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夫人聽了周玉的話,又是心頭微微一沉。
周玉用幾根銀針護住了戴青的心脈要穴,隨即起身看了冼夫人一眼道:“我要瞧一瞧王爺的脊柱。”
冼夫人忙同青山等心腹,小心翼翼將戴青輕輕抬着面朝下躺着。
周玉打了個手勢,命人用枕頭墊着戴青的脖子。
周玉細心查看不禁低聲道:“傷口處理得極好,用血蔘吊命倒也及時。”
周玉俯身仔細看了看,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冼夫人擔心地看向周玉,周玉又命人將戴青的身子擺了個姿勢,防止二次損......
李雲兒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滲出,混着腕上潰爛的皮肉,黏膩腥鹹。她喉嚨裏堵着麻胡,發不出一點聲音,可那雙眼睛——燒得通紅,像兩簇被暴雨澆不滅的野火,直直釘在戴青臉上。
戴青喉結滾動了一下,竟下意識鬆了半分力道。
就這一瞬的遲疑,李雲兒猛地偏頭,用盡全身殘存氣力朝他頸側咬去!
牙齒刺破皮肉,血腥味在口中炸開。戴青猝然低吼一聲,反手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左頰。骨頭似乎都在震顫,耳中嗡鳴如千鼓齊擂,眼前霎時黑了半息,又被劇痛拽回清明。她被摜在雕花窗欞上,後背撞斷兩根木棱,碎木扎進皮肉,她卻連哼都未哼一聲,只把滿口血沫啐向戴青靴面。
戴青低頭看了一眼,忽地笑了。那笑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淬了冰的死寂。
“好。”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滑過青石,“本王倒要看看,你這副身子,還能替他擋幾刀。”
他轉身幾步跨到塔頂機關臺前,一把掀開黃楊木蓋板。底下不是齒輪,不是機簧,而是一排七枚青銅鈴鐺,鈴舌皆以烏金絲絞成,懸於七根繃緊的牛筋之上。鈴身刻着細密符文——是西戎巫祝所傳的“斷魂引”,非活人血不可催動。
青山站在階下,臉色慘白如紙:“王爺!那是……那是當年西戎王陵鎮棺的兇器!七鈴齊震,心脈自裂,沈凌風縱有銅筋鐵骨也撐不過半柱香!”
戴青沒回頭,只將右手食指割開,任鮮血滴落。
第一滴血墜入鈴腹,最外側那枚青銅鈴“嗡”地輕震,聲如鈍刀刮骨。
沈凌風正攀至第四層外壁,忽覺太陽穴突突跳動,耳膜似被無形重錘擊打。他足尖剛點上磚縫,整條右臂竟不受控地抽搐起來,五指痙攣張開,幾乎鬆脫。
他強行擰腰翻身上檐,後背衣袍被飛濺的碎瓦割開三道口子。可還沒喘勻一口氣,第二滴血已落進第二枚鈴鐺。
“叮——”
這一次是心口。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釺從肋下捅入,直貫心房。沈凌風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湧上的腥氣,左手猛扣住檐角銅獸首,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如虯龍盤踞。
塔頂,李雲兒看見他身形晃了一晃。
她瞳孔驟縮,指甲摳進窗框腐朽的木紋裏,木刺扎進指尖也不知疼。她死死盯着戴青懸在第三枚鈴鐺上方的手——只要再一滴血,沈凌風就會跪下去;再一滴,他脊椎會寸寸斷裂;等第七滴血落定,他連屍首都不會完整。
不能讓他落血。
絕不能。
她忽然抬腳,用盡最後力氣踹向戴青膝彎!
戴青早有防備,側身避讓,卻見李雲兒借勢撲向機關臺邊緣——那裏垂着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末端繫着半塊磨盤大的青石,是當年爲固定塔基所設的墜錨。
“找死!”戴青暴喝,伸手去抓她後領。
晚了。
李雲兒五指死死攥住鐵鏈,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向塔外翻墜!
狂風瞬間灌滿她破碎的衣袖,暴雨劈頭蓋臉砸下,她聽見自己腕骨在下墜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咯”聲。可她仰着臉,望着塔頂那方被閃電撕裂的墨色天幕,嘴角竟緩緩揚起。
沈凌風抬頭時,正看見她墜落的身影。
那一瞬,時間凝滯。
她散開的長髮在風中如墨色焰火,染血的素裙翻卷如蝶翼,而她望向他的眼睛——澄澈、平靜,盛着十六歲初見他時校場邊遞來的一碗涼茶,盛着隴州雪夜他揹她穿過百裏凍土時呵出的白氣,盛着所有他未曾說出口、她卻早已讀懂的千言萬語。
她不是在赴死。
她是在爲他劈開一條生路。
沈凌風眼底最後一絲剋制轟然崩塌。
“啊——!!!”
一聲嘶吼裂雲穿雨,震得整座高塔簌簌落灰。他竟不借任何支撐,悍然縱身躍出塔窗,迎着李雲兒墜落的方向撲去!
戴青撲到欄杆邊,只見一道白影挾着雷霆萬鈞之勢撞向李雲兒下墜軌跡——
兩人在離地三丈處轟然相撞!
沈凌風雙臂如鐵箍般環住她腰身,硬生生扭轉身體角度,以背脊重重砸向下方塔基青磚!
“砰——!”
磚石炸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沈凌風后背衣衫盡碎,血肉模糊一片,卻仍死死將李雲兒護在胸前。她聽見他胸腔裏那顆心在狂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擊着她的額角。
他活着。
他接住了她。
李雲兒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眼淚混着雨水流進嘴角,又苦又澀。
沈凌風卻已單膝撐地,一手攬着她,另一手拄着凌霜劍勉力站起。劍尖抵地,震得青磚寸寸龜裂。他抬頭望向塔頂,雨水順着他冷硬的下頜線淌下,混着血水蜿蜒至鎖骨凹陷處。
“戴青。”他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你動她一根頭髮,我屠你西戎三城。”
戴青立在塔頂,手指還懸在第三枚鈴鐺上方,指腹傷口已凝成暗紅血痂。他看着下方那個渾身浴血卻脊樑筆直的男人,看着他懷中那個明明瀕死卻笑得像初春梨花的女人,忽然覺得胸口那處舊傷灼燙如烙鐵。
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插進別人心臟的。
是別人把刀尖,對準自己心口,再笑着遞過來。
“青山。”戴青忽然開口,嗓音異常平靜,“傳令,放沈家軍入塔。”
青山愣住:“王爺?!可那七鈴——”
“本王說過,”戴青緩緩收回手,拂去指尖殘血,“要讓他輸得心服口服。”
他轉身走向塔內螺旋階梯,玄色披風在風雨中獵獵翻飛:“告訴冼夫人,今夜之後,西戎與沈家,恩斷義絕。”
李雲兒被沈凌風抱在懷裏,聽清了每一字。她想說話,麻胡卻堵得她窒息,只能用力攥住他染血的衣襟。沈凌風低頭看她一眼,目光掃過她腫脹變形的手腕、後背扎着的碎木、左頰高高腫起的指印……那眼神沉得像寒潭,卻在觸到她眼睛時,緩緩化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拂開她糊在額前的溼發。
就在此時,塔內傳來一陣沉悶機括聲。原本嚴絲合縫的塔門“吱呀”開啓,數道黑影疾掠而出——竟是沈家親衛!爲首者正是沈凌風副將趙琰,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眼中血絲密佈。
“將軍!”趙琰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末將來遲!”
沈凌風頷首,將李雲兒小心交給趙琰:“護送她出塔,尋醫正接骨。”
趙琰剛伸手,李雲兒卻猛地搖頭,死死抓住沈凌風衣袖。她抬眸,嘴脣無聲開合:**別丟下我。**
沈凌風凝視她片刻,忽然俯身,在她耳邊低聲道:“好。不丟下。”
他接過趙琰遞來的乾淨布巾,親手替她擦去臉上血污。動作輕得像擦拭一件易碎的薄胎瓷。擦到左頰時,他指腹在那片紅腫上極輕地按了按,李雲兒疼得一顫,他眼底戾氣翻湧,卻只將她往懷裏攏得更緊些。
“走。”他抱着她,大步踏入塔門。
塔內燭火幽微,映着滿牆暗紅符咒。樓梯盤旋向上,每一步都踩在機關暗格之上。沈凌風卻走得極穩,凌霜劍垂在身側,劍尖偶爾點地,發出清越鳴響——那是他在以劍氣震顫地磚,逼出所有伏藏的機簧。
李雲兒靠在他起伏的胸膛,聽見他心跳如戰鼓,沉穩,有力,一聲聲敲在她耳膜上。她悄悄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顫抖着,輕輕碰了碰他染血的睫毛。
沈凌風腳步微頓。
她迅速縮回手,卻見他脣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塔頂空曠,戴青負手而立,面前案上擺着一方紫檀匣,匣蓋微啓,露出半截泛着幽藍光澤的匕首柄——那是西戎王室世代相傳的“斷魄”,專破橫練罡氣,削鐵如泥。
“沈將軍。”戴青並未回頭,“你可知此匕首,曾飲過沈家先祖七位大將的血?”
沈凌風將李雲兒安置在角落軟榻上,解下外袍裹緊她,才踱步上前,凌霜劍斜指地面:“本將亦知,沈家軍陣亡將士名錄裏,西戎攝政王麾下,有三百二十七個名字。”
戴青終於轉身。燭光映亮他半邊臉,另半邊沉在陰影裏,如同陰陽割裂。
“三百二十七個?”他忽然嗤笑,“沈凌風,你數漏了一個。”
他緩步逼近,玄色錦靴踏過燭影,停在沈凌風三步之外:“你兄長沈硯之,三年前隴州之戰,被本王麾下‘鬼面營’圍困於斷龍崖。他斷箭爲誓,寧死不降,跳崖前,將最後一支鵰翎箭射向本王左眼——可惜,差了半寸。”
沈凌風握劍的手倏然收緊,指節爆響。李雲兒在軟榻上猛然坐直,瞳孔驟縮。
戴青卻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李雲兒臉上:“李姑娘,你可知你那位沈大哥,爲何甘冒奇險獨闖西戎?”
李雲兒渾身一僵。
戴青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半舊的虎頭銀鎖,鎖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隱約可見一道細長裂痕——正是當年沈硯之貼身佩戴、李雲兒幼時見過無數次的那枚!
“他找到本王,用此物換你一命。”戴青指尖摩挲着銀鎖裂痕,“說若你少一根頭髮,他便剜自己一隻眼奉上。”
李雲兒腦中“嗡”地一聲,如遭雷擊。她猛地看向沈凌風,後者卻只靜靜看着戴青,眼神深不見底。
戴青將銀鎖拋向沈凌風。沈凌風伸手接住,金屬冰涼,裂痕處還殘留着淡淡藥香——是沈硯之常年服用的續命湯藥氣味。
“本王留着它,是想看看,”戴青聲音陡然轉厲,“一個連自己兄長生死都不願告訴心上人的男人,究竟有多在乎她!”
話音未落,他袖中寒光暴起!
斷魄匕首化作一道幽藍流光,直刺沈凌風咽喉!快得只餘殘影!
沈凌風竟不閃不避,左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握!
“叮!”
匕首尖端堪堪停在他喉前三寸,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掌風死死鉗住,再難寸進。刃身嗡嗡震顫,幽藍光芒明滅不定。
戴青瞳孔驟縮:“九霄龍吟掌?!你竟能以重傷之軀催動此等絕學?!”
沈凌風手腕一翻,斷魄匕首脫手飛旋,他凌霜劍鞘閃電般探出,“啪”地一聲精準套住匕首柄,順勢一挑——
匕首倒飛而回,釘入戴青腳前三寸青磚,入石三分,嗡鳴不止。
“沈某習武二十載,”沈凌風劍鞘拄地,聲音冷如玄鐵,“從不以兵器欺人。今日,便以一雙肉掌,領教攝政王絕學。”
他解下染血外袍,露出精悍如豹的上身。左肩一道新愈舊疤猙獰扭曲,此刻正隨着他呼吸微微起伏。他朝戴青緩緩攤開雙手,掌心朝上,無絲毫防禦姿態。
戴青死死盯着那雙手——那雙手曾揮劍斬殺西戎三千精銳,也曾爲病中李雲兒煎藥熬至天明。
塔頂燭火劇烈搖曳,映得兩人身影在牆上拉長、交疊、撕扯。
李雲兒蜷在軟榻上,指尖深深摳進錦緞,指甲縫裏嵌着血與碎布。她看着沈凌風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垂落的、沾着血珠的睫毛,看着他因強忍痛楚而繃緊的下頜線……
原來最深的愛意,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仍爲你卸甲赤手,直面深淵。
戴青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塔頂回蕩,淒厲如梟啼。
他抬手,緩緩摘下左手小指上那枚玄鐵指環。
環內暗藏機簧,“咔噠”一聲輕響。
塔頂七枚青銅鈴,同時震顫!
不是血引,是音殺!
李雲兒眼前驟然發黑,耳中鑽進無數尖嘯,彷彿萬千冤魂在顱內嘶嚎。她痛苦地蜷縮起來,卻仍死死盯着沈凌風——
只見他雙耳瞬間沁出血絲,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穿透血霧,穩穩落在她身上。
他朝她,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左眼。
李雲兒淚如雨下。
原來他早知道她聽不見。
可他仍要讓她看見——
他答應過的事,從不失約。
哪怕天地傾覆,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