從這時候才正式開始――如果只是身體放鬆了,心情還緊張着,假期哪兒有過得好的道理呢。

貓在閣樓昏天暗地的睡了五天,張容收拾收拾行李包,讓張楊把他送去了祈盤屯奶奶家。張楊把張容扔下車,在家喫了頓午飯遂即返回省城,劇團工作不允許他陪兒子長住。張母老早就聽說大孫兒考上大學的消息,今天終於逮住他稀罕了個夠。張父給孩子殺了頭羊,讓他可勁兒喫,把學習累掉的膘都補回來。整個夏天張家人都臉上有光,家裏出了大學生啊!

屯裏人也紛紛議論感慨起來,翻着翻着提起從前,嘆道:“當初把兒子送進城!真對勁啊!他們家老兒子進城,現在多好多有錢,兒子也考上大學!唉,你說咱們那時候咋就不開竅吶,要不現在也跟他們家一樣好了!”

別人越後悔,張父越高興,就像終於在所有人面前揚眉吐氣兒了似的,甚至特意在家擺宴,慶祝大孫成爲大學生,狠狠實實從屯子人手裏收了一把隨禮錢,把這些年隨給別人家的全收回了腰包。

當天席間,張楊大舅高高興興的陪張父喝了兩盅酒,等人們在桌邊炕沿樂開了,偷偷起身走到廚房,回頭朝張容勾勾手掌,示意他來。

張容疑惑的跟出去,小聲問:“大舅爺,怎麼了?”

大舅笑着,有些不好意思,粗大手掌不自覺的拉扯毛衣衣襬,又抬手撓了撓頭髮。

今天在張容眼中的大舅,早已經不是昨天的那個大舅了。

從前這個男人邋遢骯髒,穿洗不乾淨的衣服,手指縫裏永遠塞着泥土,鬍子拉碴,趿拉着破布鞋,含胸駝背,平庸滄桑。

而現在他手掌乾淨,指甲修過之後十分齊刷,衣着從頭到腳都是整潔的,甚至染黑了原本花白的頭髮,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噗。”張容瞥見大舅的毛衣袖口,笑道:“這是誰織的,袖口收針跟心電圖似的。”

“嘿,你大舅奶,她在家沒事兒幹,織的。”大舅笑嘆,“你大舅奶比以前好多了,腦子清楚一些了,前幾天還問,‘小容是不是考上大學啦?’”

張容微有些動容,說:“晚上我去看她,看我大舅奶。”

“不用不用!”大舅忙道:“晚上土道成不好走了,咱不去了,現在我不鎖她,她要是想你,自個兒認得路就來了。”

說完,他按了按張容的肩讓他等一會兒,回屋去翻掛在找門框釘子鉤上的布面棉衣,左右偷瞄喫飯的鄉親,確認沒人瞅他,趕緊把什麼東西往衣服裏掖藏,小跑出來,笑呵呵的挨在張容身邊,囑咐:“容啊,你大舅爺……”

從祈盤屯接回張容當天下午,張楊整理行李包中的衣服,摸着緊底下平鋪的一塊一塊厚實的玩意兒,心說臭孩子藏得啥,隨手給掏了出來。

動作未盡,張楊只搭上一眼,臉色已經變了。

“張容!這怎麼回事?!”

張容跑上來,到門邊見張楊手裏掐着的厚厚三沓錢,停了腳步靠在門邊,垂下眉眼,低聲說:“大舅爺給我的,我一說真不要,他險些哭了。他說,我念大學不讓你們供,他來供。”

張楊拿錢的手擱在書桌一角,神情惻然。大舅在大棚幹活兒,年底的分成一毛錢都沒要,張楊如果硬要給他,他就扔了鍬往外走。這三萬塊錢,大舅是每個月幹活燒煤打更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憑力氣,憑本事,沒有一分是白來的。最後他把實實在在勞作攢的錢,給張容念大學。

張楊知道大舅心裏怎麼想,爲什麼這麼做。這個人還是覺得虧欠了張家,感激張家,想要報答。

這些張楊沒有講給張容,只說:“你大舅爺辛辛苦苦幹活,還想着供你上大學,你以後要孝順他。”

張容點頭:“大舅爺沒孩子,以後我養活他們到老。”

秦韶得知他大外甥成爲了大學生,特意請客,倆人單獨出去喫了一頓大餐,然後直奔科技城,給買了檯筆記本電腦當做賀禮。洪辰比較傳統,想法比較土,直接塞了五千塊錢到孩子手裏,還以手指着韓耀和張楊挨個戳,警告他們這錢可不能背後跟孩子要;給完錢心下琢磨琢磨,還覺着不夠,第二天也去科技城,挑了款好手機又送給張容。

最後算着約莫還有大半月的暑假,洪辰問張容說,侄子,上次回大爺家過年,一道坐車覺得還好不?累不累?

張容一想起那次的西北之旅,立刻興奮起來,意猶未盡道:“不不,老有意思了!“

洪辰於是笑了,說:“這樣,這次咱們提前出發,大爺開車送你去學校,沿途看看各地的風土人情,玩一玩,當半拉旅遊了。”

韓耀原本準備坐飛機去,倆小時就到了,而張楊希望和大多數學生一樣,坐火車臥鋪去,體驗感受一下。本來這事兒還可能導致倆人幹一架,不過現在看來,面對洪辰的熱情提議,張容也欣然答應,倆人的預想只得不作數了。

沿着國道愜意的停停走走,晃悠了十來天,還畫圈去杭州、揚州遊玩,然後到蘇州,最後直奔臨近的大學所在的城市,玩了兩天熟悉一番,順便買齊生活用品,一行人浩浩蕩蕩駛進了張容未來四年的家。

大學正門向內延伸的兩排梧桐樹蒼勁蔥蘢,遮天蔽日。張容從車內伸出頭去望,朝天穿過錯落的枝幹繁葉遠眺,仍看不見最頂端的樹尖兒,北方是見不到梧桐樹的,如此粗壯敦實的淺色樹幹,敦厚而柔和的椏杈,張容爲此驚歎不已。

在體育館簽名報到之後,有本專業的學生專門給新生帶路,介紹校園,找到宿舍樓。他們到時,寢室門的封條還沒撕,張容是第一個來的,倒是隔壁和對門的學生來的不少,進進出出,忙活着打掃衛生,互相招呼過後才知道大家都不是一個系,張容這時在門後找到寢室同學名字,後邊跟着的專業三個是日語,還有個心理學的――原來日語系只有三個男生,這比例實在令人無語。

喫午飯時,韓耀打量整個食堂和打飯的員工,說:“還不錯,兒子,記住這些地方,食堂寢室熱水房都記着,往後別走差了。”

張容端碗扒飯,唔唔兩聲表示知道了。洪辰去給他盛了碗紫菜湯,讓他慢慢喝,胃裏舒服。

張楊有些喫不慣這裏飯菜的口味,不過看張容喫得香,放心了些,兒子的優點之一就是不挑食。等他喫乾淨飯碗,張楊柔聲問:“用不用我們在這陪你幾天?”

張容怔了怔,搖頭道:“不用,你們回家吧,我在這行,估計晚上同學就到了。”

張楊摸摸兒子的臉,忽然難以抑制的紅了眼眶,單手掩住雙眼,手肘支着桌沿。

韓耀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像是強自忍耐着什麼,不願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表現出來。

張容放下飯碗,不高興的看着他,聲音哽咽:“你們幹嘛啊!我放假還……回家吶,這有什麼的……”

洪辰拍拍張容的頭,說:“我出去買些東西,等同學來了,你給他們分一分,處處關係。”而後轉身出去了,讓他們一家三口說說話。

孩子從小到大,從來沒離開家這麼久,這麼遠,在遙遠的陌生城市,身邊一個認識的,能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爲人父母只稍微想到這情景,心頭便難受到無以復加。

韓耀按着兒子的腦袋瓜說:“給爸打電話,有事跟家裏說,回去爸申請個qq號,咱倆聊視頻,啊。”

張容撲哧笑了:“你學會電腦了?”

“……”韓耀說:“誒,總能學會的。”

張楊稍稍緩和了情緒,囑咐他勤勞點兒,自己曬被洗衣服,錢別亂花,不能跟別人攀比,不能跟壞學生鬼混。張容一一應下,攥着父親的手腕給他安慰。

猛然的背後一角落迸出嚎叫聲,所有人嚇得一愣,扭頭看過去,見一家三口嚎啕大哭,媽媽癱軟着蹲在地上,緊緊摟着她兒子的腿,髮髻前邊插得墨鏡歪在耳邊,哭喊道:“兒子――!媽真是捨不得你啊――!”

男孩痛苦的雙手去扯媽媽的手臂:“我也捨不得你們……快起來吧媽媽!爸你快來啊!扶我媽起來!”

爸爸什麼都聽不見了,伏在餐桌上,半邊身子浸在餐盤菜湯裏也不顧,肩背劇烈起伏,哭的特別傷心。

偌大的食堂靜了一剎那,不少新生家長都被即將面臨的離別的悲傷感染,觸動了思緒,也悲慼的摟過自家孩子,頓時桌椅餐碟間哭聲四起。

張容一家和剛拎着一塑料袋喫食的洪辰見眼前情形,都默默無語。

一家子還是執意再陪張容一天,讓他自己睡寢室適應一下新環境,洪辰就近在賓館開房,第二天上午跟孩子在校外喫一頓飯,然後洪辰開車去金華,韓耀張楊啓程去機場。張容一路跟着送到機場,再與父親們一起坐一會兒,然後看着他們走過安檢口。

直到飛機咴咴起飛,張容還站在窗邊仰臉看着。

他身後不遠處,兩個老太太一前一後的走,一個牽着另一個,都哭得傷心,老人的兒女拖着行李跟在後邊,她不停回頭安慰:“不要哭,你不要哭。”

身後的老太太緊緊攥着她的手,泣不成聲,“不知道剩下活着的這幾年……還能不能再見……”

張容背對她們靜靜的站着,抬起手臂用力抹了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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