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到學校,走了半個月,從祿口機場回省城只用了短短兩個小時。
打開家門的一刻兩個人同時察覺到以往不再,屋裏沒有了張容,家裏陳設雖然一如往常,原模原樣,屋子卻空蕩了似的,冷冷清清。
韓耀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換就給張容去了電話,告訴他爸爸到家了,問他安全回學校了沒有,又絮絮叨叨的囑咐了許多,重複來重複去的那些話,別的也想不出說什麼好。到開學軍訓之後再想跟張容說話,韓耀和張楊就不敢主動打過去,只能等兒子打過來,因爲不瞭解兒子哪些時間在上課開班會,什麼時候又有活動,怕耽誤他做事。好在張容星期日總是有空的,漸漸地例行通話也固定了下來。
每個星期天,張楊拿着手機聽張容講學校裏瑣碎的事兒,社團啊課程啊之類,他才明白以前張母收到他來信的時候,是怎樣一番心情。
孩子去遠方上學的唯一好處就是――一旦有什麼不好的事兒,不用費盡心思藏着掖着,直接絕口不提就可以瞞住孩子了。
秋天來臨不久,韓耀去做了膽囊切除手術。他的膽囊整個都不好了,息肉和炎症讓他疼得受不住,膽汁分泌不好也影響肝功能,醫生說,息肉肯定剃不乾淨,建議乾脆摘除膽囊,只要術後一年調養好,基本不會影響其他。韓耀和張楊商量了一下,決定做這個手術。
住院那幾天,張楊在病房陪護聽韓耀呼嚕震天響實在煩悶得慌,偶爾到樓下花園遛一遛,和小湖邊推輪椅的老人閒聊家常話兒,竟學了不少居家做菜非常實用的老方法,什麼蒸豆包,拆骨肉,醬豬耳之類的,有一些連張母都沒聽說過。
韓耀出院正趕上北方晾曬冬儲菜的時節,住樓房不比獨門獨戶了,這麼多戶人家共享一座花園,每家都有幾十上百斤的白菜,堆砌在向陽的臺階上,一疊挨一疊,碉堡似的。他們家的冬儲菜是從祈盤屯擱車拉來的,大白菜直挺挺的新鮮,乾淨爽利,樓上樓下的鄰居一走一過看見了都上趕着詢問,誒呦!這菜忒好了!哪兒買的啊?張楊怕小區裏的孩子們淘氣勁兒上來再踢一腳搗個亂,所以如果正趕上五六點鐘學生放課,他又不用去劇團,那他就一定會搬個小板凳在自家白菜堆前坐着。
韓耀看張楊樓下的幹活兒去了,他自個兒在家沒勁,也隨過去一起坐,曬曬太陽,看張楊擇菜,削土豆皮,或者端個盆灌香腸。
這個灌香腸的手藝就是在醫院和大媽們學的。特色風乾腸,切塊的鮮豬肉,五香料包和辣椒粉,去市場買一包腸衣用水泡開,灌進去掛在陽臺晾衣架上讓小風一吹,皺幹變色了就是手製香腸,想喫的時候蒸鍋做水熱騰二十分鐘,咬一口直淌油,特香。
醫生囑咐韓耀少喫肉飲酒,韓耀也是嚐到過內臟疼的滋味兒了,醫生說啥他都聽,以前一頓飯二兩酒,頓頓大口喫肉的老爺們兒,現在憋屈的跟什麼似的。張楊飲食一向健康,唱越劇要求身段好,氣質佳,張楊小時候家窮,也苛待慣了,愛喫土豆黃瓜綠葉菜,每頓兩碗米飯,有香菇冬瓜西葫蘆就喫的香。這回倆人在家對着喫飯,一個合口,一個不合,張楊看韓耀一到飯點兒就鬧心巴拉的,燉肉肘子又不實在敢讓他喫,於是做了很多手製香腸在陽臺掛了一長溜兒,每頓飯切上一小碟給他解饞。
如此,張楊傍晚曬陽的愜意時光,基本上都用作捅香腸了,韓耀跟屯大爺似的,四腿拉胯往單元門口一坐,倒是自在悠閒得很。
有一回灌香腸,張楊兩手黏糊糊的跟肉較勁,邊道:“今年豬肉價漲的真他孃的邪乎,往常才幾塊錢一斤,睡一覺就他媽變十幾塊一斤了。灌一根香腸多費多少錢?你,以後一天一兩肉,多了不中喫了我告訴你。”
韓耀瞥了他一眼,“我喫肉我花錢買,貴也貴不着你,今兒再弄二十斤,我多喫幾頓。”
張楊毫無表情,顯然不想跟他廢話。
過了一會兒,張楊做完手裏最後一截腸衣,還是忍不住嘆氣說:“現在菜也貴,肉也貴,要是沒錢的人在城裏根本沒法兒活。還好我爸我媽在屯裏有地有房,也有臉面,喫喝不愁,今年連農業稅都免了,誒對,我跟你說過沒有?前幾年公路不是通了麼,今年祈盤抽籤抽到了‘小康村’,又按自來水又按路燈!現如今到哪一提起農村戶口肯定有好政策,真是……活了這麼些年,農村反而強過市裏了。”
韓耀左右瞅瞅,看四下沒人,特別沒素質的趕緊把菸頭捻滅扔進花壇裏,道:“現在惠農政策好,我前幾天琢磨個事兒,正好今天跟你說。”
張楊拿起布巾簡單擦了擦手,“說吧。”
“你爸媽歲數大了,再照現在的情形繼續種地,身體恐怕負擔不起。”韓耀緩聲說:“趁政策正好的熱乎勁兒,讓他們在屯子裏開個小超市吧,進貨上貨咱們來弄,把你老姨家的兒子找過來幫忙,你爸媽歇一歇,鬆快兒兩年。”
韓耀覺得,終於農村人都富起來了,腰包有錢沒處花,也不會花。鄉下市場需求大,東西卻少,開超市盈利肯定多。他一拍張楊的膝蓋,合計道:“再者還有,我聽說那個什麼小康村兒,晚上組織鄉民扭大秧歌唱二人轉還給補貼,咱們留一塊空地,天天喇叭一放,這錢也到手了不是?”
張楊坐着聽他講完,若有所思:“想法真挺好,可行。但是我爹媽未必願意……先不提吧,倆人還能幹動,也愛乾地裏活兒,不讓他們幹興許還生氣。等以後身子骨真不硬實了再說。”
韓耀無所謂的事兒,隨意笑了笑,說:“成,隨便,你們家商量着做決定。”
張楊嗯了聲,低頭收拾瓷盆和調料盒,忽然再次抬頭,湊近韓耀,道:“等等,哥們兒,你這個提議讓我想起一個事兒,咱們也來正經商量商量。”
韓耀挑眉:“啥?”
張楊嚴肅道:“還記得當年我曾經說過的麼,結合到今年豬肉價極貴……”
韓耀使勁回憶“當年”他什麼提議來着,無從想起所以完全記不得了啊這?
張楊:“用水泥和鋼筋,再買一批磚,回鄉下建一整排豬舍。”
韓耀:“……”
張楊急了,喋喋不休:“當時我勸你養豬你不幹,少賺多少錢?!悔死你我告訴你!吳春榮還記着不?我內發小兒,愛人是養豬專業戶,現在她兒子光是賣種豬一年就賺多少錢啊!咱就去他們那兒進購種豬……”
韓耀一言不發,抬起屁股頭也不回的走了。
於是張楊經過慎重考慮後得出的養豬提議就這樣再一次被無情扼殺了。
吳春榮已經不是當年天真的給張楊介紹對象的小姑娘了,她家了個好婆家,丈夫雖然是性子粗糙的農村人,好在對她非常體貼,養豬專業戶的男人家境殷實,媳婦心裏想什麼他就給什麼。吳春榮的婆婆和各方親戚相較於別人家而言也算好相處的了,不只是因爲兒媳婦踏實能幹,會來事兒性格好,其中更有高看吳春榮一眼的意思,不敢也不會與她爲難――其實在這一點上,吳春榮一直記着韓耀給她隨的那份人情。
當年她結婚出門子,當時連跟韓耀說一句話都沒有,沒想到這位城裏人就給她隨了那樣大的一份禮金,在婆家所有人面前給足了她臉面和氣派,讓吳春榮入了新家門之後就沒人敢給她受氣,家中有大事按理無需過問女人,而丈夫每每都與她商量,把她當一個背景硬的女人吶。
在那個年代的鄉村,韓耀的一份鉅額禮金如同天大的禮遇和光環,足以令一個女子臉上再沒法比這更有光彩,從此在婆家人心中的地位驟升。吳春榮時不時記起那個叫韓耀的人都打從最真最真的心底謝他,感激他的慷慨和情面。她想,她的一輩子雖然沒法過到人家城裏那麼好,但是假如,真的有一天,韓大哥遇上了過不去的坎,她啥話都不說,就是幫!一定幫!
要麼咋說,韓耀倘若真贊同張楊的提議,在農村養豬,吳春榮決計二話沒有,直接送他們幾頭種豬,連帶豬崽兒、棚子、飼料一切的一切全部到位!可惜韓耀他就是不養。
吳春榮的大半輩子已經太平安樂的渡過,她家的娃娃,當年張楊在相冊上看時還一點點大,白胖白胖虎頭虎腦的,現在和他爹一樣搞牲畜養殖,聽說已經給找了閨女說媒,在準備婚禮呢。吳春榮從此把兒子供出息了,她和她老頭兒從忙碌中解脫出來,每天小煙小酒熱炕頭,沒事兒開車出門到集上或鎮上轉一轉,愜意悠然,農民少有能過上這麼有福氣的生活。
張楊與她年紀相仿,用屯子的土話說叫“般對般兒”,人家的兒子出息了,張楊這不也是緊隨着的,他的張容也出息了麼。人到三四十歲,培養兒子的人生任務告一段落,而後的生活應該平淡美好――美好不總是環繞着讓人感受到它,只是碾碎了揉進平淡之中,張楊和他家的狗熊幾乎每天的行程都只有上班和曬陽,時不時掐一場架,倆老爺們兒沒有男女之間黏糊熱乎的那些事兒,有時候不對付了互相撕巴兩下,比劃兩拳,好像也挺高興挺樂呵的。
韓耀爲了見兒子,終於真正學會用電腦了,申請個qq號加了公司的羣,天天隱身盯着羣裏的員工閒扯皮,消磨閒淡的時光。
這樣的日子充實也平淡,一切閒暇時間大多隻用來放空,用來回憶往昔,做一些無意義的動作,跟草原樹蔭下曬太陽午睡的獅羣似的,喫飽了沒事幹,彼此舔舔毛,偶爾扒拉一爪子撩閒,然後心也跟着被陽光照得熨帖了。
只是一旦久了會覺得一成不變,無趣。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有那麼多的事情想要去做,卻沒時間做,現在大把大把的時間如同從鐘表盤裏掐出來捏在手心,一時半刻卻又想不起來該做點兒啥好。倆人日復一日終於閒得慌夠嗆了,最後思前想後做出決定,各自把工作安排安排,給蘇城去了電話,收拾個包一拎,啓程去了北京探望老友。
陳叔早在九八年就去世了。其實他們家搬到北京之後,人生地不熟的真是焦心,還得爲了事業奔波打拼,想盡法子安頓一家老小,陳叔的健康狀況從此每況愈下,張楊在信中問起老頭兒,蘇城和雲姐是怎麼也不敢告訴的。老人忙碌了近乎一輩子,最後享受了兩年清福,便再也不用遭罪了。
也正是那年,蘇城和雲姐還回來過省城一次,只留了一天,大家夥兒多年後再相聚,眼中的彼此都沒怎麼變,彷彿還是當年的模樣,雲姐哭的停不住,幾個老爺們兒也高興的喝了不少酒。當天兩口子沒過夜就坐晚上的車回去北京,說是那邊的事情不少,新新也得照顧着。下午臨去車站之前在市裏轉悠一圈,發現從小住到大的省城什麼都變了,變好變富裕了,只是幾乎找不見從前的影子,恍若隔世,全化作一聲長嘆。
再後來,張楊有幾次出差趕得正是地方,也匆匆見過幾面,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敘敘舊,又緊忙緊趕的離開了;韓耀倒是特意去他們家探望,他這人說忙就忙,說閒比誰都閒,住上三五天不成問題,到合德茶樓品茶聽戲,或者在蘇城家待著。
蘇家搬走時新新還小,對省城沒有絲毫記憶,也不認得張楊,卻跟韓耀混得熟,還從房間拿出張楊給縫的大熊布偶,小跑到韓耀身邊,用手指戳胸背上的字,笑嘻嘻對韓耀說:“韓大舅!”
韓耀抱起她問:“知道誰給你縫的玩具麼?”
蘇新搖搖頭,小羊角辮晃來晃去。
韓耀告訴她,是張舅舅給縫的,他沒來,以後總能見着,他跟你爹媽可好了,你纔有我倆巴掌大那前兒,他天天抱着你親,喜歡你。
四十多歲的蘇城還是那麼瘦,依然愛笑,這一點像是一輩子都不會變的,然而眼角已經刻了深紋,顯得老了。雲姐還是漂亮,而且變得非常時尚,還開了個京劇創意造型攝影工作室,專門爲喜歡戲裝扮相的拍藝術照,體驗身在劇中的別樣感受。還別說,好這一口兒的年輕人越來越多,雲姐不唱戲也不教學生,搞這麼一門生意搞得有聲有色。新新已經長成大姑娘了,還很有個性,對張楊有些生分,但今年再看到韓耀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得樂,照例拿出那個韓大舅的狗熊布偶。
大家坐着喝茶說話,聽說張楊評上副團長的事兒,蘇城攥着張楊的手腕兒,大笑着說:“你行啊!真行!能耐!”
張楊開玩笑道:“你也能耐,都混首都了還不能耐麼?”
“我……不成了。”蘇城搖了搖頭,笑嘆,“我不比你!”
張楊按住他的肩,沒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說。他是明白蘇城的,“我不比你”四個字,不是因爲比不過自己而不甘心,只是不甘他的人生沒能走到該有的高度,蘇城是個要強的人,從打唱戲以來就奔着脫離野場子而努力,可是天不遂人願,努力到四五十歲,唱的再響做的再大,終究還是野場子。
不過,張楊想,蘇城說到底是有福的人,理想和生活,原本就是不能兼得的兩碼事。理想仍然遙不可及,至少他的生活可以安逸富足。
他們在北京住了一星期,挨個名聲景點和有名的地方玩兒個遍,喫老北京的特色美食,找好茶莊買了上好鐵觀音,那茶把張楊稀罕的,真是好貨,往茶盤裏一扔,脆響。然後去了新新讀研的大學,正好趕上有活動,新新站在臺上了一段《白蛇傳》。
張楊在下邊看,奇道:“呦!真不錯,跟雲姐學的?”
“嗯吶,她遺傳他媽,嗓子好,啥都好。”蘇城笑罵了句,“不整性學,白瞎了,小姑娘一個,跟我說她以後要考古去!”
衆人都笑了,韓耀道:“她這代的孩子想法多,她喜歡就隨她去。”
蘇城撓了撓微禿的鬢角,道:“他媽也這麼說的,隨她了,這不都念研究生了麼。”
張楊在蘇城家住上就不願意走,奈何張容寒假回家過春節,再不回去,兒子下了飛機找不見爹媽也進不來家門,這可咋辦,只得戀戀不捨的回了省城,約好有空一定再聚,反正現在彼此都閒了,我們不來你們就回去省城嘛!
倆個人身子回省城了,心還意猶未盡――京城半月遊的高興勁兒把這倆人出去旅遊的興頭給徹底勾搭起來了。回家陪張容過完大年,出了正月開春上學,兒子前腳剛飛走,倆人後腳就緊着合計了起來,上哪旅遊好吶?
韓耀想的很開,晚上跟張楊靠在一塊兒看電視,說:“你說咱倆小半輩子都過了,一直忙忙叨叨的,每天也沒多少時間好好在一起,眼看着離後半輩子不遠了,好不容易把崽子供成出息人,趁現在咱還經得住折騰,必須得出去享受享受。”
張楊讓他一說,怔了怔,嘆道:“還真是。沒成想特意出去不爲工作只爲了玩兒是這麼得勁兒的一件事,活了半輩子到今天才嚐到這滋味兒。以前年輕沒條件,後來有條件有錢了時間又湊不到一起去……”
他們倆,以前不是你出差談生意,就是我貪黑排練演出,偶爾倆人都沒事兒忙活,還得顧忌到兒子。總算啊!眼看着總算是到頭了。正好張楊的職稱也評下來了,往後不用費神費力整那些個亂七八糟的申請報告榮譽之類,提前跟劇團約請個長假,到時候韓耀安排安排公司的事情,可得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張楊問:“想好去哪了麼?”
“你決定唄。”韓耀用遙控器換臺,答道。
“那我可得想想。”張楊笑道,說着也來了興致,伸手從牀頭櫃裏拿出一張中國地圖,是有一次出去喫飯,飯店門口搞促銷贈送的。地圖展開在兩個人面前,張楊調整了舒服的位置,倚靠在枕頭裏,“咱倆一塊兒看。”
韓耀翻出油性筆,覺得哪兒好就畫個圈,張楊在那兒嘀嘀咕咕,討論的成來勁兒了。
正兒八經的當成大事聊到後半夜,韓耀的煙還剩半根兒,地圖上密密麻麻到處是圈,張楊終於挺不住睏意,仰臉朝天打了個呵氣,陷在牀鋪裏迷瞪瞪的,隨手扯滅了牀頭燈。
黑暗裏,身旁有時明時滅閃爍的紅色火光,好聞的菸草氣息瀰漫圍繞,張楊恍惚想到――
其實,不去旅遊,就這麼躺着,兩個人往一塊堆兒一靠,也已經足夠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