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貴妃和賢妃,原本有話想跟沈知念說,但帝王在這裏,她們就不便多言了。
兩人行過禮,隨同衆人一同退了出去。
出了坤寧宮,賢妃微微側首,對尉遲貴妃低聲道:“貴妃娘娘,今日倒是不巧,陛下一直在,許多話都不便同皇後姐姐細說。”
尉遲貴妃淡淡頷首,眉目間清冷依舊:“無妨。”
“左右都是六宮的日常瑣事,不急在這一時,改日再覲見便是。”
今日六宮朝拜,心情最好的人,莫過於月妃了。
她素來清冷寡言,入宮後從不主動爭......
長春宮的小佛堂裏,檀香燃得極淡,一縷青煙嫋嫋浮在冷寂的空氣裏,像一道將斷未斷的氣。
大公主跪在蒲團上,小小身子挺得筆直,雙手合十,指尖微微發白。她沒再哭出聲,可那雙眼睛卻紅得厲害,眼尾泛着溼漉漉的潮意,像初春枝頭將融未融的霜雪,一碰就碎。保母悄悄退至門邊,只留一道細縫,不敢驚擾。
佛龕前供着一盞長明燈,火苗微弱卻固執地跳着,在觀音低垂的眼瞼下投下搖曳的影子。大公主盯着那點光看了許久,忽然輕聲道:“保母,母妃從前唸的《心經》,您還記得麼?”
保母一愣,忙應道:“記得,記得……奴婢雖不識字,可日日聽慈真娘娘唸誦,早把那調子刻進骨頭裏了。”
“那您……”大公主頓了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您能教韞兒麼?”
保母心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她蹲下身,輕輕握住大公主冰涼的手,一句一句,用最緩、最柔的聲調,把那些經文念出來。大公主認真聽着,脣瓣無聲翕動,一遍、兩遍、三遍……直到整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皆能跟着默誦下來。她背得極慢,卻極準,彷彿不是在學經,而是在把某個散落人間的魂魄,一字一句,重新拾起、拼湊、安放。
窗外風起,吹得檐角銅鈴叮咚作響,清越中透着孤寒。大公主仰起小臉,望着觀音慈悲的面容,忽而問:“保母,人死了,真的會去西方極樂麼?”
保母怔住,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敢說假話,可也不敢說真話——這深宮裏的生死,哪有經書裏寫得那般乾淨澄澈?慈真臨死前吐的是血,不是蓮華;拈華庵埋她的土是黃泥,不是淨土;陛下連墳冢都吝於賜予,又談何極樂?
大公主卻似並不等她回答,只輕輕撫了撫胸前一枚小小的玉蟬掛墜——那是慈真親手爲她雕的,蟬翼薄如紙,通體瑩潤,底下還繫着一根褪了色的硃紅絲絛。
“母妃說過,蟬蛻殼時,要咬緊牙關,忍着疼,才能飛起來。”她聲音稚嫩,卻帶着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平靜,“她忍了那麼久,最後那一口血,大約就是掙脫的時候吧?”
保母喉頭一哽,竟一個字也答不出。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
“大公主安在?”門外是李常德的聲音,恭敬,沉穩,不帶一絲波瀾。
保母慌忙起身去開門,見李常德一身墨青內監服,手裏捧着一隻紫檀托盤,上覆明黃軟緞。他朝保母略一點頭,便徑直踏入佛堂,腳步無聲,卻彷彿踏在人心尖上。
大公主已從蒲團上站起,規規矩矩福了一禮:“李公公安好。”
李常德躬身還禮,動作一絲不苟,隨即掀開軟緞——托盤上靜靜躺着一隻素白瓷瓶,瓶身無紋,只在頸處刻着一行蠅頭小楷:“慈真靜修,永息塵勞”。
瓶底壓着一張折得方正的明黃箋紙。
李常德雙手捧起瓷瓶,遞至大公主面前,聲音低緩如古井無波:“大公主,這是陛下命奴才送來的。”
大公主沒有伸手去接,只靜靜看着那隻瓶子,看了許久,才伸出小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面,又縮回半分,再緩緩覆上。
“母妃……”她喃喃道,“是灰麼?”
李常德垂眸:“回大公主,是骨灰。”
大公主沒再說話,只是把那隻瓷瓶抱進懷裏,抱得極緊,彷彿怕它化了,怕它散了,怕它像從前那個笑着給她簪花、教她寫“韞”字的母妃一樣,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
李常德默默取出箋紙,展開,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莊氏雨眠,昔爲貴妃,位極椒房,然私德有虧,悖逆綱常,削籍廢號,貶入拈華庵,閉門思過。今既圓寂,念其曾侍先帝、誕育皇嗣之舊功,特賜‘靜修’二字爲諡,以瓷瓶盛其骨灰,歸葬祖塋側畔荒丘,不立碑,不設祭,子孫不得拜掃。欽此。”
詔書念罷,佛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大公主低着頭,下巴抵着瓷瓶冰涼的弧度,肩膀微微起伏。她沒哭,也沒鬧,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去,像一隻終於找到歸處的雛鳥。
李常德將詔書遞至她手中,大公主接得極穩,指尖卻在微微發顫。她低頭看着那行“不立碑,不設祭,子孫不得拜掃”,看了很久,忽然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初雪映照的溪水:“李公公,父皇……可願讓韞兒,親自送母妃最後一程?”
李常德一怔,抬眼看向大公主。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懟,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懇求,和一種遠超她年紀的清醒。
他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頷首:“陛下說了,大公主若願親送,可允。”
“多謝父皇。”大公主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隨即又問,“那……韞兒能給母妃,燒一炷香麼?”
李常德喉結微動,半晌,低聲應道:“……能。”
他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支未燃的素香,親手點燃,插進佛龕前那隻空了多年的香爐裏。青煙再起,比方纔更濃、更穩,盤旋而上,纏繞着觀音低垂的眼睫。
大公主跪回蒲團,雙手合十,閉目凝神。這一次,她沒再念《心經》。她只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
“母妃,韞兒長大了。以後,您不用再替韞兒遮風擋雨了。韞兒……會自己走。”
香火明明滅滅,映得她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細的影。
……
坤寧宮。
沈知念剛用完晚膳,正倚在暖閣軟榻上翻一本《列女傳》。菡萏跪坐在腳踏上,一邊替她揉着小腿,一邊絮絮說着芙蕖明日的嫁妝單子:“……九十九抬,全是按宮制最高規格備的,連那對赤金並蒂蓮嵌寶如意,都是當年太皇太後賞給您的壓箱底寶貝,娘娘硬是勻了出來,說一定要芙蕖成親那天,親手交到她手上。”
沈知念笑了笑,指尖輕輕摩挲書頁上“孟母三遷”的插畫:“芙蕖跟了本宮十二年,她出嫁,本宮自然要把最好的給她。”
菡萏眼圈又是一熱,忙低下頭,假裝整理她的裙襬褶皺:“奴婢知道……娘娘待我們,比親姐妹還親。”
沈知念合上書,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忽而輕聲道:“你說,一個人活在世上,最怕的是什麼?”
菡萏一愣,搖頭:“奴婢愚鈍,不知。”
沈知唸的目光落在案頭一隻青瓷小瓶上——瓶裏插着幾支新剪的臘梅,清瘦倔強,暗香浮動。
“最怕的,不是苦,不是難,不是冷。”她聲音很輕,卻像浸了溫水的絲線,緩緩纏繞着暖閣裏每一寸空氣,“是忽然之間,沒了念想。”
菡萏心頭一跳,抬頭看她。
沈知念卻已轉了話鋒:“對了,芙蕖後日出嫁,本宮打算親自送她出宮門。你替本宮擬個旨,擢升李常德爲內務府總管,兼掌宮闈司印。芙蕖嫁入周家,周家世代清流,最重規矩體統,李常德辦事穩妥,由他護送,本宮才放心。”
菡萏立刻應下:“是,奴婢這就去辦。”
她剛起身,外頭林嬤嬤便匆匆進來,面色微沉:“娘娘,儲秀宮那邊……德妃娘娘昏過去了。”
沈知念神色一凜:“怎麼回事?”
林嬤嬤低聲道:“彩菊來報,說德妃娘娘自今日午間聽聞慈真歿了的消息,便一直呆坐不動。傍晚時分,突然嘔了一口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太醫已經去了,說是……鬱結攻心,肝氣橫逆,傷及脾絡。”
沈知念霍然起身,眉心蹙緊:“備轎,去儲秀宮!”
菡萏急忙取來厚鬥篷裹住她:“娘娘,夜裏風大,您仔細着涼!”
沈知念卻已大步往外走,聲音斬釘截鐵:“本宮不是去看熱鬧,是去守着一個人。”
儲秀宮燈火通明,卻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德妃躺在內殿牀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彩菊跪在牀邊,雙手緊緊攥着被角,指節泛白,眼淚無聲地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太醫跪在一旁,額頭沁着細汗:“娘娘脈象細弱欲絕,五臟俱損,臣……臣已施針穩住心脈,可若娘娘心神不振,不肯醒,臣恐……恐難挽回。”
沈知念快步上前,親自試了試德妃額角溫度——滾燙。她一把掀開被子一角,只見德妃手腕內側赫然幾道新鮮掐痕,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誰幹的?”沈知念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彩菊渾身一顫,伏地泣不成聲:“是……是娘娘自己……她醒來一次,見奴婢端藥,突然瘋了一樣掐住自己手腕,說……說要痛醒自己……說不能睡過去……睡過去,就再也找不到報仇的力氣了……”
沈知念眼神一痛,當即下令:“去,把本宮那支百年老參切片,用文火熬成濃汁,喂她喝下去!再取朕前日賜的安神定魄香,燃在牀頭!”
林嬤嬤領命而去。
沈知念親自端起藥碗,用銀匙舀起一勺,輕輕吹涼,俯身靠近德妃脣邊:“雨眠,張嘴。”
德妃毫無反應。
沈知念卻不急,只將銀匙停在她脣上,聲音極緩,極沉:“你忘了你答應過本宮什麼?你說過,要活着,親眼看着韞兒長大成人,要替她擇一門好親事,要看着她鳳冠霞帔,風光出嫁……你若現在閉眼,這些,就都成空話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德妃汗溼的額角:“還有周家那小子,昨兒還偷偷塞給菡萏一塊玉珏,託她帶話——說他這輩子,只認準了芙蕖一個姑娘。芙蕖若點頭,他即刻上摺子請陛下賜婚……雨眠,你不想看着芙蕖穿上嫁衣的樣子麼?”
榻上,德妃長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沈知念眸光一亮,立即又餵了一勺藥:“你若醒了,本宮準你搬來坤寧宮住。往後,韞兒每日來請安,你也一道來。本宮教你養蘭,教韞兒寫字,咱們三個,一起喫飯,一起說話……就像從前那樣。”
她聲音低柔,卻字字如釘,鑿進混沌深處。
德妃的指尖,在被褥下,極其緩慢地、蜷縮了一下。
沈知念長長吁出一口氣,抬手示意太醫:“繼續用藥,日夜看顧。本宮明日辰時,再來。”
她轉身欲走,卻在門口停住,背對着牀榻,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雨眠,仇恨不是活路,是窄門。你替孩子報了仇,很好。可現在,該替你自己,尋一條活路了。”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帳幔輕揚,也吹得牀頭那爐安神香青煙嫋嫋,盤旋上升,終與窗外漫天星鬥,悄然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