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怔了一下,忽然有些緊張。
貴人難道是……
她已經有了幾分猜測,腳步邁的猶豫。
苗苗跟着閔大人穿過迴廊,繞過一座假山,來到書院深處的一間學思廳前。
廳門半掩着,裏面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吹動竹簾的沙沙聲。
閔大人側身讓開,拱手道:“王爺,人帶來了。”
苗苗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蕭賀夜負手站在窗邊,正抬頭看着牆上掛着的一幅字。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銀冠束髮,背影高大而孤寂。
聽見閔大人的聲音,蕭賀夜轉過......
上林苑的燭火猛地一跳,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細小的金花,映得北梁女皇銀面具下的眼瞳幽深如寒潭。她指尖緩緩撫過案頭一方青玉鎮紙,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棱刮過銅磬:“永安公主?蕭弘英最疼的那個病秧子?”
下首使臣之一立即躬身:“回陛下,正是。方纔鳳儀宮已傳令御林軍全宮搜查,連各處角門、水道、偏殿夾牆都未放過。聽說公主服藥後稱腹痛,獨自歇息,掌事嬤嬤未敢驚擾,半個時辰後才發覺人已不見。”
女皇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半個時辰……夠出宮了。”
她忽然抬手,將鎮紙重重一推——青玉撞上紫檀案沿,發出一聲沉悶鈍響。兩名使臣齊齊垂首,屏息如石。
“傳密信回北梁。”女皇嗓音冷冽如刃,“就說大燕昭武王獨女,今夜自宮中遁走,身邊唯有一人隨行——穆知玉,原禮部尚書裘恪外甥女,現爲禁軍副統領,三月前以‘通曉邊關戰陣’之名調入京畿,實則曾隨其舅父在漠北駐守五年,熟諳朔風沙暴、夜行潛蹤之術。”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案面,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精準:“告訴左賢王,若他此刻在朱雀門外三十裏埋伏一支輕騎,不必傷人,只須截住那頂青帷小轎,活擒穆知玉,再於轎中搜出永安公主……”
女官垂眸,低聲應:“是。”
“——便記他此功,封朔南王,賜鐵券丹書。”
話音落,殿內燭火又是一顫。
而此時,朱雀門外十裏野徑,暮色早已吞盡最後一絲天光。枯草伏地,霜氣凝重,馬蹄踏過凍土,聲如悶鼓。穆知玉的青帷小轎由四名精挑細選的轎伕抬着,走得極穩,轎簾垂得嚴絲合縫,連風都鑽不進一絲。
永安蜷在穆知玉腿邊,小小的身體裹在一件寬大的玄色鬥篷裏,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她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可那雙眼卻一直盯着穆知玉腰間懸着的短劍——劍鞘烏沉,嵌着一枚暗紅血玉,是去年冬獵時,穆知玉親手斬殺一頭撲向她的雪豹後,蕭弘英所賜。
“穆中將……”她終於忍不住,聲音細如蚊蚋,“我們……真的能去西市嗎?聽說那裏有糖人,還有會噴火的胡姬,還有……”
“噓。”穆知玉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按在她脣上。那指尖微涼,帶着薄繭,永安下意識抿住嘴脣,心跳卻驟然加快。
就在這時,轎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響,短促、尖利,像夜梟掠過枯枝。
轎伕腳步一頓。
穆知玉眸光驟凜,右手已按上劍柄,左手卻迅速將永安往自己身後一拽,將她整個兒攏進懷中。鬥篷翻飛,嚴嚴實實蓋住她頭頂。
“誰?”轎外有人低喝。
無人應答。
只有風聲嗚咽,卷着枯葉打在轎簾上,簌簌作響。
永安聽見穆知玉的呼吸沉了一瞬,隨即恢復平穩。她仰起臉,在黑暗裏努力辨認穆知玉的側臉輪廓——線條繃緊,下頜微收,眼神銳利如刀鋒出鞘,與平日哄她時的溫軟截然不同。
“別怕。”穆知玉的聲音貼着她耳畔響起,氣息拂過她耳廓,溫熱而篤定,“他們不是衝你來的。”
話音未落,轎簾猛地被掀開!
寒光乍現!
一道雪亮長刀直劈轎內!刀風凌厲,竟將轎簾劈成兩半!
穆知玉旋身而起,袖中寒芒一閃,短劍已出鞘三寸!劍身未 fully 出鞘,只憑劍鞘末端狠狠一格——噹啷!金鐵交鳴,火星迸濺!那劈來的長刀竟被震得斜斜盪開,刀鋒擦着轎頂木框掠過,劈下一串木屑!
“退!”穆知玉厲喝。
四名轎伕瞬間散開,兩人反手抽出藏於轎槓中的軟鞭,鞭梢帶風,抽向來人下盤;另兩人則撲向轎側,一人抽出匕首橫於胸前,一人竟從靴筒裏拔出一管青銅短銃——“砰!”一聲悶響,火光炸開,濃煙瀰漫,嗆得前方三人連連後退!
永安被穆知玉死死護在身下,只覺天旋地轉,耳邊全是兵刃相擊、叱喝怒罵、還有那短銃炸開時刺鼻的硝煙味。她死死咬住下脣,不敢哭,不敢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只覺一股滾燙的熱流順着大腿內側緩緩淌下——不是血,是尿意失控。
她羞恥得渾身發抖,可更怕的是穆知玉察覺。
就在此時,遠處忽有號角長鳴!嗚——嗚——嗚——
是御林軍的追魂角!
穆知玉動作一頓,眉峯驟然擰緊。
來了。
比預計早了至少一刻鐘。
她低頭,飛快掃了永安一眼。孩子臉色慘白,眼睛睜得極大,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灼燒的、孤注一擲的信任。
穆知玉喉結微動,忽然俯身,在永安耳邊極快道:“聽着,公主。若待會兒我讓你跑,你就往東邊那片槐樹林跑,一直跑,別回頭,也別停。樹根下有個舊井口,蓋着青苔,你掀開它,跳下去——底下有條暗道,通到城外漕幫的碼頭。你會遊泳,對不對?”
永安拼命點頭,牙齒咯咯打顫。
“暗道盡頭有艘黑篷船,船頭刻着一隻斷尾的鶴。你上船,躺進船艙底板下的夾層裏。等船開了三炷香,再出來。”穆知玉語速快得如同疾風驟雨,“出來後,去找一個叫‘阿硯’的人。他是漕幫三舵主,左耳缺了半片,右臂有墨龍紋。告訴他,‘雪豹死了,但幼崽還活着’。”
永安死死記住每一個字,眼淚終於砸落在穆知玉的手背上,滾燙。
“現在——”穆知玉猛地將她往轎外一推!同時短劍徹底出鞘,寒光如電,直刺前方持刀之人咽喉!
永安摔在冰冷泥地上,膝蓋劇痛,卻本能地翻身爬起,朝着東邊那片黑黢黢的槐樹林,用盡全身力氣狂奔!
身後,刀劍聲、怒吼聲、短銃炸裂聲轟然炸開!她不敢回頭,只聽見穆知玉的聲音穿透混亂,清晰如刻:“跑!!!”
她跑。
枯枝刮破臉頰,荊棘撕裂裙襬,腳踝被樹根絆得踉蹌,她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嘴裏全是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嘴脣,還是灌進了塵土。
槐樹林越來越近。
就在她即將撲進林子的剎那——
“永安!!!”
一聲淒厲呼喊撕裂夜空!
永安渾身一僵,下意識回頭。
只見林外火把如龍,數十名御林軍甲冑鮮明,正策馬奔來!爲首者金甲耀目,面容冷峻,正是昭武王蕭弘英親衛統領、永安的堂叔蕭賀夜!
而他身後,一輛素紗垂幔的華貴馬車靜靜停駐。車簾被一隻纖纖玉手掀開一角,許靖妙蒼白如紙的臉露了出來,髮鬢微亂,眼中淚光盈盈,望着永安的方向,嘴脣翕動,似在無聲悲喚。
永安怔住了。
她看見許靖妙身旁,立着一個低眉順眼的丫鬟打扮女子——影秀。那人正微微側身,對着車外一名侍衛悄然頷首。
那侍衛立刻策馬,朝槐樹林另一側疾馳而去!
永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
是……姨母安排的。
影秀不是來伺候她的。
是來盯着她的。
是來……確保她今晚,一定會消失。
永安站在林緣,夜風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鬥篷滑落肩頭,露出裏面那件素淨卻繡着金線雲紋的中衣——那是許靖妙前日送來的,說是“姐姐從前最愛的花樣”。
她看着許靖妙含淚的眼睛,看着影秀垂眸的側臉,看着蕭賀夜勒馬時冷硬的下頜線……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這深秋的夜風更刺骨,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原來……父王沒來。
父王根本不知道。
真正想抓住她、想逼她現身、想借她之口,坐實穆知玉“挾持公主、意圖不軌”的罪名的人……是姨母。
是那個說“永安是姐姐的骨肉,臣婦心裏總是記掛着”的姨母。
永安慢慢抬起手,抹去臉上淚水,動作很慢,很穩。
然後,她轉身,一頭扎進槐樹林。
更深、更黑、更冷。
她不再跑。
她開始數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左轉,七步,右轉,五步……
穆知玉教過她:真正的夜行,不是逃命,是丈量陰影。
她記得每一棵樹的位置,記得每一塊凸起的樹根,記得腳下泥土的鬆軟程度。
她數到第二十七步時,右腳踩進一片異常溼滑的青苔。
就是這裏。
她蹲下身,雙手摳進苔蘚,用力一掀——
一塊覆滿青苔的石板被掀開,露出黑洞洞的井口。腐葉與陳年水汽的氣息撲面而來。
永安毫不猶豫,縱身躍下!
墜落不過三尺,雙腳便踩到實地。她穩住身形,摸黑向前,伸手在井壁摸索——果然,三步之後,指尖觸到一處凸起的石榫。她用力一按!
咔噠。
一聲輕響,井壁某處石磚向內縮進,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一股微腥的、帶着水汽的風,從洞內吹拂而出。
她矮身鑽入。
洞壁潮溼,青磚冰涼,爬行約莫十丈,前方終於透出一線微弱天光。
她爬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竟是漕運碼頭一處廢棄的磚窯。窯口堆着半朽的蘆葦,蘆葦叢後,一艘黑篷船靜靜泊在淺水處,船頭果然刻着一隻斷尾的鶴,鶴喙銜着一枚殘月。
永安喘息着爬上船,掀開艙板——夾層幽暗,鋪着乾燥的稻草。
她蜷縮進去,拉上艙板,只留一條細縫。
黑暗降臨。
她聽着外面水流聲、遠處隱隱的號角聲、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過了不知多久,船身輕輕一晃。
有人登船。
腳步聲沉穩,停在艙口。
“阿硯?”永安試探着,聲音嘶啞。
艙板被掀開。
一張粗糲的臉出現在光線下,左耳赫然缺了半片,右臂挽起的衣袖下,一條墨龍蜿蜒盤踞至肘彎。
阿硯目光掃過她狼狽的小臉,又落在她腰間那枚小小的、用金絲纏繞的雪豹玉佩上——那是蕭弘英親手繫上的,象徵昭武王府嫡脈。
他神色一肅,二話不說,抓起艙內一塊油布,將永安嚴嚴實實裹住,扛上肩頭。
“走!”
船離岸。
水波盪漾,槳聲欸乃。
永安在阿硯肩頭,透過油布縫隙,最後望了一眼皇宮方向。
鳳儀宮方向,火把如星海傾瀉,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
而朱雀門外,廝殺聲已漸稀疏。
她忽然想起穆知玉額頭上那塊滲血的膏藥。
想起她說“王爺說了,公主身體不好,需要靜養”。
想起她蹲下身替自己攏衣裙時,指尖無意劃過自己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顆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硃砂痣。
當時她只覺癢,笑嘻嘻躲開。
如今才懂。
那不是無意。
那是確認。
確認她身上所有標記,所有胎記,所有隻有最親近之人知曉的隱祕。
穆知玉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病弱易控”的永安。
她知道她是假的。
或者……她知道,真正的永安,早已不在這個軀殼裏。
船行漸遠。
永安閉上眼。
油布粗糙的觸感磨着臉頰,可她不再覺得疼。
她只是很平靜地想:
姨母想用我,釘死穆知玉。
父王想用穆知玉,查清舅舅謀逆真相。
而穆知玉……她想用我,換舅舅一條活路。
可沒人問過我。
永安是誰?
是昭武王府的金印,是北梁虎視的棋子,是蕭氏皇權的枷鎖……
還是……一個,只想看看西市糖人、聽胡姬唱歌、摸摸真正活雪豹的,八歲女孩?
船身輕晃。
永安在黑暗裏,緩緩伸出右手。
小指微翹,其餘四指併攏,指尖在油布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字。
——殺。
墨跡未乾,血痕已凝。
她寫得極慢,極用力,彷彿要用這一筆,鑿穿十八層地獄,鑿穿這喫人的宮牆,鑿穿所有披着溫情皮囊的獠牙。
寫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轉瞬消散。
就像她曾經以爲的,那個天真無邪、只會躲在父王懷中撒嬌的永安公主。
也該死乾淨了。
船入漕河主道,速度陡然加快。
永安在顛簸中,終於沉沉睡去。
夢裏沒有糖人,沒有胡姬,沒有雪豹。
只有一座巍峨宮牆,牆頭積雪皚皚,牆下屍骸累累。
她赤足踩在屍堆之上,手中握着的,是穆知玉那柄短劍。
劍尖滴血。
而牆頭,站着許靖妙,抱着一個襁褓,正溫柔微笑。
襁褓裏,露出一張與永安一模一樣的小臉。
永安舉起劍,指向那張臉。
劍尖,卻在顫抖。
就在此時——
“吱呀。”
船艙門被推開一條縫。
阿硯探進半個身子,將一個油紙包遞進來。
“小祖宗,喫點東西。剛出爐的芝麻燒餅,趁熱。”
永安睜開眼。
黑暗裏,她接過燒餅,掰開。
金黃酥脆的餅瓤,裹着溫熱甜香的芝麻粒。
她小口小口咬着,咀嚼很慢。
每一口,都像在吞嚥一口淬了毒的蜜。
喫完,她將油紙仔細疊好,放進懷裏。
然後,她伸出舌頭,舔掉指尖最後一粒芝麻。
動作輕柔,卻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注。
船行破浪,駛向未知的黑夜深處。
而皇宮之內,鳳儀宮中。
李皇後跌坐在鳳椅上,鳳冠歪斜,手中攥着一封剛剛截獲的密信,紙頁邊緣已被指甲掐出深深凹痕。
信是北梁女皇親筆,落款處蓋着一枚赤色狼頭印。
信中只有一句話:
【永安既出,雪豹已死。幼崽歸巢,尚需三月。】
蕭賀夜單膝跪地,甲冑未卸,聲音冷硬如鐵:“啓稟皇後孃娘,朱雀門外伏擊者,盡數伏誅。唯有一人負傷突圍,身着禁軍副統領制式軟甲,左肩中箭,箭簇帶倒鉤——是穆知玉。”
李皇後緩緩抬頭,目光掃過殿內瑟瑟發抖的掌事嬤嬤,掃過面無人色的許靖妙,最後,落在那封北梁密信上。
她忽然笑了。
笑聲極輕,極冷,像冰珠墜地。
“雪豹死了……”
她頓了頓,指尖用力,將密信揉成一團,投入殿角鎏金炭盆。
火苗猛地竄高,將那狼頭赤印,燒成灰燼。
“可幼崽……”李皇後望着跳躍的火焰,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怎麼還沒死呢?”