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覺得此事蹊蹺,北梁女皇提出的這三條,表面上是對我們有利,可仔細一想,未免太大方了些。”
聯合清剿匪患,是雙方共贏,設立烏孫爲商賈免賦稅的地方,也可以理解。
可北梁又不似大燕,之前連年征戰,他們的糧食是很充盈的。
爲什麼要用戰馬來換?要知道,培養一匹戰馬,少的可不是那點糧食!
臣子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寒災過後,我們大燕的糧倉也空了大半,若是拿出大量糧食去換戰馬,百姓喫什麼?”
另一位......
夜風驟起,卷着護城河水腥氣撲在臉上,穆知玉足尖點過蘆葦梢頭,衣袂翻飛如刃。她追得極狠,卻越追越心沉——那人輕功詭譎,不走尋常路數,專挑宮牆夾縫、枯井暗渠、廢棄角樓的死角穿行,幾次她眼見要逼至近前,對方卻忽而倒縱入一口覆着青苔的古井,再現身時已在三百步外的慈恩寺鐘樓飛檐之上。
永安的哭喊聲斷斷續續飄來,像一根細弦勒進穆知玉耳膜裏:“穆中將!我的燈籠……我的燈籠還掉在船上!”——稚嫩嗓音裏竟沒有多少驚懼,倒像是被突然抱起時嚇了一跳,又怕摔着,本能攥緊了那人胸前衣料。
穆知玉心頭一凜:這孩子,不對勁。
不是尋常七歲女童該有的鎮定。她分明記得,三日前永安公主在御花園撲蝶,被一隻紅翅雀撞了額頭,當場就暈過去半刻,太醫診出是先天肺絡未實,稍受驚擾便喘如破鼓。可此刻她被劫持狂奔,呼吸竟穩而勻長,連一絲氣促都無。
更蹊蹺的是,那蒙麪人抱着她躍過西六宮後巷時,永安竟側過小臉,朝穆知玉的方向眨了眨眼。
只一下,快得像錯覺。
穆知玉腳步一頓,險些踏空跌下屋脊。她強行穩住身形,袖中手指已掐進掌心——這孩子,認得她?不,不是認得,是……在試探她?
念頭剛起,前方鐘樓頂上黑影倏然停駐。那人背對月光,身形挺直如松,左手環抱永安,右手緩緩抬起,竟將一張疊得方正的素箋,用兩指夾着,朝穆知玉方向輕輕一彈。
紙箋乘風而來,穆知玉凌空接住,指尖觸到紙面微潮,似浸過露水。她展開,一行墨字赫然入目,字跡瘦硬鋒利,如刀刻:
【永安無恙,穆中將若真忠於昭武王,即刻棄追,返鳳儀宮,替本宮傳三句話——
一,北梁女皇左腕內側有一硃砂痣,形如鶴首;
二,她今日所閱摺子第三份末頁,硃批“可行”二字,墨色濃淡不一,實爲雙人所書;
三,你袖中密信,寫的是永安病歷,但缺了最關鍵一句:她每月十五必服一味紫菀根熬製的湯藥,否則寅時咳血——此方,唯有昭武王府舊醫簿有載。】
穆知玉渾身血液霎時凍結。
袖中密信——那是她今晨親筆所寫、尚未送出的絕密奏報,內容只呈於昭武王一人案前!她藏信處極隱祕,貼肉縫在左袖襯裏夾層,連貼身侍女都不知。此人不僅知其存在,竟連內容細節都瞭如指掌!
她猛地抬頭,鐘樓頂上早已空空如也,唯餘殘月如鉤,照見瓦片上幾點未乾的水痕,蜿蜒如蛇。
她站在原地,風掀動額前碎髮,冷汗順着脊骨滑進衣領。半晌,她抬手,將那張素箋湊近脣邊,舌尖舔過墨跡邊緣——苦澀微鹹,確是新墨,未乾透。
不是僞造。是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親手寫的。
穆知玉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無波瀾,只餘寒潭深水。她轉身,足尖一點,不再追向鐘樓方向,而是折返,身形如灰隼掠過重重宮闕,直撲鳳儀宮。
鳳儀宮內已亂作一團。
御林軍統領跪在丹墀之下,額頭抵着冰涼金磚:“啓稟皇後孃娘,東六宮、西六宮、太液池周遭、上林苑十二處亭臺,皆已搜遍,未見公主蹤影!連各宮井口、柴房、佛龕、神龕夾層,盡數查驗,連一隻貓都未曾漏過!”
李皇後鳳冠歪斜,手中一盞茶盞捏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鳳儀宮側殿、偏殿、暖閣、地龍暗道呢?!”
“回娘娘,全查了!”統領聲音發啞,“連皇後孃娘寢殿牀榻底下,奴才都親自趴進去看了!”
許靖妙仍坐在原位,只是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死死按在隆起的腹部,另一隻手擱在膝頭,指甲深深陷進錦緞裏,指腹壓出四道慘白月牙痕。她沒說話,只是靜靜聽着,睫毛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緒,只有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像一把即將崩斷的弓。
就在此時,殿門被一股大力撞開。
穆知玉單膝跪在門檻外,玄色官服沾着夜露與草屑,髮髻散亂,左頰一道淺淺刮痕滲着血絲。她未及喘息,目光掃過殿內,直直落在許靖妙身上,又飛快移開,叩首,聲如金石相擊:
“臣穆知玉,有緊急軍情,需面稟皇後孃娘,亦請盧少夫人親耳聽清!”
李皇後霍然起身:“講!”
穆知玉抬起頭,面具已摘,露出一張蒼白卻異常冷靜的臉。她一字一頓,清晰如刀:
“第一,北梁女皇左腕內側,確有一硃砂痣,形如鶴首,臣曾於三年前北境議和時,奉命爲其驗傷所見。”
殿內死寂。
李皇後瞳孔驟縮,手中茶盞“啪”地一聲碎裂,熱茶潑溼鳳袍前襟,她卻渾然不覺。
穆知玉繼續:“第二,臣今晨奉命整理北梁使團呈遞摺子,親眼所見,其第三份《互市章程》末頁,硃批‘可行’二字,上半字墨色沉鬱,下半字略顯浮亮——因臣習字多年,素知此乃不同人執筆所致。”
許靖妙按在腹部的手,終於緩緩鬆開。她慢慢抬起眼,望向穆知玉,眸光沉靜,卻像兩口幽深古井,映不出半點波瀾,只有一絲極淡、極冷的瞭然。
穆知玉迎着她的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說出最後一句:
“第三……永安公主每月十五子時,須服紫菀根湯藥一盞,否則寅時必咳血三口,血中帶絮狀黑點。此方,唯有昭武王府舊醫簿第十七冊,第三十七頁右下角,以蠅頭小楷備註過。”
許靖妙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每個人耳中:
“穆中將,你既知此方,可知這湯藥爲何物所制?”
穆知玉頓了頓,答:“紫菀根、冬花、枇杷葉、炙甘草,佐以陳年雪梨汁熬煮,濾渣取汁,加三滴硃砂研磨之水——此乃……壓制她體內‘鎖喉蠱’發作之法。”
“鎖喉蠱?”李皇後失聲,“什麼蠱?!”
許靖妙卻笑了。那笑容極淡,極倦,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似飲盡一杯穿腸毒酒。她扶着椅臂,緩緩站起身,腹中胎兒似有所感,踢了她一腳。她眉頭微蹙,隨即舒展,抬手撫了撫高聳的肚腹,像在安撫一個沉默的共謀者。
“鎖喉蠱,”她聲音平靜無波,“是我姐姐,許靖柔,親手種下的。”
滿殿宮人,包括李皇後,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許靖妙的目光掃過衆人驚駭面容,最終落回穆知玉臉上,語氣忽然變得極輕、極緩,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憫:
“穆中將,你既知鎖喉蠱,可知解蠱之法?”
穆知玉喉頭一哽,垂首:“……不知。”
“那你知道,種蠱之人,爲何要給自己的女兒種下此蠱麼?”
穆知玉沉默良久,終於抬起眼,眸底血絲密佈:“爲保她活命。”
許靖妙點了點頭,彷彿早已預料。她轉向李皇後,福了一福,姿態恭謹,卻毫無卑微之意:
“皇後孃娘,臣婦失禮了。永安公主並非失蹤,而是被我姐姐當年留在世上的最後一位影衛,帶走了。”
“影衛?”李皇後愕然。
“是。”許靖妙聲音漸冷,“姐姐臨終前,遣散所有舊部,唯獨留下一人,化名‘影秀’,混入臣婦身邊,等的就是今日。”
李皇後猛地看向殿角——方纔那名低眉順眼的丫鬟“影秀”,早已不見蹤影。方纔混亂中,誰也沒留意她何時退去。
“她……就是那個蒙麪人?”李皇後聲音發顫。
“不。”許靖妙搖頭,目光銳利如刀,“影秀是餌,是引子,是讓所有人以爲,永安是被‘許家舊部’劫走的幌子。而真正帶走永安的,是姐姐留給她的……另一重身份。”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永安公主,根本不是昭武王的女兒。”
殿內燭火猛地爆開一朵燈花,“噼啪”脆響,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鳴。
李皇後踉蹌後退一步,撞在鳳座扶手上,臉色慘白如紙:“你……你說什麼?!”
許靖妙卻不再看她。她緩緩轉過身,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是北梁女皇,流落在外的嫡長女。”
死寂。絕對的死寂。
連燭火都彷彿凝滯了。
李皇後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身後的大宮女腳下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唯有穆知玉,依舊跪着,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她仰起臉,望着許靖妙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麼,瞳孔劇烈收縮,聲音嘶啞:
“所以……盧少夫人您……”
“我?”許靖妙終於側過臉,月光從窗欞斜斜切進來,一半照亮她溫婉端莊的側顏,一半沉在濃重陰影裏,明暗交界處,竟顯出幾分近乎妖異的冷豔,“我當然知道。我日日陪她讀書、教她寫字、哄她喝藥……她每月十五咳血時攥着我手指的樣子,我閉着眼都能描出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高隆的腹部,笑意森然:
“我懷的這個孩子,胎動平穩,脈象康健,是蕭弘英的骨血沒錯。可永安的命,卻是我拿自己的命換來的。”
“三年前,姐姐中毒瀕死,北梁女皇派影衛潛入大燕,欲接回幼女。姐姐不願她回去承襲那血腥帝位,更不願她捲入兩國傾軋,便以自身爲祭,將鎖喉蠱種入永安血脈,反向壓制北梁祕術——此蠱一旦種下,永安終生不得習武,不得離燕境百裏,否則蠱毒反噬,立斃當場。”
“姐姐將她託付給我,求我替她養大這個孩子,讓她做個尋常女孩,有姨母疼,有舅舅護,有太子哥哥陪着長大……”
許靖妙的聲音忽然哽住,她抬手,極快地抹過眼角,再放下時,已是鐵石心腸:
“可北梁女皇終究找來了。今日宴席上,她頻頻注視永安,目光如刀。我若不先下手,等她動手,永安只會是第二個許靖柔。”
“所以,我借您之手,將影秀送入宮中——她不是去伺候永安,而是去確認,那北梁女皇,是否真敢當着大燕天子的面,強擄公主。”
“她敢。”
許靖妙冷笑一聲,那笑聲在死寂大殿裏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她不僅敢,她還故意讓永安‘失蹤’,好讓整個大燕皇宮雞飛狗跳,讓蕭弘英震怒,讓御林軍疲於奔命……她要的,從來不是悄悄帶走一個孩子。”
“她要的是——天下皆知,大燕皇帝,連自己養在膝下的‘皇太子’生母的親生女兒,都護不住。”
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御林軍校尉撞進殿內,盔甲鏗鏘,聲音嘶啞:“啓稟皇後孃娘!上林苑守軍急報——北梁女皇……女皇陛下,半個時辰前,已率全部隨從,離宮返驛館!臨行前,留話一句——”
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吐出:
“‘永安公主,本宮自會教養。大燕若有異議,儘管來北梁討要。’”
李皇後眼前一黑,幾乎栽倒。
許靖妙卻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最後一塊巨石。她扶着腰,慢慢坐回椅中,一手輕柔覆在腹上,動作溫柔得令人心碎。
“很好。”她低聲說,像在誇獎一個聽話的孩子,“她終於……肯認回自己的女兒了。”
她抬起眼,眸光掃過穆知玉,掃過癱軟在地的宮女,最終落在李皇後慘白的臉上,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釘:
“皇後孃娘,臣婦告退。明日卯時,臣婦會攜昭武王手諭,入宮面聖。屆時,還請您代爲通稟——”
“永安公主,是北梁血脈,更是我許靖妙,親手養大的妹妹。”
“她姓許,名昭寧。許昭寧。”
“這一生,她永遠都是許家的女兒。”
話音落,殿外忽有雷聲滾滾碾過天際。
一道慘白電光劈開濃雲,瞬間照亮許靖妙半張臉——那上面沒有淚,沒有恨,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以及一種,焚盡一切後的灰燼般的溫柔。
她起身,在丫鬟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向殿門。
裙裾拖過金磚,無聲無息。
無人敢攔。
無人敢言。
唯有穆知玉,依舊跪在原地,久久未動。她望着許靖妙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望着那抹融入夜色的素色身影,忽然想起三年前,許靖柔臨終前,曾將一枚冰冷玉珏塞入她手中,玉上刻着兩個小字:
“昭寧”。
那時她不解其意。
如今,她終於懂了。
那不是名字。
那是遺命。
是燃燒殆盡的灰燼裏,開出的最後一朵花。
是許家女子,以血爲墨,以命爲紙,寫給這喫人世間,最決絕、最溫柔的一封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