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製解毒丹,夜夢是以王級修爲的武者揍分界線的:王級之上、王級之下。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因爲王級之下的人中毒,根本沒有解毒的機會,一秒封喉。
而王級以上的修爲,有服用解毒丹的時間:一...
方徹剛落地,腳尖尚未沾上青石長街,整條街已轟然跪倒一片。
不是跪拜,是本能——像乾涸千年的河牀驟逢春雨,像瀕死的旅人望見綠洲,像被壓彎了脊樑的稻穗終於等到風停。沒有號令,沒有鼓動,只是一聲嘶吼炸開,千萬人便如潮水退向岸邊,自發伏地,額頭觸地,肩背繃緊如弓弦,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衣袂未落,城東藥鋪掌櫃正舉着半截斷掉的算盤珠子,手還僵在半空;城西酒肆小二端着三壇新釀的梨花白,壇沿沁出細密水珠,順着他手腕滑進袖口,他卻渾然不覺;就連蹲在巷口舔爪的瘸腿黃狗,也猛地昂起頭,喉嚨裏滾出低低嗚咽,尾巴僵直如棍,竟不敢搖一下。
方徹垂眸,神識如月華漫灑,無聲浸透每一塊磚、每一道縫、每一扇窗後蜷縮的影子。
他看見七歲女童攥着母親衣角,指甲掐進布裏,卻死死咬住下脣不哭出聲——那孩子左腕內側,赫然浮着一條淡青蛇紋,細若遊絲,正緩緩蠕動;他看見守城校尉披甲立於箭樓,腰間佩刀鞘裂三道舊痕,而他右耳後,一粒黑痣正悄然凸起,形如蛇首;他看見城南貧民窟最破的草棚頂上,有片瓦鬆動,縫隙裏鑽出半截灰白蛇尾,在風裏輕輕一彈,又倏然縮回。
白霧洲……早已不是人間城池。
是活體祭壇。
方徹指尖微動,一縷玄冰真氣無聲滲入腳下青石。剎那間,整條長街地面泛起霜色漣漪,寒意不刺骨,卻如淨水滌塵,所過之處,檐角蛛網簌簌震落,牆縫黴斑悄然褪色,連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腥氣,都被凍得凝滯一瞬。
“起來。”他聲音不高,卻似鐘鳴九霄,字字撞在衆人耳骨上,“蛇未死,毒未清,跪着……擋不住牙。”
話音落,他抬步向前。
一步,青石裂紋中鑽出寸許冰棱,晶瑩剔透,棱角鋒銳如刀;
二步,路旁枯死的老槐樹虯枝輕顫,枯皮剝落處,竟滲出點點銀光,如星屑墜入樹心;
三步,整條街所有門窗無風自啓,吱呀聲連成一片,彷彿整座城池在他足下舒展筋骨,吐納甦醒。
人羣緩緩起身,無人喧譁,只有一片粗重呼吸聲起伏如潮。有人想說話,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不是被禁言,是心口堵着太多東西:恐懼十年積攢的淤血,感激三年未熄的殘火,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近乎卑微的依賴。
方徹目光掃過街角。
那裏站着個穿靛藍短打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左手缺了兩根指頭,右手卻穩穩託着一隻粗陶碗,碗裏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靜靜浮着三枚銅錢,錢眼朝天,紋絲不動。
少年抬眼,與方徹視線相接。沒有敬畏,沒有惶恐,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幽闇火種,在灰撲撲的臉上跳動。
方徹腳步微頓。
“你叫什麼?”他問。
少年嘴脣翕動,聲音乾澀如砂紙磨石:“……阿硯。”
“阿硯。”方徹點頭,目光落在他託碗的右手,“你師父呢?”
阿硯喉結一滾,沒答,只將陶碗往前送了送。水面三枚銅錢突然齊齊翻轉,錢背朝上,露出模糊蝕刻的蛇形紋路——那紋路竟與方徹方纔所見女童腕上青紋如出一轍,只是更古拙,更猙獰。
方徹眉峯一蹙。
就在此時,城北方向陡然爆開一聲淒厲長嘯!不是人聲,是某種巨大生物撕裂血肉時發出的、帶着溼黏迴響的咆哮。緊接着,三道墨黑水柱沖天而起,直貫雲層,水柱中裹挾着碎裂的船板、斷裂的桅杆,還有……半截還在抽搐的人臂,五指張開,掌心朝天,彷彿至死仍在徒勞抓取什麼。
“來了。”阿硯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井底寒泉,“第三波,比昨夜快一個時辰。”
方徹身形一閃,已至城北箭樓之巔。狂風獵獵,吹得他白衣鼓盪如帆。他俯瞰海面——百裏之外,原本平靜的墨色海面此刻翻湧如沸,無數道水線縱橫交錯,織成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網。網中央,一座孤島般的黑色礁石正緩緩升起,礁石表面覆蓋着厚厚一層暗紅黏液,在慘白日光下泛着油膩光澤。那黏液裏,分明嵌着數不清的人類骸骨,肋骨如翅,顱骨如燈,空洞眼窩齊齊朝向白霧洲方向。
“玄冥吞天陣……”方徹喃喃,指尖一劃,虛空裂開細縫,一縷幽藍火焰躍出,懸於掌心,“不是蛇妖所布,是有人……把它們當成了陣眼。”
阿硯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側,仰頭望着那幽藍火焰,瞳孔深處映出跳躍火光:“您認得這火?”
“焚神燼。”方徹垂眸看他,“燒得乾淨,不留灰。”
阿硯沉默片刻,忽然扯開自己左襟。胸膛上,赫然烙着一枚青鱗印記,鱗片邊緣泛着金屬冷光,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我師父說,這鱗……是當年白霧洲第一任鎮守者留下的。他死前,用最後神魂刻進七百二十三個孩子體內。如今……只剩我一個。”
方徹眼神一凝。
七百二十三個孩子……對應七百二十三處蛇毒潛伏點。白霧洲城防圖上那些看似隨意的崗哨、水井、祠堂、甚至乞丐聚集的橋洞,全都是活的陣基。而眼前這少年,是最後一塊拼圖。
“你師父呢?”方徹聲音沉了下去。
“死了。”阿硯答得乾脆,“三個月前,他把自己釘在城隍廟的神像上,用血畫滿整面牆壁。畫完最後一個符,心口開了個洞,血流盡才倒下。”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麥餅,掰開,裏面夾着半片焦黑的紙,“他說,等您來,就把這個給您。”
方徹接過麥餅。紙片上墨跡早已洇開,只餘幾個殘缺字跡:“……逆鱗……非……血不可……開……”
逆鱗?
方徹腦中電光石火——傳說中真龍逆鱗之下,藏着其本命精魄所在。而白霧洲海下,確有一處被稱作“龍眠淵”的絕地。但自三百年前一場驚天海嘯後,龍眠淵便徹底消失,只餘一片死寂深海,連魚蝦都不近。
他抬眼望向海面那座血礁。
礁石表面,正有細微的裂紋蔓延開來,裂紋深處,透出幽暗青光,如同巨獸緩緩睜開的眼。
“它醒了。”阿硯輕聲道,“您若現在走,還來得及。”
方徹忽而一笑,將麥餅隨手拋入海風。餅屑紛飛如雪,卻在觸及海面之前,盡數化爲點點冰晶,簌簌墜入浪濤。
“走?”他轉身,白衣翻飛如鶴翼展開,“我若走了,誰來收這第七百二十四具棺材?”
話音未落,他袖袍猛然一抖!
八座玄冰山虛影自他身後拔地而起,通體剔透,寒氣凜冽,山體之上銘刻着無數細密符文,此刻正嗡嗡震顫,迸射出刺目銀光。八山懸空,圍成一圈,緩緩旋轉,山體縫隙中噴薄出凜冽寒霧,霧氣遇風即凝,化作無數冰刃,暴雨般傾瀉向那座血礁!
“轟——!!!”
冰刃與血礁相撞,沒有驚天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心臟停跳的悶響。血礁表面黏液瞬間凍結,龜裂,剝落,露出底下嶙峋黑巖。而就在巖石裸露的剎那,一道青影自裂縫中暴射而出!速度快逾閃電,直撲方徹面門!
方徹不閃不避,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迎着青影輕輕一點。
指尖與青影相觸的瞬間,時間彷彿凝固。
青影驟然停滯,渾身鱗片根根豎起,每一片鱗下都噴出細密血霧。它終於顯出真形——並非巨蛇,而是一條通體青黑、僅丈許長的小蛇,頭生雙角,額有豎瞳,瞳孔深處,竟倒映着整座白霧洲城池的微縮影像!
“龍蛻之靈?”方徹眉頭微挑,“倒是小看了你們。”
小蛇豎瞳劇烈收縮,突然張口,噴出一團幽暗霧氣。霧氣瀰漫,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座微型城池幻象,幻象之中,無數白霧洲百姓正痛苦翻滾,七竅流血,皮膚下凸起蜿蜒蛇形,而城中心高塔頂端,赫然懸浮着一枚拳頭大的青色晶核,晶核內部,隱約可見一道模糊人影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印訣複雜難辨。
“以全城爲鼎,煉我爲丹?”方徹冷笑,“好大的手筆。”
他並指一劃,指尖寒芒暴漲,竟在虛空硬生生切開一道幽暗縫隙!縫隙中,無數冰晶憑空凝結,迅速組合、堆疊、塑形……瞬息之間,一座與幻象中一模一樣的冰晶高塔拔地而起,塔尖直指那枚青色晶核!
“既然是煉丹……”方徹聲如寒鐵,“那就讓我替你,把火候調到最烈!”
他右手猛然握拳!
冰晶高塔應聲爆碎!萬千冰晶碎片並未四散,反而如受磁引,化作一道璀璨銀流,裹挾着毀天滅地的寒煞之力,狠狠撞向青色晶核!
晶核劇烈震顫,表面浮現蛛網般裂痕。而就在此刻,那盤膝人影突然睜開雙眼——那竟是一雙純金豎瞳!瞳孔深處,沒有絲毫情緒,唯有一片亙古荒涼的漠然。
“螻蟻……”金瞳人影嘴脣未動,聲音卻直接在方徹神魂深處炸開,如億萬隕星撞擊,“也配……篡改天命?”
方徹眸光驟冷,左手不知何時已按在腰間劍柄之上。劍未出鞘,一股蒼茫浩瀚、彷彿自太古洪荒奔湧而來的劍意已沖天而起,攪動風雲,撕裂雲層!整片天空瞬間暗了下來,唯有一道銀白劍光,自他指尖迸射,如開天闢地的第一縷光,悍然斬向那雙金瞳!
“天命?”方徹的聲音穿透劍鳴,平靜得令人心悸,“我的命……從來不在天上。”
劍光與金瞳相撞。
沒有聲音。
只有空間寸寸崩塌,化作無數漆黑碎片,如鏡面般映照出無數個破碎的白霧洲。而在那無數碎片中央,方徹的身影巋然不動,白衣獵獵,長髮飛揚,指尖劍光吞吐不定,竟將那抹金芒死死壓制!
阿硯仰頭望着,瞳孔裏倒映着那道撕裂天地的銀光,嘴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君主。”
就在此時,白霧洲城南,一座廢棄多年的義莊地窖深處。
腐朽木門悄無聲息滑開一條縫隙。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
那眼睛的主人,正用指甲死死摳着身下冰冷的青磚,指甲翻裂,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他盯着地窖角落一口蒙塵的棺材,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拼命想從他胸腔裏鑽出來。
棺材蓋,正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