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裏一時間寂靜如斯,兄妹倆誰都沒有說話。
李安定定看着自己的妹妹深吸了一口氣道:“哥有話也同你說分明,大夫說這一胎若是不要,以後就再也做不成母親了。”
李雲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上蓋着的錦被,眼神裏一片空洞死寂,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沒曾想那一夜的荒唐,竟是真的讓她懷了一個孽種,一想到這裏,她突然一陣噁心,猛地趴在牀沿邊嘔了起來。
李安忙站起來幫她輕輕拍着背,長長嘆了口氣:“孩子是去是留,今後的路怎麼走,哥都尊重你的意見。”
“若是想留下這孩子……到底是一條命,你捨不得他。哥就幫你找個地方將你藏起來,安安靜靜養胎。”
“若是不想要這孩子,哥也贊同你的意見,人生的路,不管你怎麼走,哥都在你的身後。”
李雲兒好不容易才喘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聲音都有些發抖。
她想哭卻又哭不出來,老天爺竟是和她開這等噁心的玩笑。
李雲兒現在也是一片迷茫。
一邊站着的李安暗自嘆了口氣,自家妹子什麼都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心軟。
碰到不平的事,碰到不如意的人,甚至連街邊的小貓小狗,她都要出手幫一把。
此時若是將她自己肚子裏活生生的一條命殺了,估計這個丫頭做不到。
可這孩子是個孽種,留不得,卻又不得不留。
莫說是李雲兒,便是年長他幾歲的李安,都沒有辦法替妹妹拿這個主意。
這孩子的父親是個罪不可赦的惡棍,而且還是西戎蠻族的血統,留下來也是個禍害,不留又殺不得。
李安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李雲兒的肩頭,壓低了聲音道:“你也不要太過憂思,還是要注意身體。”
“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哥都支持你,你先自己好好靜一靜。”
李安走的時候不放心,又折返回來看着面前的妹妹,將妹妹身邊的瓷盞,甚至連妹妹頭上戴着的簪子都收走了。
李雲兒暗自苦笑,她還沒到尋死覓活的地步。
已經是死過幾回的人了。
從隴州與戴青一起墜下懸崖的那一刻,無時無刻不在生死抉擇。如今她惜命得很,抓住了哥哥的衣角抬眸定定看着他:“哥,讓我好好想一想,讓我再想一想。”
“你別擔心我,我不會尋死覓活,這一輩子總得要活得明白些,不能一遇到事就死呀活呀的。”
“哥,你放心,我不會那樣,你別擔心。”
李雲兒不說這話還好,這話剛一說出口,李安頓時淚流滿面。
他也不敢讓妹妹看見自己臉上的淚,忙別過身搓了一把臉。
這丫頭從小懂事得讓人心疼,唯一不懂事的一次,就是非要陪他一起在邊疆殺敵。
那個時候他還覺得這丫頭任性,沒想到後來真的成長爲大齊赫赫有名的將軍。
他倒是低估了自己這個妹子,他俯身將妹妹抱了抱,不再說什麼,轉身便走了出去。
李雲兒緩緩躺在牀榻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紗帳,一閉眼便是戴青那張陰冷狠俊的臉。
李雲兒緩緩閉上了眼,太累了,這人世間太苦太累了。
大齊西戎會館暖閣裏早已經亂成了一團,來來往往的人羣將那暖閣的門檻幾乎都要踢破了。
這些人都是冼夫人花重金從京城各個角落請來的大夫,名醫也好,庸醫也罷,便是連獸醫都請過來了,只希望能有一個人將牀榻上那個渺無生氣的攝政王救活,戴青這一次是真的傷得很重。
戴青嘴裏含着血蔘,一片接着一片,來來回回換着。
又用血蔘熬成湯,給戴青灌了下去。
一根血蔘價值千金,如今盡數堆過來熬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
卻又一碗碗地順着戴青的脣角流出來,根本就喝不進去。
好在聊勝於無,冼夫人恨不得將戴青泡進血蔘湯裏續命。
若不是血蔘吊着命,戴青此時怕是早已經歸西。
看着牀榻上渾身血污,宛若一個破碎木偶的男人,所有人都不敢碰觸他,生怕一個動作就將他們的主子送進地府。
戴青就那麼穿着一身大紅的喜服,仰躺在牀榻上,身上的血污,是冼夫人親自用毛巾幫他擦拭乾淨。
他的腿、胳膊以極其詭異的姿勢斷裂,那些接骨的大夫都不敢怎麼用勁兒,若是一個不小心,這位西戎王爺吊着的一口氣就散了,至此怕是再無回頭之日。
青山跪在了戴青的面前,滿眼通紅,手中攥着的撐着地面的刀還滴着血。
一夜的纏鬥,讓他也見識到了沈家軍的厲害。
果然是給西戎造成困擾的沈凌風,這小子竟然派了個女人過來,他們王爺算是徹底毀了。
青山聲音哽咽,看向了一邊沉着臉的冼夫人:“夫人,怎麼辦?求求你救救王爺吧。”
冼夫人身子微微發抖,咬了咬牙,突然將手中沾血的帕子丟在了地上,轉身便衝了出去。
青山忙吩咐人看好王爺,血蔘務必隔半個時辰換一次,不然王爺的氣就沒了。
他吩咐好後追了出來,冼夫人一隻腳早就踏上了馬車。
青山拽住馬繮,看向謝夫人道:“夫人,你要去哪兒?如今王爺生死未卜,夫人不主持大局,我等當真是無沒法子了。”
冼夫人咬了咬牙,抬眸看向了遠方,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那明亮的光漸漸蔓延至宮城。
她突然咬着牙道:“我去面聖,你在此照顧王爺。”
冼夫人說罷鑽進馬車,馬車揚長而去。
青山此時都嚇懵了,面聖?難不成是要去見大齊的皇帝蕭澤了?
青山也不敢說什麼,冼夫人作爲西戎會館的掌門人,又代表西戎王庭,自然有求見大齊皇帝的機會。
只不過這種求見是官方性質的,到時候門口守着的金吾衛也必定會進去啓稟。
想必大齊皇帝也願意召見,畢竟兩國邦交沒有小事。
可王爺傷成這個樣子,這個節骨眼兒上,冼夫人進宮到底是福還是禍,這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